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话题自然而然聊到紫色晶石时，老奥格登率先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他把筷子搁在瓷托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带来了六百人，是从他和附近几个新归附的聚集地里凑出来的，基本上把所有身上长了晶石的人都带来了，加上其他几位领主带过来的，总共有上千人。
他想问萧禹能不能一次性解决，如果需要分批他也愿意等——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等到现在，心里反而没那么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只有最后那个“急”字微微颤了一下。
萧禹开口，语气很平淡。“没问题。”他说，昊天祭坛因为吞噬了一部分伊甸园的力量，现在综合排名比以前更靠前，拔除晶石的速度会更快。具体能快到什么程度还需要再做一次实验才能确定，“但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老奥格登用手背按了按眼角。他道谢，萧禹没有接“不用谢”这类客套，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举起酒杯和几位领主饮尽。杯落在托盘里发出一小片清脆的回响。
接下来是诚意。巴托里趁酒意正酣时站起来，把他们这一次带来的交换清单一一报出——各种魔法材料、炼金药剂图谱、矮人锻造奥义残卷、骑士淬体心得，甚至包括几卷已经失传许久的古巫师冥想法。
此外还有几件已经无法使用但蕴含神力残留的教会圣物——教皇在末日前留给他们领地的几块圣光护符、一截据说封存了战争之神神血残迹的断矛矛尖，还有一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历、只知道从皇城废墟被带出来时包裹在烧焦的圣骸布里并刻有晨光女神徽记的银色权杖。
他加上这些东西时有些不安，毕竟拿不能用的东西来交换总觉得有些丢人。但旁边几位领主也纷纷补充，说如果能得到蓝星这边的人造诡物技术和炼气士传承，他们愿意付出更多。
瓦伦直言不讳：神恩大陆那边由于古神存在，所有与魔法粒子相关的力量都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神术已经接近失灵，巫术失败率高得吓人，只有骑士淬体这种依靠肉身本身的力量还相对稳定。他们刚才在路上商量过了，想试试蓝星这边的传承——异世界的力量体系可能不受神明力量的影响，如果能带回神恩大陆稳定使用，那整个联盟的战斗力就能翻番。
巴托里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瓦伦的腿，瓦伦低头看见这位老友手心全是汗——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更优厚的条件想说服萧禹，可现在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那些条件反而显得多余了。
萧禹刚才确实听到了他们在路上的商量——他的听心能力一直开着，几位领主边走边谈时心里的每一个念头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他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权衡。来去的通道掌握在他手里，紫色晶石的解药也只有他有，这种前提下对方越强越好。所以他点了点头，一个字：“可以。”
几位领主集体沉默了几息。然后巴托里最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将杯中所剩不多的大半杯桂花酒举到与眉齐平高度，手腕纹丝不动，弯腰很深。
他说：“萧禹阁下，我们一路上设想过各种让步，也设想过各种合作的可能，但从未奢望过会如此顺利。您的信任对我们意味着更多不打算在此刻说破的东西——联盟和太和山之间的这份承诺，不在于文书怎么写，而在于它来得比我们准备的所有条件都快。”
瓦伦也起身，右拳抵在心口，行了一个骑士对封君的效忠礼。“以吾剑为誓。”埃德温放下酒杯，默默点头。塞西尔没有说话，只是把她从不离身的那截断矛矛尖缓缓横放在餐盘右侧，指尖贴着圣物表面的锈迹停了许久，然后把手指轻轻移开，像是交出一样本来就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
萧禹也站了起来。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对几位领主道：“你们带诚意来了，我给诚意回去。”众人将酒各自饮尽。
接下来再没有任何阻碍。赵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大厅门口让人又搬了几坛自酿桂花酒和米酒上来，酒坛没开封就闻得到桂花那股清冽的甜香。巴托里深吸一口气，说他末日前花大价钱想买太和山这种品质的桂花酿，现在居然免费随便喝。
