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皇子回到自己那座破落小院的时候,夜已经深到了最沉的时候。
安阳城上空那片灰紫色的天幕沉沉地压着,连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只有城墙方向传来的黑水大阵运转时的低频嗡鸣声在夜色中极其缓慢地起伏。
她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院门,哑巴仆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她平安回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她点了点头。
她对他做了个手势,哑巴看懂了,把厨房的门关上,从里面落了锁。
她穿过院子,推开自己的房门,把门栓落下。
门栓落下的瞬间,四面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同时亮了起来,从墙根开始向上蔓延,从墙角向窗棂蔓延,从窗棂向房梁蔓延,最后在屋顶正中央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暗金色符文阵列。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竹椅正对面的虚空轻轻唤了一声:“小姨。”
那张绝美的脸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她的五官依旧在以极其缓慢、极其柔和的节奏不断变化,但此刻她的眉骨弧度变得比平时更锋利了几分,瞳孔的颜色定格在一种极深极沉的墨黑,嘴唇的轮廓也比平时更薄更紧。
她刚从沉睡中被唤醒,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慵懒的沙哑:“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你平时这个时候早就睡了。”
十三皇子在竹椅上坐下来,把袖口上那块极淡极淡的墨渍往手心里拢了拢。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今晚在景王府里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她刚说到为了救小九,在萧禹和姬慕宁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小姨的那张脸就在半空中骤然停止了所有的变化——眉骨不再流转,瞳孔不再变色,嘴唇不再调整弧度。
她定格了一张极其锋利、极其冷厉的脸,这张脸和十三皇子的母亲至少有五分相似,但比她母亲多了好几道被无数场战斗和无数次背叛刻出来的棱角。
“你怎么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你怎么敢!”
苏晚的声音从那张不断变化的嘴唇里炸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烧过的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
他们只要把这件事往太子那里一捅,你今晚就走不出安阳城!
赶紧带着小九离开那里,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立刻派人去接应你。
你什么都不要带,现在就走,马上就走!”
“小姨。”
十三皇子抬起手,做了个极其轻柔的下压手势。
那个手势和她的声音一样轻,但苏晚在看到这个手势的瞬间极其明显地愣了一下——因为这是她姐姐当年在族中劝说那些争吵不休的族老们时惯用的手势。
手掌朝下,五指微微张开,从高处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往下压,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灵兽。
“你忘了?
我觉醒了九窍狐心。
只要我想,没有人可以在我的面前说谎。
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还是那些自称能瞒过一切窥探的魔族——只要他们在我面前开口,我就能听到他们的心。
他们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算计、每一个没说出口的真心话,都会在我的九窍狐心里变成不同颜色的声音。”
苏晚那张锋利的脸在听到“九窍狐心”这四个字的时候,眉骨的弧度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她怎么可能忘记。
九窍狐心是青丘狐族万年传承中最罕见的天赋之一。
整个青丘狐族从古至今,觉醒九窍狐心的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那位开辟青丘秘境的先祖,第二个是她姐姐,第三个就是眼前这个孩子。
九窍狐心让她在朝堂上坐了十几年,从太子到三皇子到五皇子,从韩世襄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武将,每一个人在她面前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到那句话背后真正的心念。
“我是因为感应到了他们早就知道了我身上有妖族血脉这个秘密,才主动开了这个口。”
十三皇子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实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件和天气一样理所当然的小事,“萧禹知道我是狐族。
姬慕宁也知道。
那天玄苍蹲在我屋顶上,萧禹通过它的眼睛看到了小九的蝴蝶从我房间里飞出去。
他们一直都知道。
但他们没有对我动手,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太子,没有用这个秘密来要挟我。
今晚萧禹把灵狐交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要。
他只是说——‘你应该是为了它来的,那就交给你了。’”
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那张定格了许久的脸上,眉骨的弧度终于开始重新流转了——从锋利变得缓和,从缓和变得疲惫。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警惕和疑虑。
“他们在知道你有妖族血脉之后,不但没有把你抓起来,还白白把灵狐还给了你?
这太反常了。
姬景昊当年对你母亲也是这样——一开始什么都不求,后来什么都想要。
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他们会不会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用你来钓出整个青丘狐族的下落?
万一是想借你把我引出来,把青丘秘境里剩下的人一网打尽——”
小九从十三皇子身后探出头来。
她刚才一直缩在角落里,用五条尾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极圆极亮的银白色眼睛。
听到这里,她的尾巴极其明显地抖了一下,尾巴尖上的银白色绒毛在烛火下极其剧烈地颤动。
她把自己的身体从角落里往外挪了半寸,仰着头看着苏晚的虚影,嘴唇在微微发抖。
“小姨,那个萧首领——他会不会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坏人?
