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城外的战斗结束之后，艾莉西亚没有让部队休整太久。
她站在高地上一块凸起的冰岩上，手里的灵纹望远镜对准了南方地平线上另一座沿海小城的轮廓。
那座城叫白鸥港，规模比灰石城稍大一些，但也只是个普通小城。
整座城依着一片向内凹陷的弧形海湾而建，港口防波堤上那座废弃的灯塔在灰白天光下投出一道极细极长的影子。
城墙不高，守军在末日前大概也就几百人，城内居民全加起来不过近万人。
魔灾爆发之后，根据联盟从附近幸存者口中收集到的信息，白鸥港里有一部分居民跟着溃兵逃到了北边，后来又有一些在逃亡路上被魔尸追上，真正能逃到永恒冻土的寥寥无几。
算下来，城里剩下的魔尸最多也就七八千头。
她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埃德温，让他也看一眼。
埃德温接过望远镜扫了一圈，把白鸥港城墙、港口和几条主干街道的轮廓都记在心里，然后放下望远镜。
“城里的魔尸大多集中在主干道和港口仓库附近，外围城墙脚下只有零零散散的游荡者。”
他用手指在海图上大致划出魔尸分布的区域，“数量不算太多，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的骑士总共就一千人出头，正面硬冲七八千头魔尸太冒险，必须分而治之。”
他抬头看向艾莉西亚，“先把城外的引出来，吃掉外围的那一千头，再围城。”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
她把海图摊在临时指挥台上，用炭笔圈出城外魔尸最密集的几个区域——东侧坍塌的灯塔遗址附近有一群，南面废弃农庄的断墙边有一群，西边干涸河床两侧还有一群，加起来大概千余头。
这些魔尸不像城内的同类那样有规律地沿着固定路线游荡，它们大多是被城内的动静驱赶到城外的，没什么组织，也没有进化的迹象，正好用来测试阵法对不同分布密度目标的压制效果。
“先把它们引到这里。”
艾莉西亚用炭笔在海图上圈出一个位置——那是白鸥港西北方向的一片干涸河谷，河谷两侧是陡峭的风化岩壁，出口极窄，入口方向开阔平坦。
骑士们可以从入口方向把魔尸引进去，等它们全部进入河谷之后，阵法师在出口位置激活阵盘，把河谷变成一座单向的囚笼。
炼气士们在天亮之前就把阵盘布置好了。
陆云昭带着沈问竹和顾清漪在河谷出口处选定阵基位置——出口最窄处的两侧岩壁脚下各埋一块主阵基，辅助模块沿着岩壁往河谷内部延伸，每隔几十丈设一个增幅节点，确保整个河谷都在阵法覆盖范围内。
沈问竹跪在地上，用手指在冻土上画出增幅节点的精确位置，每画一个圈就把一块校准符石嵌进圈里，再用灵纹检测器确认符石和主阵基之间的信号锁链是否通畅。
孟小虎扛着几根灵纹锁链跟着他，他走到哪儿锁链就铺到哪儿，锁链接口插进阵盘侧面的插槽时会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嗒”声——他在巫师塔实验室里练了几十遍这个动作，闭着眼睛都能把插头对准接口。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负责引诱魔尸的骑士们出发了。
打头阵的是阿德里安，他骑着一头从联盟驯兽营调来的披毛陆行鸟，速度极快，耐力也好。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骑乘陆行鸟的轻装骑士，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枚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奔跑速度的灵纹护符。
他们的任务是冲到离魔尸最近的位置，让那些怪物感应到活人的气息，然后调头就跑，把它们全部拖进河谷。
阿德里安第一个冲进南侧废弃农庄的那群魔尸视野里。
他勒住陆行鸟在魔尸群前方几十丈外来回跑了两圈，直到最前面那几头魔尸的紫色瞳孔同时转过来锁定了他的方向，他才调转鸟头朝河谷方向疾驰而去。
那些魔尸发出嘶哑低沉的嘶吼声，迈开步子追了上来。
它们跑得不快，但数量多，从农庄的断墙后面、从干涸的水渠里、从倒塌的谷仓废墟中不断涌出，黑压压的一片缀在阿德里安身后。
另外两队轻装骑士分别从东侧灯塔遗址和西侧河床方向完成了同样的引诱动作。
三股魔尸被牵引成三条黑线，朝河谷入口方向汇聚。
阿德里安第一个冲进河谷入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魔尸已经全部涌进了河谷，最前面那几头离他不到几十丈。
他朝河谷出口方向举起手臂，朝陆云昭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
陆云昭一只手按在主阵基的激活符文上，把炼气注入符文核心。
十二盏绿灯在阵盘侧面依次亮起，能源锁链和信号锁链同时激活，半透明波纹从河谷出口处骤然扩散，朝整个河谷覆盖过去。
那些魔尸在波纹掠过身体的瞬间全部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迟滞。
