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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批大乾百姓从姬慕宁手中那枚暗金色戒指里走出来的时候,太和山传送广场上原本井然有序的迎接队伍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短暂的寂静——不是冷场,不是尴尬,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海,被某种极其直观、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给震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佝偻着背,一只手拄着用断树枝削成的拐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身旁一个六七岁小女孩的手。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用草绳编成的简陋草鞋,鞋底已经被磨得极薄,左脚大拇指从磨破的鞋头里露了出来,指甲里嵌着黑泥。

她踩在太和山传送广场那片用灵纹加固过的青石地面上时,整个人极其明显地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长途跋涉之后的晕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恐惧——脚下的地面太硬了,太平整了,太平坦了。

她活了快六十年,从来没有走过这样平整的地面。

安阳城的主街虽然也是石板路,但那些石板早就被妖魔攻城的冲击波震得坑坑洼洼,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从城墙上掉下来的碎砖和从灾民营地里刮过来的干草。

而眼前这片地面,青石板和青石板之间的缝隙用某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灰白色材料填得严丝合缝,踩上去没有任何松动,没有任何嘎吱声,连她这根断树枝拐杖点在地面上都发不出平时那种沉闷的回响。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把拐杖在地上反复戳了好几下,然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面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首先撞进她眼睛里的,是光。

太和山洞天的天穹不是安阳城上空那片灰紫色的、沉甸甸压在头顶的阴霾,而是一种极淡极透极柔的金色——那是洞天屏障在白天自行运转时散发出的灵光,像一层极薄极暖的金色薄纱,从极高极远的天穹顶端垂下来,把整个太和山笼罩在一片温润而明亮的光辉中。

洞天屏障的边缘有几缕极细极淡的云气在缓缓流转,那些云气不是灰白色的,是被金色灵光染成淡金色的,每一次流转都会在天空中拖出一道极长极淡的金色尾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匹无边无际的金色绸缎上极其轻柔地画着纹路。

老妇人活了快六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空。

大乾的天空要么是灰紫色的诡异天幕,要么是暴风雪来临前的铅灰色云层,要么是龙气法禁还在时那种虽然纯净但总让人觉得冷冰冰的深蓝色。

但眼前这片天空——它是暖的。

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干裂的手背上,落在她身上那件用好几层粗布叠缝而成的破旧棉衣上,带着一种她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让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开始慢慢往外渗的温暖。

她身旁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攥着她的手,仰着头,嘴巴张得极大,两只黑亮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这样的天空,这样的云彩。

她伸出一只手指着天空中那道正在缓缓流转的金色云气,扯着老妇人的袖子,用一种极其清脆、极其响亮、带着六七岁孩童特有的无所顾忌的童音喊了起来。

“奶奶你看!

天上有金色的河!

是金色的河在流!”

她这一嗓子在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中炸开了。

那些刚从戒指中走出来、还沉浸在震惊和茫然中的大乾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仰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那片金色的天穹,看到了那些流转的金色云气,看到了洞天屏障边缘那些被灵光染成淡金色的飞鸟——那些飞鸟是太和山的灵禽,翅膀在金色光晕中扇动时会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弧线。

一个背上背着一只破旧竹篓的中年男人仰着头看了好久,竹篓里的几只粗陶碗因为他的姿势变化而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他旁边一个同样背着竹篓的妇人拽了拽他的袖子,用一种极其谨慎、极其克制的语气低声问了一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当家的,这天怎么是这样的?

是不是咱们死了,到了西天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仰着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西天,但他知道安阳城的天不是这样的,蓟城的天不是这样的,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天空都不是这样的。

然后他们的目光从天穹上移下来,落在了面前那些来迎接他们的人身上。

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中年农妇第一个发出了极其短促、极其尖锐的惊叫。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但那个叫声已经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在安静的人群中传出了好远。

她旁边的几个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们的脸也在同一瞬间变了颜色。

那些站在广场边缘的太和山工作人员,全部都是短发。

男人们自然不必说,就连女人们也都是短发。

有的是齐耳短发,有的是刚好能扎起来的小马尾,有的干脆剪得和男人一样短,从背后看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她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腰间挂着灵纹通讯器和各种工具包,有的工具包里还插着几把扳手和螺丝刀。

在大乾世界,女人剪短发只有一种情况——丈夫犯了重罪被满门抄斩,妻子削发以示赎罪。

但眼前这些短发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赎罪的羞耻和卑微,她们站在广场边缘,手里拿着名册和工作分配的牌子,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说笑,嘴角带着极其自然极其舒展的笑意;有的低头在平板上快速划动着,眉头微蹙,嘴里念叨着“今天中午食堂多备了多少份盒饭”之类的话。

“她们怎么都把头发剪了?”

中年农妇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她旁边的丈夫,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恐惧和不解,“这里的女人怎么都跟尼姑似的?

是不是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她丈夫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已经看到了更让她震惊的东西。

她指着广场边缘那几个正在调试灵纹设备的太和山技术人员,手指在微微发抖:“你看他们身上穿的——那是什么料子?

不是绸,不是麻,不是棉,怎么还会发光?”