他刚才对我笑了一下,我觉得他不像坏人。
但我娘说,坏人最会笑了。
姬景昊当年也对我娘笑过。”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就没了。
“不可能。”
十三皇子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平实,“我和他交谈的时候,九窍狐心感应到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说可以帮助母亲修复灵魂,是真的。
他说可以将她敕封为神明,是真的。
他说我们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只需要提供封神所需的材料,也是真的。
从头到尾,他没有对我撒过一句谎。”
苏晚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那双不断变化的眼睛在听到“母亲”和“敕封为神明”这几个字的时候骤然停住了所有的变化,定格成一双极深极暗、被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彻底填满的墨黑色瞳孔。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然后突然暴怒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担心和警惕的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触及了心底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地方之后本能地炸开的怒。
“敕封为神明?
封神?
他们凭什么?
大乾王朝鼎盛的时候要举行一次封神大典,光是准备灵材就要花好几年,消耗的资源能堆满整座安阳城!
现在大乾朝廷连自己的皇帝都救不出来,他们凭什么封神?
他们肯定是在说谎!
就是想用这种话来骗取咱们的信任,让你帮他们做事,等利用完了再把你和你母亲——”
“他旁边站着的姬慕宁,就是神明。”
十三皇子打断了她。
她打断得很轻,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实、极其笃定的语调陈述了一个事实。
“还有那位雪御前,也是神明。
她们两个现在都是神魂之躯,能说话,能思考,能在朝堂上议政。
按照萧首领的说法,她们都是在蓝星完成的封神仪式。
两个世界的规则不一样。
在我们这边,封神需要龙气法禁加持,需要无数天材地宝,需要举行极其复杂的大典。
但在蓝星——不需要。
因为蓝星没有龙气法禁,没有天道对人族的特殊庇护,也没有天道对妖族的特殊排斥。
在那里封神,比在这里容易。
他们的修行体系和我们完全不同——不是炼气士,不是武者,不是儒者,不是兵家,不是斩魔人,也不是萨满和血脉勇士。
那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完全不同的力量。
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苏晚看着十三皇子的脸。
竹椅旁边的烛火在极其轻微地跳动,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五官依旧是那种介于男女之间的、极其精致、极其妖异的中性轮廓,但她的眼睛——那双一直以来都沉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苏晚看到了那种亮。
她活了太多年了。
她见过这种亮。
她姐姐当年站在青丘秘境最深处那片极暗极冷的虚空中,把从族中秘地里偷出来的幻灵珠捧在心口,对她说“阿晚,等我回来,我们就能和人族一起,把那些魔全部赶出这片土地”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亮。
苏晚把眼睛闭了一瞬,重新睁开时,她脸上那些暴怒的、锋利的、冷厉的线条,已经极其缓慢地退去了大半。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问十三皇子,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们——有什么条件?
怎么可能会白白帮忙?
就算是不同世界的人,也不可能无欲无求。”
“他们想要拉拢我们。
想要把那些良善的、不愿意吃人的妖族都拉到人族这边,一起对付魔。
至于封神——只需要我们提供材料就好。
其他的,不需要额外的报酬。”
苏晚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在这种情况之下——龙气法禁崩碎,人族自身难保,魔灾和异族同时在南北两个方向夹击——基本上也就只可能是为了这个原因了。
但她没想到,对方能把条件放得这么宽。
只要材料,不要任何额外的代价。
这和当年姬景昊嘴里那句“等我当上皇帝”比起来,一个是把整座山都压在你肩上,一个只是把一小块石头轻轻放在你摊开的掌心里。
“小姨。
萧首领为了让我相信他说的话,说可以让我从族里带来一位族人的灵魂,跟他一起返回蓝星,亲眼看看封神是怎么完成的。
我想去。”
十三皇子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实,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克制的、被压了太久太久才终于敢稍稍透出来的期待,“我想亲眼看看母亲还有没有机会再活过来。
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而且除了我之外,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当初族人死伤那么惨重,说到底都是因为我母亲错信了那个男人。
现在,就当是我替母亲回报族里。”
苏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了。
从她姐姐临死前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她那天起,她就知道这孩子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慢很重,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年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下来。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就不拦你了。
到了那边,一切都要小心。
不管发生什么,优先保住自己的命。
族群的事,你母亲的事,都可以等。
但你如果出了事,你母亲就算活过来,也会再死一次。”
“小姨不用担心。
我通过九窍狐心已经了解到了,那个萧首领应该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从头到尾,他对我没有说一句谎,也没有隐瞒任何他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
他要的是同盟,是信任,是将来一起对付魔。
这些他都说得很清楚。
所以安全应该还是有保证的。”
苏晚点了点头。
“晚上我把灵魂给你送过去。
顺便带几件族里的法器给你防身。
那些法器是从秘境废墟里抢出来的,能多带一件就多带一件。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到了深夜,安阳城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城墙上黑水大阵的低频嗡鸣声还在夜色中极其缓慢地起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守城士兵换岗时的低沉口令。
苏晚派来的人在夜色中无声地穿过了好几条小巷。
领头的是一只已经修出了化形之术的狐族斥候,化成了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服。