跑在最前面的几头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抽走了所有力量，双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在冻土上滑出去好远。
后面的魔尸还想继续往前冲，但它们的四肢像是被灌满了淤泥，每一次抬腿都比之前慢了不知多少倍，有些魔尸的脚抬到一半就僵住了，整个人保持着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定在原地。
有几头魔尸互相撞在一起，同时摔倒，挣扎了好几次都没能重新站起来——它们不是不想站，是支配身体的魔力已经被彻底中断了。
有一头魔尸正好卡在河谷中央的一块风化岩柱旁边，它用手臂抱住岩柱，试图用岩柱支撑自己站起来，但它抱了好几次，手臂都从岩柱上滑落，最后整个人趴在岩柱根部一动不动。
更多的魔尸不再追那些骑士了。
它们转过头，朝河谷入口的方向挪动——不是走，是拖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外蹭。
那种移动方式极其缓慢，但方向非常明确：它们要离开这个没有魔法粒子的地方。
它们的本能告诉它们，在这里待下去，就会死。
但人类联盟的骑士们已经出现在了河谷入口。
一千名骑士排成了三重弧形阵线，堵住了整个入口。
第一排是持大盾的重装骑士，盾面上刻着联盟灵纹工坊的加固符文；第二排是手持灵纹长矛的中装骑士；第三排是配了灵纹步枪和灵纹手枪的远程攻击手。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甲片碰撞的细微声响。
“杀。”
艾莉西亚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被灵纹扩音符传到每一个骑士的通讯器里，然后所有人同时动了。
重装骑士们把大盾往地上一顿，盾底部的尖刺扎进冻土，形成一道铁壁。
骑士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刺出长矛，矛尖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蓝色的灵纹冷光。
远程攻击手们从盾墙上方探出枪管，灵纹步枪的能源匣在扳机扣下的瞬间亮起，子弹拖着极细极长的幽蓝色尾迹射入魔尸群，每一发击中目标的子弹都会在魔尸体表炸开一小团蓝光，蓝光闪过之后魔尸的伤口边缘会留下一层极薄极淡的灵纹灼痕，灼痕不断往外扩散，把伤口撕裂得更大。
骑士们冲进魔尸群的时候，没有人犹豫。
这些魔尸在阵法压制下已经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它们的手举不起来，嘴张不开，连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嘶吼都发不出来。
它们只是一群被困在河谷里、连逃跑都做不到的活靶子。
一个年轻骑士挥剑砍下一头魔尸的头颅，那颗头颅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紫色瞳孔里的光芒在冻土上极其缓慢地暗淡下去。
他低头看着那颗还在微微抽搐的头颅，又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正在被同伴们轻松斩杀的魔尸，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旁边的战友一剑刺穿另一头魔尸的胸口，剑尖从背后穿出时带出一小片灰白色的粉尘。
战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挥剑砍向下一头魔尸。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他们和魔尸打了这么久，每一次战斗都是拿命在拼。
这一次，他们拿的不是命，是刀。
河谷里的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结束了。
所有的魔尸都被斩杀干净，没有一头漏网。
骑士们把剑收回鞘中，摘下头盔抱在怀里，站在堆积如山的魔尸残骸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骑士蹲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刃上还沾着尚未干涸的暗紫色魔尸血液。
他用指尖抹了一下剑刃上的血迹，然后抬起头，对旁边正用水壶冲洗手套的战友说：“就这？
七千头？
我还能再砍七千头。
我们现在就去白鸥港，把阵法往城墙上一架，进去杀他个痛快！”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好几个骑士都听到了。
有人笑了一声，有人把头盔重新扣上，有人往自己嘴里塞了块压缩饼干一边嚼一边往前迈了一步，拍拍那个年轻骑士的肩膀催促道：“走走走，趁天还没黑，赶紧把白鸥港也拿下。”
但艾莉西亚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