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目光在金色光幕外面的黑暗中快速扫了一遍——他在看那些道兵有没有动,有没有人因为“官方基地”四个字而稍微迟疑一下。
只要有一个,他就能顺着那个缝隙继续往下挤。黑暗中没有一点声音。道兵们站在阵位上,手握武器,面无表情,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塞维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和我大哥二哥之间有什么过节,”他继续说道,语气比刚才更柔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但他们做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参与过。我是被排挤的那一个——您也看到了,刚才在营地里,他们两拨人互相打,我只能带着自己的人躲在旁边。我父亲从来不喜欢我,我的序列只是b级,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您放我走,我可以认您做干爹。我父亲那种人不值得追随——他把平民关在格子间里当工具用,把我们这些儿子当棋子互相残害。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换一条路活下去。我可以和您联手反攻地下城,我知道所有的通道、所有的布防、所有序列者的弱点。我手里还有一批父亲都不知道的资源储备,全都给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难堪,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甚至泛着一层极淡的水雾,像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真的想做萧禹的干儿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乎是在恳求,但他攥着缰绳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节依旧发白。
萧禹站在大阵外面,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往前一抬。八根符桩同时发出更亮的光芒,内层的剥离符文加速旋转,八边形光幕开始从各个方向挤压阵内空间。金色锁链在收缩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巨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吼。
塞维尔看到光幕开始往内收缩的那一瞬间,眼里那层水雾忽然就干了——不是慢慢蒸发,是像被人一把扯掉了面具,干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还在保持着那副恳求的姿态,但嘴角已经往下撇了,眼底的温润碎成无数片细密的裂纹,露出下面那层从未被人看到过的、冰冷而狠厉的东西。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边的阿斯特丽德和利安德嘶声喊道:“快!集中攻击最左那根桩顶!别管那些锁链了,把所有最强的序列全部集中到那个点——只要能破开一个缺口,我就有办法带你们出去!”
他不再跑了。他脚底的风垫在那一瞬间从薄薄一层变成了狂暴的漩涡,整个人从队伍中央跃起,双手各凝聚出一把压缩到极致的风刃——风刃的边缘不再是平时的淡青色,而是一种被压缩到近乎透明的苍白,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
利安德咬紧牙关催动剩余全部能量,他的剑身再次亮起凝聚成形的土黄色重锋,和阿斯特丽德压缩到最后几缕精神穿刺同时朝最左那根符桩轰去。
塞维尔的其他追随者也把残余的序列力量一股脑全砸向同一根符桩,没有人留手,没有人再想着保存实力——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风刃、土剑、精神穿刺、火球、冰锥——所有的攻击在同一个点上炸开,金色符桩表面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碎裂声。那不是锁链的嗡鸣,是符桩本身的灵纹在多重序列能量的反复冲击下开始崩解。
符桩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最上面那道主符文碎了一块,碎片从桩顶崩飞,在半空中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
内层剥离符文的旋转出现了一次明显的迟滞,整个八边形光幕在那一瞬间剧烈震颤了一下,东南角的金色锁链从桩顶松动,垂下来半截。
塞维尔的瞳孔在那半截松动的锁链上一缩——然后萧禹的剑就到了。七星龙渊在夜色中划出的剑光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一种极深极沉的青银色。
那光从大阵边缘切入,穿过光幕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切开剥离符文的能量网之后直直落在塞维尔胸口。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风幕在剑光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匿息齿的骨质挂坠在他胸前碎裂,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剑尖从风刃的空隙中笔直送入,穿透了风盾,穿透了胸骨,从后背透出。
塞维尔低头看着那柄插入自己胸口的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想再求一次饶,想再报一次父亲的名字,想再说一句“我可以认你做干爹”。
然后他的身体在萧禹面前无声地软了下去,从半空中跌落,摔在枯树林的落叶堆里,发出一声沉闷而短暂的响声。
就在塞维尔断气的同一瞬间,伟大首领留在他体内的序列印记发动了。
一道巨大的虚影从天而降,以塞维尔的尸体为锚点,半透明的轮廓穿透金色光幕强行投射下来,恰好落在八根符桩组成的金色牢笼正中央。
衣袍翻涌如同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神明,那张威严而悲悯的脸和地下基地里所有画像一模一样——下颌微扬,目光深邃。他低头俯视着站在枯木另一端的萧禹,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威严。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虚影的声音在金色光幕内回荡,震得那些还在崩裂的符桩碎片微微发颤。“你杀的是我的儿子。是人类文明光复大计的核心继承人。你做这件事,不只是对官方基地宣战——是对全人类的未来宣战。”
