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里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下意识想要站起来。他后来琢磨了好一阵才想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他以前觐见帝国皇帝奥古斯都三世时,那位老人坐在高高的黄金王座上,周围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皇家骑士,每一次开口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黑发男人走进来时,身边没有侍卫,没有仪仗,只是推开门自己走了进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巴托里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出于对新主人的礼貌和敬畏,但他很快发现不对——他不只是敬畏,他甚至辨别不出萧禹的力量层次。在帝国皇帝面前他害怕是有明确缘由的,可在这个人面前他甚至找不到害怕的坐标。这人身上每一层未知都让他的危机感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散不掉。
萧禹走到餐桌前停住脚步,目光在几位初次见面的领主脸上扫过一圈。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很真诚,不是那种外交辞令式的假笑,而是一个人在见到远道而来的客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欢迎。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萧禹,太和山的负责人。在末日里能有一顿安稳饭不容易,先坐下慢慢吃。”
虽然之前已经通过玄苍的眼睛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和长相,但艾莉西亚还是站起来,等萧禹在主位落座后,为他正式介绍了一遍。
她按照爵位和身份一一引见,萧禹一一颔首回应。介绍到老奥格登时,老人扶了扶桌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布满冻疮的手掌贴在胸口褪色的子爵徽章上,朝萧禹深深躬了躬腰。萧禹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在他手肘上稳稳托了一下,那只手没用力但也没马上松开,等老人重新站稳才收回。
介绍到埃德温时,萧禹多问了一句:“你的船还在吗?”埃德温回答说船队搁浅在北边断崖海湾里需要用材料修复。萧禹点了点头,说太和山有的是木匠和炼器师,需要材料就拿去,修好了船回头你带我们的人去远海转转——我们这边的海洋探索完全是空白,需要你这样的老航海家帮忙,每个人都会被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埃德温坐回座位时,把餐巾放在膝盖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像是在消化一句很简短的话,却反复咀嚼了好几次。
介绍完之后萧禹也把这边在座的几位主要人物向对方简单介绍了一下。赵岩、钱小云、陆清辞、温岚等人纷纷站起身朝几位领主颔首致意,这几个人个个身居要职,但着装与萧禹一样简洁,看不出任何炫耀权威的装饰。
巴托里忍不住在座位里轻轻碰了一下瓦伦的膝盖,低声说这个基地的高层管理人员竟然没有一个人穿戴贵族纹章。瓦伦没有回话,但他的目光在赵岩腰间的制式长剑上停了两秒——那柄剑没有任何装饰性花纹,剑柄握把用的是普通的黑色软木,两侧有长年训练留下的深色握痕。
介绍完毕后,侍者开始上菜。
不是末世那种“有肉就算过节”的粗糙大锅炖,是真正的宴席——先是一道开胃冷盘,切成薄如蝉翼的凶兽肉脯在青瓷盘里摆成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每一片肉脯的厚度几乎完全一致,边缘微微卷起,纹理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
肉脯旁边点缀着几颗用变异小番茄雕成的樱桃大小的红珠,番茄皮被划出六道极细的刀口,在灯光下像含苞待放的花蕾。酱汁是用福地里新收的灵植香料调制的,盛在几个拇指大的白瓷小碟里,颜色从琥珀到深红依次渐变。
巴托里用叉子叉起一片肉脯,在酱汁里轻轻蘸了一下,放进嘴里。然后他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他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舌尖一层一层地剥开那道菜里藏着的所有信息。末日前他吃过无数宴席,能尝出每一道菜的火候——但那种烹饪用的是普通的火、普通的锅、普通的人间食材。这片肉脯用的肉是普通凶兽肉,腌料里却加
了几种灵植磨成的粉末,他品了好几息才分辨出至少三种不同的清香,它们在他舌头上融合成一种全新的味觉层次,比香料柔和、比药草深邃。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瓦伦,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用超凡力量做饭。”
“看出来了。”瓦伦用匕首切下一小块肉脯,动作十分收敛——他的匕首末日前是削魔物的,现在用来切菜,每一刀都切得格外小心,像怕割破了盘底。他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一阵,然后拔开桌上那瓶浮着一层细密金光的果酒给自己倒了半杯。
抿了一口之后他重新审视那朵牡丹花肉脯,终于意识到那些盘边点缀的红色小珠不只是装饰——那是货真价实的小番茄,在永恒冻土只有地热裂隙旁边才有可能长出来,而这里竟然拿来做点缀。“我们那边他妈的连盐都快用完了,”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仰头把杯子里剩余的酒灌下。
萧禹坐在主位上,听到这话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杯中是太和山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甘甜——朝几位领主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巴托里和瓦伦连忙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回敬,动作几乎同步,像两个在宫廷宴会上被皇帝点名敬酒时下意识条件反射的贵族少年。
汤羹撤去后正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清蒸冰脊鱼——那是永恒冻土才有的稀有淡水鱼,肉嫩而刺少,在神恩大陆只有大贵族的宴席上才偶尔出现,此刻盛在太和山新烧的青瓷盘里,鱼身完整,鳞片剔净,鱼嘴还微微张着,浇上滚烫的葱油后鲜香四溢。炭烤灵植羊排——用的是在福地里吃灵草长大的羊,肉质里自带一股说不出是迷迭香还是薄荷的清香,烤得表皮焦脆、内里粉嫩,骨头和肉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油脂。
酱烧五行菇——五种不同颜色的菌菇用从变异大豆里提取的灵豆酱油慢火酱烧,每种菇的火候都不一样,咬开时汁水先后在舌面上炸开。塞西尔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看着这些考究的菜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们以前也很擅长把食物做得精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在魔灾爆发之前,在自己的领地还完整的时候。后来逃到永恒冻土,每一口吃的都是为了活命。这种精致不是为了炫耀,是秩序还在的证据——一个还在雕琢菜肴的地方,才能容纳真正的安全。”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她声音里藏着的那层苦涩——那苦涩属于所有在冰洞里啃着冻硬的魔兽肉干度过漫长冬天的幸存者。
巴托里主动举起酒杯向萧禹敬酒,问他训练出制作这套宴会的厨子花了多久。萧禹放下筷子,实话实说——这些菜色大部分出自两个切墩的学徒和一个从前在城市餐馆洗盘子的厨子,另有从废墟里抢救回来的烹饪手册和教程视频,只要肯反复试,总会从焦糊和夹生里捞出几道能入口的。
巴托里愣了一息后笑着把酒喝干,说在神恩大陆要训练出能上这种菜式的厨子往往要耗费好几代人的功夫,而在这里一个洗盘子的看视频就能做出来,“说到底不是厨子厉害,是你们的后勤系统让他们有时间去试错——而我们连试错的时间都没有。”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了下来。几位领主顺着酒意主动问起蓝星的风俗民情,萧禹语气平和地讲了讲这片土地末日前那些没有神明、没有魔力、普通人用科技支撑起近百亿人口的岁月。
他说了很多。说那些用钢铁铺成的路网,说满地奔跑用油和电驱动的机器,说人们在巴掌大的玻璃片里储藏整座图书馆的知识把它叫做手机,说末日前太和山脚下的县城每到傍晚街上密密麻麻都是大排档和跳舞的老人。
神恩大陆的领主们听得倒吸凉气。巴托里差不多一个字都没漏掉,听到最后把空酒杯慢慢搁在桌面上,说自己总算明白了——太和山今天搞基建、修水渠、铺铁路的场景,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以前那片繁荣的碎片还在,记忆没断,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