心底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清晰了——周正国的情绪明显被调动起来了,说到“上百名序列者”的时候,他心里的念头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涌。
“……上百名序列者……哼,那倒是真的……不过大部分都是首领的儿子……等级也都是用各种药剂堆出来的……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数量多……”
“……不能跟他说这些……得让他觉得是训练出来的……要是让他知道是靠生孩子生出来的……他肯定觉得我们这里不正经……”
萧禹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住了。
首领的儿子。用各种药剂堆出来的等级。靠生孩子生出来的序列者。
他的脑海里迅速拼凑出画面。那个所谓的“首领”,拥有某种能让子嗣更容易觉醒序列的能力——而且觉醒的都是c级以上的战斗序列。然后他不断生育,不断扩大自己的血脉军团。那些孩子从小在基地里长大,接受统一的洗脑和训练,对他绝对忠诚。这不是普通的势力扩张,这是王朝的建立方式。
太可怕了。
萧禹靠在床板上的后背已经完全绷紧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的节奏也没有乱。秦诗雨在他身边翻了个身,把脸往他这边偏了偏,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腿上。她的手指很凉,他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暖着。
他继续打字,语气里带着羡慕和自卑。
“上百名c级以上?那也太强了。我们北风基地加起来才二十几个序列者,还都是c级以下的。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周正国的回复很快,语气轻松而自然。
“这主要是首领的领导有方。官方基地有一套完整的培养体系,从小就开始修行官方的修炼之法,所以序列者的成长速度很快。你来了就知道了,这里的氛围和你们那边完全不一样。”
心底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一丝得意,还有一丝不屑。
“……培养体系……呵,说得跟真的一样……其实就是生孩子……首领的孩子……从出生就开始培养……再加上那些药剂……战斗力自然不弱……”
“……不过不能说实话……得让他觉得是正常招揽来的序列者……不然他该怀疑了……”
“……这个周军……技术人员……想法多……不好骗……得用正常的逻辑让他信服……”
萧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正国对他的评价是“想法多,不好骗”——说明他的伪装是成功的。一个真正好骗的人,不会让人有这种评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周正国觉得需要花心思才能说服他,这样周正国就会拿出更多的“诚意”——透露更多的信息。
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
“那基地里的女人呢?她们做什么?会不会受到其他人的骚扰?”
这个问题是他故意问的。刚才他诉苦的时候,重点提到了老婆被骚扰的事。现在问这个问题,符合“周军”的人设——一个关心家人安全、担心老婆去了新地方会不会再受欺负的丈夫。
周正国的回复很快,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女人主要负责照顾家庭,养育后代,维持基地的后勤工作。不用出去打打杀杀,不用担心被诡异吃掉,每天只需要做些轻松的家务。我们这里的女人,过得可比外面舒服多了。而且我们这里都是一夫一妻,谁也不能乱来。”
说得天花乱坠。女人的天堂,男人的归宿,一夫一妻,秩序井然。如果不是能听到周正国心底的真实念头,萧禹几乎要信了。
心底那个声音冷酷得像一把刀。
“……首领要的是优秀的后代……越多越好……那些女人能够为了人类的伟大事业做贡献……是她们的荣幸……”
“……不过这些人的思想境界都还不够……得说得冠冕堂皇一些……不然谁会来?……得让她们觉得来了就是享福……等到以后她们就会明白自己有多么的荣幸……”
“……一夫一妻……呵……首领有几十个女人……谁敢说不是一夫一妻……法律上每个都是他老婆……”
萧禹的手指微微收紧。秦诗雨在他手心里动了动,大概是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力度,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他立刻松开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让她重新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那股翻涌的怒意。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那男人的呢?比如像我这样的,非战斗的序列者去了能做什么?”