他顿了顿,那双被浓雾包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只胆敢咬伤主人的狗。“现在上天入地,谁都救不了你了。立刻跪地求饶,成为伟大首领最下等的仆从,用你的血和骨来赎罪——或许还能为你那些同样卑贱的同伴换一条活路。否则,等我本体大军抵达之时,你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有。”
萧禹正蹲在塞维尔的尸体旁边,把塞维尔手指上最后一枚空间戒指褪下来。他把戒指对着符桩的金光看了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血迹,然后收进腰包。
他站起来,把七星龙渊在身前挽了个剑花,龙魂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浮现——那枚曾封印在剑中的上古龙魂此时昂头,龙角对准那道还在训话的首领虚影,缓缓张开嘴。
“你说完了?”萧禹问。
龙魂虚影猛地从他身后扑出,一口咬住了伟大首领那半透明的轮廓。龙头一甩,漫天光点簌簌散落如一场无声的金色雪。
虚影最后那句还没说完的“你会后悔的”被龙牙咬碎在半空中,和那些飘散的光点一起被夜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雷克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他只知道身后的诡异越来越多——营地那边的人面蛇还在追,枯树林里又钻出了新的东西,灰紫色的羊角恶魔从树梢上往下跳,骨翼鸟在头顶盘旋。
他身侧的康拉德已经快跑不动了,这个敦实的肉身强化序列者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左边眉骨一直裂到嘴角,半边脸都是血,左眼已经睁不开了。
雷克斯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碎石堆里拖起来,几乎是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侧扛。
然后一道巨大的虚影从天而降,落在雷克斯面前。虚影的面容半透明而阴沉,衣袍在虚空中自行翻涌,落在枯树林边缘与火光交界之处。
“父亲!”雷克斯几乎是滚下凶兽背脊的。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指着身后还在蔓延的诡异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营地被诡异从地下偷袭了——我的安全区被穿了,从地下,从正中央,直接穿进来的!马格努斯那个疯子——他信了塞维尔的人说的话,说是我故意放诡异进来害他的人!他对我动手!他竖石墙把我的人困在诡异群里!然后塞维尔——塞维尔他——”
“闭嘴。”伟大首领的声音不高,但雷克斯就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后半截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虚影在半空中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从雷克斯脸上扫到康拉德脸上的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又扫到他们身后那些狼狈不堪的残兵。“塞维尔死了。”伟大首领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餐少了一道菜。
雷克斯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哑的音节,像是说了一个“死”字,又像是没有说出来。康拉德在旁边捂着脸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下淌,一滴滴落在碎裂的沥青路面上。隔了好一会儿雷克斯才从干燥的喉咙里又挤出几个字:“三弟……死了?”
他的语调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荒诞的、像听到了一个已经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消息时的茫然,那种茫然甚至来不及包装成悲痛。
“你们的营地不是被诡异偶然撞破的,”伟大首领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有人盯上了你们。那个人杀了塞维尔,现在正在朝你们这边来。如果你和马格努斯不合兵,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你们谁也活不过今晚。”
雷克斯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想说“马格努斯不会听我的”,想说“刚才我们都已经动刀了”,想问“父亲你能不能亲自来”,但他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是。”
与此同时,马格努斯在西南方向的枯树林里正靠在一棵枯树下,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右手拽着另一头,用力往左肩的伤口上缠。
绷带被打了个粗劣的结,尾端还拖着一小截没咬断的线头。旁边奥托蹲在一块碎石上,火焰核心悬浮在他掌心里缓缓旋转,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然后伟大首领的虚影落了下来。
“父亲。”马格努斯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边缘显得格外冷。“三弟死了?”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的事实。
“死了。杀他的人还在外面。”伟大首领的语气比面对雷克斯时更冷了几分。“你不要再追究今晚是谁先动的手——不是雷克斯放诡异进去的,你们都被耍了。现在你要是不和雷克斯合兵,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马格努斯沉默了几息。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拖在肩头的绷带线头扯断,把线头往火堆里一扔,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知道了。”
两拨人在旧高速公路的路基下方会合了。雷克斯的残兵从北面摸索过来,马格努斯的人从西南方向穿过枯树林出现在路基的另一侧。
两边的序列光芒在夜色中先一步照出了彼此的脸——雷克斯脸上的血污和焦痕,马格努斯左肩上还在渗血的绷带,康拉德半边脸包着的临时包扎布,奥托掌心里还没熄灭的火焰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