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大剑。剑刃在魔法灯的光芒中泛着冷光,磨刀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嘶——嘶——嘶——,像一头巨兽在缓慢而稳定地呼吸。他蹲在冰壁脚下,身边放着一盆用来冷却剑刃的冰水,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手指戳破那层冰,把磨刀石蘸了蘸水,继续磨。米伦薇说完之后,那声音停了。
雷纳德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永恒冻土的寒风把他的脸吹得像一块风化的岩石,皱纹深而硬,不容易看出情绪。但他握着磨刀石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水从磨刀石上滴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需要什么?”他问。和艾莉西亚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活的样本。魔兽也可以,人也可以。带回去做实验。”
雷纳德把大剑插进剑鞘,磨刀石收进腰间的皮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和水渍。他没有说“我考虑一下”,没有说“让我和其他人商量商量”。他转过身,朝冰裂缝深处喊了一个名字。声音在冰壁之间来回弹了几次,变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听清——他喊的是“多尔”。
一个年轻的战士从冰裂缝深处跑出来。他大概二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很宽,像一扇门板。穿着一身用多层兽皮缝制的铠甲,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实,每一针都咬得很紧。腰间挂着一柄比普通骑士剑短了一截的宽刃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展翅雄鹰的徽记——圣光教会的徽记,线条粗糙,有几处刻歪了又重新补过,像是自己用匕首刻上去的。
他的脸上有好几块紫色晶石,最大的有指甲盖大小,嵌在左边颧骨上,周围一小片皮肤都变成了灰白色,像被霜打过的叶子。晶石表面在魔法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光,能看到里面有几缕极细的暗紫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还活着,还在挣扎。他的左眼周围也爬满了细密的紫色纹路,从眼角向四周蔓延,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纹,又像树叶的脉络。那只眼睛的瞳孔还是正常的蓝色,但眼白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扩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还健康的领地。
米伦薇注意到,他在跑过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遮住了左边脸颊。不是遮给别人看的,是下意识的,像一个脸上有胎记的人从小就养成的习惯。但他的手掌遮不住那块最大的晶石,紫色的棱角从指缝间露出来,在魔法灯的光芒中格外刺眼。
“多尔,”雷纳德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你身上那些东西,可能有机会清除了。”
多尔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雷纳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右手还抬着,遮着左边脸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右手。左边脸颊上那块最大的紫色晶石完全暴露在魔法灯的光芒中,灰白色的皮肤,紫色的棱角,暗紫色的纹路在里面缓缓流动。他没有再遮。
“真的?”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但米伦薇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亮起来。不是那种突然爆发的、炽烈的光,是一种很微弱、很小心翼翼的光,像风里的烛火,随时可能被吹灭,但还在燃着。
米伦薇点了点头。“真的。但不是在这里。要去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人可以帮你清除。但你是第一个,没有人知道清除之后会发生什么。可能会很痛,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可能——”她没有说完。
“我去。”多尔打断了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不再犹豫了。“我去。反正留在这里,也就是多活几天。这些晶石已经快长到我的心脏了。我能感觉到。每天早上醒来,胸口都更闷一点,心跳都更慢一点。与其等到它长满,变成那种东西,被你们杀掉,还不如现在试一试。就算死,也死得有价值一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有了答案的事。
雷纳德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多尔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没有说话。多尔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人,一只手按在另一只肩膀上,在永恒冻土的风雪中,在三个月亮的冷光下。
然后多尔转过身,朝玉塔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了,回过头看着雷纳德。“子爵大人,如果我回不来了,我那把剑留给我弟弟。他才十四岁,还没开过刃,但他力气很大,能挥动。”
雷纳德点了点头。“行。”
多尔转过头,继续朝玉塔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米伦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玉塔。他弯腰钻进塔门的时候,左边颧骨上那块紫色晶石在塔内夜明珠的光芒中闪了一下,暗紫色的纹路在里面缓缓流动,像一只正在沉睡的、还没有完全苏醒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那个矮人长老的话——“开花”。多尔正在开花,花已经开到了颧骨上,正往眼眶和太阳穴蔓延。等到花开满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多尔了,他会变成那些在废墟中游荡的、灰白色的尸体中的一具。而现在,他走进玉塔,把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一颗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但至少被种下去的种子。