周正国的回复来了,措辞庄重得像在念稿子。
“战斗序列者就加入战斗团,跟着我们的序列者出去狩猎。猎杀凶兽和诡异,按照每个人的贡献分配战利品。虽然有些危险,但这是为了人类战胜诡异而牺牲,是非常伟大的行为。官方基地的战士们,个个都是英雄。”
“而非战斗序列者自然是留在基地做后勤,为战斗序列者提供更好的辅助,同样能够分到一部分的战利品。”
心底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战斗序列者死亡率很高……十个进去能活下来三四个就不错了……不过不能说实话……他们现在还没有该有的觉悟……会恐惧……”
“……这个周军是维修武器的技术人员……稀缺人才……不能让他去当炮灰……得让他干老本行……技术人才太少了……能留住还是留住……”
萧禹靠在床板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银痕。他的眼睛在那片半明半暗中显得格外亮,不是兴奋的光,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的冷静和专注。
一切都清楚了。
周正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层包装纸。把“生育工具”包装成“女性地位高”,把“炮灰”包装成“英雄”,把“独裁者”包装成“迷途导师”,把“牢笼”包装成“世外桃源”。而他自己,坐在那层包装纸后面,用温和的语气、真诚的表情、恰到好处的同情,把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拉进来。
萧禹沉默了很久。光幕上,周正国大概以为他在考虑,又发来一条消息。
“周军同志,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顾虑。没关系,你慢慢考虑。官方基地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语气温和,体贴,像一个真正为他人着想的好人。
萧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他开始打字,语气里带着感动和犹豫。
“周同志,你们基地听起来太好了。我真的想过去,但我得先跟家里人商量一下。毕竟不是一个人,拖家带口的,得考虑周全。”
“应该的。”周正国的回复很快,语气温和而体贴,“你跟家里人好好商量,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官方基地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等你来了,你就会发现,这里和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只会更好。”
萧禹几乎可以想象,周正国在敲下这行字的时候,脸上一定带着那种真诚的、热切的、不容置疑的笑容。像一个站在陷阱边上,对猎物说“跳下来吧,下面可舒服了”的猎人。
他关掉对话框,但没有退出论坛。光幕缩小成一个小小的淡蓝色光点,悬浮在视野边缘。秦诗雨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银灰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还搭在他腿上,指尖微微蜷曲,手心温热。
萧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梦。怀孕之后她睡得比以前沉了,大概是身体需要更多的休息。他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指背擦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温热光滑,带着孕中特有的那种温度。
她嘟囔了一声,往他这边蹭了蹭,把手从他腿上挪到他腰侧,搂住。那动作是下意识的,像小孩子抱着枕头,又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任由她搂着,保持着半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缓缓移动,从床头爬到床尾,从被子上爬到地面上。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说梦话。
萧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听”到的那些碎片。
首领。子嗣军团。生育工具。炮灰。药剂堆出来的序列者。地下岩洞。
那个所谓的官方基地,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危险。不是一群幸存者组成的松散联盟,是一个结构严密、等级森严、拥有统一意识形态的军事组织。那个“首领”不是疯子,是野心家。他用谎言和欺骗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拉入他的王国之中,然后剥夺他们的一切——自由、尊严、甚至生命——用于实现他自己的野心。
这样的人,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萧禹的手指在秦诗雨背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平稳,但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
周正国以为北风基地是个小地方,离官方基地不远。这是他从“周军”的话里推断出来的——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基地,序列者只有二十几个,还都是c级以下。这种基地,在末世里太多了,多到不值得怀疑。而“周军”没有明确说北风基地在哪,只是抱怨,只是诉苦,只是说自己想走但又不敢走。这些信息在周正国脑子里自动拼凑出了一个画面——一个离官方基地不远的小地方,首领贪婪无能,底下的人怨声载道,是理想的扩张目标。
但“不远”是多远?哪个方向?附近有什么参照物?
这些周正国都没有问。不是他不想问,是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第一次聊天就问位置,太露骨了,会把人吓跑。他要放长线,慢慢来,等“周军”自己说出来。而萧禹要做的,就是在他说出来之前,先找到官方基地的位置。
他需要去那个地下岩洞看看。
周正国说过,北风基地离官方基地不远——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既然这样,那他明天就带玄甲出去,以编造的“北风基地”位置为中心,在周围搜索。地下岩洞再隐蔽,也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出入口、通风口、人员活动的痕迹,总会留下些什么。只要找到了位置,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