他的动作极其轻巧,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把身体贴在墙壁的阴影里,闭上眼睛,用狐族特有的感应能力去探测周围有没有炼气士留下的警戒法术。
安阳城虽然是朝廷的临时行在,但城墙上的防御法阵主要针对的是城外的大规模妖魔,对于城内这种化形之后用隐匿法术压制了所有妖族气息潜入的狐族斥候,能感应到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从城西摸到城东,每一次感应到巡逻士兵的脚步靠近,他就提前隐入巷道最深处,屏住呼吸,让身体完全融入墙根的暗影里,连心跳都压得极慢极轻。
他最终潜入了十三皇子的小院。
哑巴仆人已经提前等在院门后面了,听到外面传来狐族特有的三声极轻极细的骨笛声——那声音极低极短,在夜风中一飘就散。
哑巴把院门打开一条极窄的缝,斥候侧身闪了进去。
他把一只用幻术封印过的木匣放在十三皇子面前,里面装着三枚灵魄珠——每一枚珠子里都封存着一位狐族的灵魂,还有几件从秘境废墟里抢出来的法器。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停留,再次融入夜色,沿着来时的路无声地折返,一路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第二天清晨,安阳城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灰蒙蒙的天光刚从城墙边缘渗透下来,把整座城池笼在一层极淡极薄的暗蓝色晨雾中。
城内临时行在正前方的广场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这些人是从安阳城内两百多万灾民中筛选出来的第一批迁徙者,老弱和青壮各占一半。
大乾朝廷给户部下达的筛选标准上写得极其冠冕堂皇——“优先安置老弱妇孺,青壮留城协助防御”。
但实际上能活到现在的老弱早就死得差不多了——在从北方沦陷区一路逃到安阳的途中,那些走不动的老人、抱在怀里的婴儿、生了病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官道两侧。
他们的尸体被同伴匆匆掩埋在路边的冻土里,连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都来不及插。
所以眼前这些“老弱”其实也不算太老——大多是一些头发还没全白的半百之人,还有一些身体瘦弱但还能自己走路的少年少女。
“青壮”则大多是二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这些人脸上带着一种被反复磨难淬炼过的粗糙韧性。
他们站在广场上,身上穿着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旧棉衣和用好几层粗布叠缝而成的简陋外套。
他们手里大多空着,只有极少数人抱着一个塞了全部家当的小布包。
布包里大概有几块干硬的杂粮饼、一双用草绳编的备用草鞋、一件从死去的亲人身上脱下来的旧衣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队伍边缘,一只手拄着一根用断树枝削成的拐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身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的手。
那小女孩穿着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衣,袖口挽了好几次,露出一小截极细极苍白的手腕。
她仰着头看着老妇人,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另一只手反复摸着老妇人手背上那些暴起的青筋。
“奶奶,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
是回家吗?
我想回家了。”
老妇人低头看着她,把她身上的旧棉衣又紧了紧,把领口那根松开的布带重新系好。
“他们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那里有粮食,有暖和的房子。
比这里好。”
小女孩点了点头,把老妇人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广场正前方,几个从太和山来的阵法师正在布置临时传送阵法。
陆云昭半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专门用来刻录阵纹的灵纹刻刀,在广场中央的青石地面上极其精准地刻画着阵基符文。
沈问竹半跪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灵纹平板,平板上显示着姬慕宁从太和山带回来的传送阵法结构图。
他们两个人一个刻一个校对,速度极快,但每一个符文都刻得极深极稳。
顾清漪站在阵基外围,手里拿着十几根灵纹锁链,正在逐根检查锁链内部的能量回路是否通畅。
孟小虎扛着一面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阵旗从广场边缘跑过来,把阵旗用力插进预定的阵眼位置,旗杆底部嵌入青石地面的插槽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传送阵法激活之后,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光柱从广场中央的阵基上骤然升起。
广场上所有人都仰起头看着这道光柱,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有人嘴唇翕动着在默念什么——大概是家里传下来的旧神名号。
然后光柱开始往四周扩散,在广场上空形成了一层极薄极柔的银白色光幕。
光幕极其缓慢地往下降落,像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从天空中轻柔地覆下来。
被光幕笼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吸入了姬慕宁手中那枚暗金色的戒指——那是大乾朝廷从皇室内库里临时调拨出来的一件空间法器,能容纳上百万人。
人群在光幕中极其安静地消失——不是恐惧,不是抗拒,是一种被反复磨难淬炼之后已经不会再因为任何突发状况而尖叫的沉默。
当最后一批人被吸入戒指之后,姬慕宁把戒指收进神像空间。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前来送行的大乾官员们微微点了点头。
太子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悯和关切。
十三皇子姬景澜也在人群之中。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常服,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今天刻意没有站在任何显眼的位置,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站在几个内阁文官身后,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落叶。
然后传送通道开启,姬慕宁和雪御前的身影在银白色光芒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随着光柱的骤然收敛,彻底消失在广场中央那片青石地面上。
只留下空气中几缕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丝,还在极其缓慢地飘散。
广场上那些前来送行的官员们渐渐散去,没有人注意到,人群边缘那个穿着深蓝色常服的身影,在传送通道开启的前一瞬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她已经提前被姬慕宁收入了戒指之中,和那上百万大乾百姓一起,前往太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