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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特勒斯在王座上睁开眼睛。准确地说,他不是睡醒的——他是从追踪印记被龙魂咬碎的那一刻直接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身体上的,是序列核心深处某种被强行扯断的感觉,像一根埋在心脏旁边的细线忽然被人一把拽了出去,连带着整片胸腔都在痉挛。

最后一个儿子——大概是雷克斯,也可能是马格努斯——死了。追踪印记碎掉之前传回来的最后一幅画面,是那个黑发黑瞳的年轻人把七星龙渊的剑尖点在碎裂的石板上,撑着剑柄抬起头,对他嗤笑了一声。

“你连自己的老巢都不敢出,说这些不觉得心虚吗?”

西特勒斯在王座上坐了很久。他双手抓着黄金扶手,十根手指的指节都攥得发白,指甲在金子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呼吸从平稳变成粗重,从粗重变成咆哮——不是对着任何人咆哮,是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对着那些还在浓雾中漂浮的赤红锦缎,对着那些从穹顶垂下来的巨幅画像上自己的脸。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下高台,推开侧殿那扇镶满宝石的门。

侧殿里几个被传唤来服侍的女人正在软榻上等着。她们看到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同时露出那种被训练了无数次的笑容。西特勒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抓住其中一个女人的手臂,把她按在软榻上。

他不需要说话——在这个宫殿里,在伟大首领的领地里,没有人需要他开口解释任何事情。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西特勒斯坐起来,靠在软榻的雕金靠背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头上黏着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了,眼睛里的暴怒也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硬、更像冰的东西。

他挥了挥手,让那些女人出去。她们低着头从软榻上爬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裙,倒退着走出侧殿,最后一个离开的女人把门带上时手指还在发抖。

西特勒斯独自在软榻上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穿过宫殿后方那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道,走进了地下。

这处地下空间的入口隐藏在黄金王座背后的岩壁上,岩壁上浮雕着他的全身像,雕像的右手握着一柄剑——剑柄上第三颗宝石按下去,墙壁就会无声地滑开。

门滑开的时候,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培养液特有的微甜扑面而来。上百个透明的培养仓沿着岩壁一层一层往上排列,每一个培养仓里都悬浮着一个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婴儿。

他们蜷缩在淡粉色的培养液中,脐带连接着仓底的营养供给管,手指偶尔微微蜷曲一下,像所有还在母体中的胎儿一样安静而脆弱。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培养仓之间来回穿行,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调节培养液的浓度,有的在往仓壁上贴新的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串编号和“父亲:伟大首领/母亲:卵子贡献者第xx号”。

负责人奥尔森第一时间迎了上来。他是个头发白了一半的中年人,身材瘦削,眼眶很深,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好几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他的脸上没有外面那些灰色制服脸上那种狂热,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烧光了所有怀疑和恐惧的火焰。

他看西特勒斯的眼神很平静,很专业,带着一丝极细微但始终存在的距离感——像一个被雇佣的专家在看他长期合作的客户,尊重的是合同和经费,不是神。

“首领。”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鞠躬,没有跪拜,只是把手里那个记录数据的透明面板往胳膊下面一夹,腾出手来和西特勒斯握了一下。这是地下科研区——在这里,伟大首领的规矩和外面那些标语和胸章不太一样,奥尔森是唯一一个被允许用这种态度和他讲话的人,因为那些培养仓里的婴儿从受孕到出生到觉醒序列,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奥尔森和他的团队来操控。

西特勒斯没有跟他寒暄。他站在那一排排培养仓前面,抬头看着那些悬浮在淡粉色液体中的婴儿,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这些,今天之内全部催熟到成人阶段。另外,从现在开始全力加速培育新的胚胎,不惜代价。”

奥尔森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透明面板从胳膊下面抽出来,翻到培养仓的数据页,从头到尾看了好几行,然后又翻了一页。

他看数据的时间,大约用了平常的两倍。

“首领,现在的生长速度已经是临界值了。您要求今天之内催熟到成人阶段——这意味着我必须把生长激素的浓度上调到正常值的十倍,同时用序列刺激药剂强行激活他们的序列核心。”

他把透明面板翻过来,展示上面的数据,“在这个速度下,催熟出来的个体寿命会大幅缩短——乐观估计,最多活不到一年。而且还会出现一定比例的非正常个体:器官发育不全、序列核心不稳定、认知能力缺失。换句话说,您会得到一批短命的、可能有缺陷的临时战力。”