奥格登吹着胡子说那是因为你买的时候要坐半个月的船，现在桂花就在门外长着，运输距离从半个月缩成了五十尺。
几个领主哄堂大笑，连一向严肃的瓦伦都露出了半丝笑意。自抵达太和山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放开了笑。
萧禹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米酒，没有插话，只是看着这些在永恒冻土的冰洞里蹲了漫长冬天的中老年贵族围着桂花酒和蒸气腾腾的火锅彼此递菜、互相抢肉。他知道艾莉西亚会安排好接下来所有流程，而眼下可以先让他们安安稳稳吃完。
吃完饭之后，众人穿过夜色，从宴会厅直趋巫师塔。巫师塔二层实验室里的景象让第一次进入这里的几位领主都霎时静默了。
那些从未见过的灵纹仪器、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的魔力水晶、刻满了密密麻麻符文的治疗台，以及被三色法阵光芒覆盖着安静昏睡的试验魔兽——这一切在他们眼中像一个正在进行中的、不容打断的仪式。艾莉丝早已接到通知，站在治疗台旁边等着他们。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袍，袖口沾着一小片还没擦掉的灰白色粉末，那是之前从魔兽身上清理下来的晶石残渣。萧禹朝她点了点头，她掌心一翻，一枚巴掌大的玉符从掌间浮起，塔内所有治疗法阵同时预热——淡绿色的“血肉再生”、银白色的“安魂宁神”、金黄色的“生命力补充”，三重光芒交织着在地面铺展开来。
千余名身上长满晶石的幸存者由多尔和那几位最早治愈的康复者带领，在巫师塔一层大厅里排成数列，每个分区登记完毕的导引员举着灵纹编号牌逐个分组，通过空间折叠的回廊依次走上二楼。
萧禹先让她用一只新捕获的二阶魔兽做快速验证。那头魔兽被他亲手按在治疗台上，昊天祭坛从灾厄巢穴中浮现，外层带着一圈圣洁的白光——那是吞噬伊甸园部分力量后还未完全消化的余韵，像天使残羽嵌在古老青铜的边缘。
祭坛刚一接触魔兽后腿上的紫色晶石，金色光丝便像烙铁切入冻油一样穿透晶核。魔兽发出一声极尖锐的惨叫，晶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崩解、化作灰白色粉末——整个过程比此前快了将近一倍。艾莉丝盯着水晶棒上一路下探的数据，转头对萧禹说晶石最深层的几道根须拔除速度提高了至少三成，而且对周围健康组织的撕裂比旧有流程更小。
萧禹点头，让她把优化后的参数写入治疗法阵的引导符文中，随后调出备用的辅助治疗台，用相同的参数流程给第一批送进来的幸存者清理晶石。
一个接一个，那些在永恒冻土里被判处了缓慢死刑的人躺上治疗台，金色的光丝落下，压抑的闷哼与魔晶碎裂的细响交替起伏，然后法阵的绿光与金光缠绕着他们的伤口，新生的皮肤一层一层盖过旧疤。
艾莉丝的水晶棒在实验日志上拖出一条又一条稳定下降的能量流失曲线，幸存者的呼吸逐渐从急促转为安稳，治疗台旁边等候区每五分钟就有一批完成清创的人被搀扶着坐起来，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手臂、胸口、脸颊上原本坚硬凸起的紫色棱角变成了一堆堆灰白色的残灰。
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几位领主是最先坐不住的。老奥格登在看到第一批治愈者全部苏醒的瞬间，扶着墙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眼眶是红的，但腰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其他几位领主也如释重负地相互击掌，再把剩下的物资清单和几件封死的圣物匣整齐地码在实验室角落，谁也没有多说大道理，只是彼此轻声交换了几句关于接下来的归程安排。
在大量治疗进行的同时，萧禹和姬慕宁并肩站在治疗区尽头的环形回廊里，艾莉丝用一块雾化的水晶板将环绕地狱之门的封魔阵图投射在半空中。
姬慕宁的指尖沿着大乾镇魔锁妖阵的八边形节点一处处划过，每一处都标出灵脉断点与五行运转的偏差值；艾莉丝则把多重空间锁最内层的几个残留裂隙用紫光圈了出来，用量化的符文衰减率证明那些裂隙足以通过少量恶魔气息。
几轮推演之后两人最终校准出了一个共识方案——用镇魔锁妖阵的八层消磨循环作为外层主体，在八个方位节点埋入对应的灵基桩，桩顶嵌多重空间锁转化过来的剥离符文，再用地狱之门附近本身出产的高品质恶魔血晶作为自循环能源。
艾莉丝在虚空晶体上飞快地计算数据，边算边摇头说那些恶魔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死后留下的血晶会把老家的出口焊死。
姬慕宁合上推演图，对萧禹说现在只差灵基桩的炼制和材料配给了。萧禹随即唤醒实验室角落的法阵型魔偶，将最终阵图录入内阵核心，然后让魔偶将材料清单和一整套炼制工序拆成任务序列，准备分发给太和山所有的灵纹工坊连夜开工。他算了一下道兵还能撑一阵子，但林瑶和夏芷兰那边已经有些勉强，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