雷纳德的聚集地沸腾了。
消息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先是那些在洞口值守的战士听到了,然后是那些在洞穴深处休息的老人和女人,然后是那些蹲在火堆旁的孩子。他们从冰裂缝的各个角落走出来,站在风雪中,看着那座翠绿色的玉塔。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雪声,只有三个月亮的冷光洒在每一个人脸上。
然后又有几个人站出来了。
第二个是一个中年女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用多层兽皮缝制的长袍,袍子的下摆拖在雪地上。她的右手手背上长着一块紫色晶石,不算大,但位置很不好——正在手腕内侧,靠近血管的地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别人。“我儿子还在据点里。他才五岁。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变成怪物。”她说完就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玉塔走去。走过雷纳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弯腰钻进了塔门。
第三个是一个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胡子也是白的,编成了一条细长的辫子垂在胸前。他的左边小臂上长满了紫色晶石,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那些晶石大小不一,大的有拇指盖那么大,小的像米粒,挤在一起,像一片紫色的苔藓。他走过来的时候,用右手把左臂的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些晶石。但他的动作很从容,没有多尔的遮遮掩掩,也没有那个中年女人的低头沉默。他只是很平静地走到雷纳德面前,开口了。
“我这把老骨头,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让我去试试。就算不成,至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雷纳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老人抬起右手制止了他。“别劝。我活了六十多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帝国覆灭的时候我活下来了,魔灾爆发的时候我活下来了,逃亡路上我活下来了。我赚够了。”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皱纹里没有苦涩。“让我做点有用的事。”
他走过雷纳德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朝玉塔走去。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左臂的袖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紫色晶石。他没有再把袖子拉下来。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共有九个人站了出来。九个身上长了晶石、程度各不相同的人。有的晶石还很小,只有手指上几个点,像皮肤上沾了几粒紫色的沙子。有的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或者半边脸颊,或者整个胸口。他们站成一排,在玉塔前面,风雪吹过他们的头发和衣袍,把那些紫色晶石上的幽光吹得明灭不定。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不是不怕死,是把怕死的阶段已经熬过去了。在聚集地里,在那些别人看他们时闪躲的目光里,在那些每天晚上把自己绑在柱子上的夜晚里,他们已经把死亡这件事想了无数遍。想多了,就不怕了。或者说,不是不怕,是比起变成怪物、被自己曾经的同伴杀掉,他们宁愿选择另一种死法——至少是作为人类死去的。
雷纳德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没有说“你们是英雄”,没有说“帝国会记住你们”,没有说任何冠冕堂皇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米伦薇说了一句话。
“把他们带回来。能带几个带几个。”
米伦薇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魔兽。雷纳德让人把聚集地里关着的几只小型魔兽搬了出来——三只雪兔,两只冰狐,还有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浑身覆盖着银白色鳞片的小兽,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所有人。它们的身上都长着紫色晶石,程度不同。雪兔的晶石长在后腿上,冰狐的长在耳朵尖上,那只银白色小兽的晶石长在尾巴根部,只有米粒大小,但位置很危险——离脊柱太近了。
“这些够吗?”雷纳德问。
米伦薇看了看那些魔兽。雪兔在笼子里瑟瑟发抖,不只是因为冷,更是因为疼痛——那些紫色晶石是从血肉中长出来的,每一步跳跃都会牵动伤口。冰狐蜷缩成团,用前爪捂着长了晶石的耳朵,像一个捂着伤口的人。那只银白色小兽倒是很安静,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米伦薇,不叫,不动,不挣扎。
“够了。”她说。
所有的魔兽被装进玉塔。然后是那九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弯腰钻进塔门。多尔走在最后,进塔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雷纳德。雷纳德对他点了点头。多尔也点了点头,然后钻了进去。
塔门关上了。
米伦薇转过身,看着雷纳德,看着聚集地里那些站在风雪中的人们。他们站在冰裂缝的边缘,站在魔法灯昏黄的光芒里,站在三个月亮的冷光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米伦薇面前,仰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晶石,干干净净的,被冻得红扑扑的。她的手里还攥着米伦薇上次给她的那颗水果糖——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但她没有剥开吃,只是攥着。
“姐姐,多尔哥哥会回来吗?”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米伦薇蹲下来,和她平视。“会的。”她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起身,转身走进玉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