“我说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西特勒斯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铅块。“基地被一个厉害的家伙盯上了。我之前的那些儿子全部都死了——就在刚才,一个晚上,全部。那个家伙随时可能会真的出现。”

奥尔森沉默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个透明面板上还在跳动的一排排数据。一百多个序列者——“货真价实的序列者”,他记得很清楚,这些培养仓里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详细的序列等级评估报告,从c级到A级,每一个都是投注了大量魔晶、序列改造药剂和时间才换回来的成果。

全死了。一个晚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西特勒斯的脸色会这么难看——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暴怒,是更深层的、被一刀捅进肋骨之后发现刀尖还在往里钻的紧绷。

他将透明面板夹回胳膊下面,把口袋里那几支记号笔按了按,直起腰,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我立刻把所有培养仓的生长激素浓度调到最大。但前期储备的培养仓空间有限,如果要启动新一轮大批量培育,我需要您提供更多的种子。另外仓库里冻存的卵子储备还够,我可以先启动现有的所有备用胚胎。”

西特勒斯沉默了一息,偏头咳嗽了一声。那一咳很短,他把拳头抵在唇边掩饰性地放下来,目光略微偏了偏。他刚才在侧殿已经把库存消耗光了。

一个三十多岁男人精力再强也不可能连续作战后立刻拿出足够的份额——他把那些女人叫进侧殿时根本没想过自己要为一个小时以后就急需繁衍的问题预留后手。

“种子我这边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现在我得先部署基地的防御,防止那家伙突然袭击。你先用现有胚胎把这一批催熟出来,剩下的等我准备好了再说——毕竟培养仓总共也就这么多。”

奥尔森看着他。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一个太了解这个老客户的人在瞬间完成了所有相关运算之后的平静。

他没有提侧殿,没有提刚才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只是把透明面板从胳膊下面重新抽出来,在备忘录页签下这一批优先催熟的编号范围,然后抬起眼用那支最旧的红色记号笔朝身后的操作台方向指了指。

“明白。首领您先去忙,我这边调整完生长激素参数之后会在控制台实时监控器官成型进度,等需要补充的时候再通知您——按当前加速方案,第一批能在今天傍晚前完成初步催熟,届时需要您亲自来激活他们的序列核心。”

西特勒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地下空间。密道的石壁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那些培养仓里的淡粉色液体依旧在缓慢地流动,每一个仓里悬浮的婴儿都还在安静地蜷缩着,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已经被压缩到了不到一年。

西特勒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宫殿之中。

他在那座巨大的黄金王座上坐下来,坐了很久。浓雾在他周围缓缓翻涌,穹顶上那盏巨型水晶灯的光芒透过雾气洒在他脸上,把他深陷的眼窝和突出得更加明显的颧骨照得清清楚楚。

他上一次联系大女儿,大概是几年前的事了——确切地说,是她带着那群女儿们和他打了一场几乎毁掉了半个地下城外围的战斗之后离开的时候。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也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的儿子们全部死了。那一百多个序列者——他花了那么多年、那么多资源、那么多女人培育出来序列者——被同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全部解决掉。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敛财成瘾的守财奴打开自己的金库,发现里面的金币一块都没有了。而那个还在外面的黑发年轻人,他随时可能找到这座地下城市的入口。

西特勒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感到了一种极度陌生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恨意,是失去火力的空虚,是一种久违的、他以为再也不会体验到的、赤裸裸的毫无遮掩。

他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寝殿深处那面人身镜前。这面镜子大概一人高,镜框是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看久了会让人恍惚觉得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

这是他的少数几件压箱底的诡物之一——血脉镜,能够瞬间联系上所有他的血脉后裔。代价很轻,只是一点点生命力,对他这样的序列者来说微不足道。

他把手按在镜框上,注入了一丝序列能量。镜面开始波动,一圈圈涟漪从他指尖接触的位置向四周扩散。

然后他开始在心里念那个名字——那个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念过的名字,那个他所有孩子中最骄傲也最让他恼怒的名字。

维多利亚。

他所有的孩子都没有姓氏,因为他们不需要姓氏——他们的父亲是伟大首领,这个身份比任何姓都更值钱。但他很清楚维多利亚对此是嗤之以鼻的。

在她离开之后,他隐约听那些被他拦下的女人们说过,维多利亚给了自己一个姓:凯恩——“女王”。她自封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