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河谷出口的高地上,手中的灵纹望远镜正对着河谷底部那片还在微微闪烁的阵法光幕。
她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灵纹平板上跳动的能源残量数据,然后开口了,声音透过通讯器压住了河谷里所有人的交谈声。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战斗后期魔尸的速度比刚入阵时恢复了一点。
不是恢复了很多,只是一点。
但确实恢复了。”
河谷里的交谈声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继续说:“阵法清空魔法粒子的速度是恒定的,但魔尸数量越多,它们体内储存的魔力相互干扰叠加,会让这片区域的魔法粒子恢复得比预期更快。
刚才我们只引了一千多头魔尸进来,就已经能看到残量曲线上移。
白鸥港城内还有六千多头,全部压在阵法范围内,恢复速度会更快。
这个阵法现在只是第一代版本,能撑住的时间是有限的。”
骑士们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喊着要直接杀进城的年轻骑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到河谷里那些魔尸残骸——它们死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怎么用力就结束了。
但现在艾莉西亚告诉他,这种碾压式的优势是有限的,如果魔尸数量再多一些,它们就会在阵法崩溃之前恢复战力。
艾莉西亚把灵纹平板收起来。
“这个阵法只是第一代版本。
有缺陷是正常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测试它的极限——测试不同数量级的魔尸对阵法造成的压力有多大,测试魔法粒子在多长时间内会恢复到什么水平,测试骑士们在魔法粒子恢复过程中该如何调整战术来应对魔尸逐渐恢复的行动力。
这些数据全部都要带回去反馈给太和山。
萧禹拿到数据之后才能改进出第二代、第三代。”
她停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朝那座残破的海边小城扬了扬下巴。
“现在,先把白鸥港拿下。
把这批数据测出来,把城里的魔尸清理干净,然后好好看看这座城。
这可是我们收复的第一座城市——城墙还站着,港口还在,你们脚下的冻土就是我们自己的土地了。”
没有人再犹豫。
那些刚才还在发愣的年轻骑士重新握紧了武器,一个接一个把头盔扣好,跟着炼气士们的步伐朝白鸥港方向推进。
陆云昭带着阵法师团队在城墙脚下花了大约半个时辰重新校准了阵盘布局——白鸥港的城区比河谷大了不少,需要把六块阵基从城墙四面同时激活才能覆盖整座城。
他把主阵基设置在城门正前方的广场上,辅助模块均匀分布在城墙内侧的几处战略要道交汇处,保证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魔法粒子都能被有效压制。
阵法启动时,半透明的波纹从广场开始扩散,沿着主干道延伸到每一片居民区、每一个港口仓库、每一处沿街小商铺。
白鸥港城内所有魔尸在这一瞬间同时陷入了那片令它们窒息的滞涩中。
一千名骑士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同时进入。
艾莉西亚把部队按作战序列编成四路,每一路负责一个城区,从城墙脚下往中心推进,逐街逐巷地清理残敌。
最初的几刻钟,战斗和河谷里一样顺利。
骑士们以小组为单位互相掩护着推进——盾手在前面格挡,矛手从盾墙缝隙中刺出致命一击,枪手在队伍最后方用灵纹步枪击溃那些扎堆往巷口涌的魔尸。
他们打巷战已经打出经验了,每推进一条街就先清一遍沿街建筑的出入口,把藏在废墟里的魔尸一头一头驱赶到街道中央,再用盾墙把它围住。
骑士们的呼吸声在头盔里被放大成一种极有节奏的闷响,那节奏很稳。
魔尸被压制得只剩余本能——有几头蜷在歪斜门框里的,骑士靠近时还会用极钝极慢的指甲刮过靴尖,刮出一道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但随着推进的深入,战斗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魔尸的数量越来越多——港口区、集市广场、内城的几排密集住宅楼里挤满了被阵法困在原地的魔尸。
它们一头挨一头地挤在狭小空间里,体内的魔力波动互相叠加,在局部区域形成小范围浓度回升。
骑士们注意到,魔尸恢复行动力的速度比河谷里快了不少。
刚进城的时候一头魔尸从阵法定住到能勉强举起手臂需要很久;现在打到港口仓库区,这个时间在明显缩短。
有几头魔尸甚至在被刺穿之前做出了极其粗糙的格挡动作——不是真正的格挡,是用僵硬的前臂把矛尖撞偏了几寸。
艾莉西亚通过灵纹通讯器收到了四条战线上汇总过来的实时数据,立刻调整战术——不再分散清理,而是集中兵力,从四个方向同时往中心广场推进,缩短战斗总时长,在魔法粒子恢复到魔尸能组织有效反抗之前结束战斗。
骑士们加快了推进速度,盾墙不再追求完美防守,而是在保证前排不被突破的前提下不断往前压,用盾牌把魔尸挤成一团,再由后面的矛手和枪手集中消灭。
港口仓库区的那些进化魔尸恢复得最快,有几头甚至在被刺穿胸口之后还挣扎着往前爬了好几丈,用还能动的手指抓挠盾墙底部。
但它们最终还是被骑士们围在仓库门口,一矛接一矛地刺穿了身体。
当最后一道街区的最后一批魔尸被堵死在环形盾墙内彻底消灭时,白鸥港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阵法刚启动时那种被魔法粒子抽空造成的死寂,而是一种真正的、属于人间的安静——海风从港口防波堤上吹过来,把甲板上还没干透的魔尸血液吹出极细极淡的暗紫色涟漪。
骑士们站在已经清扫干净的中心广场上,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天空。
天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但城墙内侧一栋矮楼的墙上残留的旧时代刷漆广告——褪色的港口旅馆招牌——还在风中轻轻晃荡。
然后有人最先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没词,就是纯粹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呐喊,接着广场上的呐喊就炸成了一片。
那些刚才在巷战里还能保持队形、还能按战术指令轮替盾墙的重装骑士,此刻把盾牌往地上重重一墩,盾底部的尖刺齐刷刷扎进广场地面,把头盔从头上扯下来举在手里,朝天空用力挥舞。
有个个子不高的年轻骑士把自己的灵纹步枪架在肩膀上空放了一枪,枪口喷出的幽蓝色灵纹火焰在广场上空炸开一小朵极亮极短暂的烟花。
有人把自己缠在手腕上的绷带解下来——那是从河谷一直用到现在的旧绷带,上面沾满了暗紫色的魔尸血迹和磨破的皮肉碎屑,他把绷带用力摔在地上,踩了一脚。
还有几个从不同城门方向推进的队伍在广场中央汇合时互相撞在一起——是真的撞,盾牌碰盾牌,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然后他们摘下头盔,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彼此的背。
有个头发灰白的老骑士没有扔盾牌,也没有放空枪。
他把盾牌放在地上,坐在盾面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极其轻微地发抖。
旁边一个和他并肩打了整场白鸥港之战的中年骑士蹲下来,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骑士,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我以前是白鸥港的守军。
魔灾爆发那天我带着弟兄们守城墙,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后来城墙被攻破,我一个人逃出来。
我回过头,看到城里全是魔尸。
我以为这座城再也不会回来了。”
中年骑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把他从盾牌上拉起来,拽到广场中央那群还在互相拥抱、互相捶胸口的战友之间。
埃德温站在广场东侧港口防波堤的尽头,手里握着灵纹通讯器,正在向联盟大本营汇报战果。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在报到“白鸥港已全部收复”的时候,他的声音极其细微地哽了一下。
巴托里在广场上到处找人分他的酒囊,里面的桂花酒还是从太和山的庆功宴上带回来的,他逢人就把酒囊往对方手里塞,说喝一口,这是桂花酒,太和山产的。
塞西尔靠在防波堤栏杆上,兜帽被海风吹得微微后仰,露出整张瘦削的脸。
她没有喝酒,只是看着广场上那群还在互相拥抱、互相拍背的骑士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老奥格登坐在广场旁边一栋矮楼的台阶上,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对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年轻骑士点头。
他布满冻疮的手背在轻轻颤抖。
艾莉西亚站在广场最中心的圆形喷泉残骸上——喷泉里的水早就干涸了,池底堆满了魔灾爆发后被风吹进来的碎石和枯草。
她等着周围欢呼声稍微平息一些,然后开口了,声音通过灵纹通讯器压住了广场上还在回荡的余波。
“白鸥港已经收复了。
这是我们凭自己的力量收复的第一座城市,但不是最后一座。
现在,先把这座城守住。
清理尸体——所有魔尸残骸全部运到城外集中焚烧。
搜刮物资——港口仓库、商铺、民宅,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登记入库。
修补城墙——裂口要先堵上,至少能挡几头落单的凶兽。”
骑士们把头盔重新扣好,把酒囊收起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指令。
清理队把魔尸残骸一车一车推往城外焚烧点,黑烟升腾的高度在很远之外都能看到。
搜刮队从港口仓库里搬出了几箱还没拆封的旧时代航海仪器,从商铺货架上翻出了几袋密封完好但早已过期的面粉,从民宅厨房里找到了好几套还能用的铁锅和陶罐。
他们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登记在册,分类堆放。
修补队在城墙脚下用灵纹粘合剂混合碎石填塞裂缝,有人爬上城墙顶部把被魔尸撞歪的垛口重新扶正,有人蹲在城门口重新焊接断裂的铁闸。
艾莉西亚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骑士们,看着远处海面上被落日余晖染成暗金色的波光,看着身后这座刚被收复的小城里一扇又一扇被重新打开的窗户。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联盟大本营的方向发了一条简短的通讯。
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们在这里站稳了,可以转移人口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