那是一群刚从灵纹工坊赶过来帮忙的技术员,他们穿着灵纹工坊的标准工作服——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背后印着太和山灵纹工坊的齿轮徽记,夹克的领口和袖口都嵌着极细极淡的灵纹发光条,在白天也能看到一层极淡极柔的幽蓝色荧光。

这些发光条本来是陆清辞为了方便工人们在黑暗环境中作业特意加装的灵纹回路,但此刻在那些刚从大乾世界来的百姓眼里,这分明就是某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把光芒织进布料的仙家手段。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把自己的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发光衣服”的人,看着他们腰间挂着的那些发光的盒子,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那些发光的平板,看着广场边缘那几盏还在发光的灵纹路灯——那些路灯的灯柱上刻满了灵纹回路,即便在白天也能看到一层极淡极亮的金色光晕在灯柱表面缓缓流转。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越缩越小,把自己的孩子抱得越来越紧,整张脸都埋进了孩子的襁褓里。

“这都是什么……这都是什么……”她的声音极其细微,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但她的嘴唇一直在不停地重复这四个字。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说这里一定是仙家福地,那些短发女人大概是仙子的侍女。

有人立刻反驳说仙子哪有穿得这么寒酸的——那些女人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是他们没见过的料子,但样式极其朴素,袖口还沾着油污,哪有仙子会沾一身油污的。

有人指着远处太和山主峰上那些被灵光笼罩的建筑,用一种极其肯定、极其笃信的语气说那里一定是仙宫,住在那里的就是传说中的仙人。

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里的空气和安阳城不一样——安阳城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和焦糊味,但这里的空气吸进肺里是甜的,带着一种极淡极清极润的草木清香。

还有几个人蹲在广场边缘,用手摸着青石地面上那些刻满了灵纹回路的石板。

他们的手指极其粗糙,指尖布满了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和冻疮愈合之后留下的深色疤痕。

当他们的指尖触碰到那些还在缓缓流转的灵纹光芒时,那光芒极其轻柔地从他们的指腹上拂过,带来一丝极淡极微极柔的暖意。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把手掌整个贴在石板上,感受着掌心里那股从未感受过的暖流沿着手腕往手臂上蔓延,嘴唇翕动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

“这里的地……是热的。

石板也是热的。

不是太阳晒热的,是从里面往外热的。”

他周围的人听到这句话,纷纷蹲下去用手去摸地面。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人蹲下去,把手掌贴在青石地面上,然后他们的脸上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同一种表情——震惊、茫然、不敢置信。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摸过自带温度的石板,在安阳城的冬天里所有的石板都冻得能把手指粘掉一层皮,他们在城里的每一夜都是缩在漏风的帐篷里互相抱着取暖,把自己身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上面还是冻得浑身发抖。

而这里的石头,竟然是热的。

就在人群中的议论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接近某种不可控边缘的时候,人群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洪亮、极其威严、带着某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的压迫感的呵斥声。

“都给我安静!”

一个穿着大乾九品官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了队伍最前方。

他的官服虽然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袖口上还沾着好几块没洗掉的泥渍,但他腰间那块铜制的官印还挂着,官印上的绶带虽然已经褪色了大半,但系在腰带上的那个结依旧是标准的九品官结。

他叫周济,是户部下属的一个司库小吏,在安阳城的时候负责管理灾民营地里几个片区的粮食分发,这次被户部连同第一批迁徙百姓一起打包送了过来。

周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胸膛挺得笔直——他在安阳城管理粮食分发的时候,每天都要面对成千上万饿急了眼、差点因为一袋杂粮打起来的灾民,眼前这点混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你们都在瞎嚷嚷什么!

这里是太和山!

是大乾朝廷的盟友!

来之前户部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是自愿报名来的,不是被抓来的!

既然是自愿来的,就都给本官把嘴闭上!

朝廷把你们送到这里来,是让你们来种田的,不是让你们来嚼舌根的!”

他的嗓门极大,语气极冲,但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反而让那些还在恐慌中的百姓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他——他在安阳城不过是个管粮食的小吏,没什么实权,也没什么威慑力——而是因为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他们熟悉的、能让他们在陌生环境中找到参照坐标的存在。

他穿着大乾的官服,说着大乾的官话,用着大乾的官威,这些东西虽然平时让他们恨得牙痒痒,但此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里,却是唯一能让他们感觉到“大乾还在”的东西。

人群中的议论声从沸水变成了细流,最终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仰着头看金色天穹的人重新低下头,那些蹲在地上摸石板的人重新站起来,他们安静地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群在暴风雨中找到了港湾的鸟。

周济见人群安静下来了,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放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名册,翻到第一页,开始逐行逐列地核对第一批抵达的人员名单。

他旁边还有好几个和他一样穿着大乾官服的小吏,都是从户部、工部、吏部抽调过来的基层官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各自负责片区的名册,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人数、核对身份、标记特殊人员。

而广场的另一侧,太和山的核心管理层们站在传送阵法外围的高台上,正俯瞰着这片被上百万人缓缓填满的广场。

温岚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块灵纹平板,平板上实时跳动着广场上的人口统计数据——那是分布在广场各处的监测阵法自动反馈回来的信息,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已经完成身份登记的大乾百姓。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自从接到萧禹要大规模引进人口的通知之后,安置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带着行政团队逐条逐项地推敲出来的——住宿区的划分、粮食供应的调配、基层管理人员的培训、医疗站的布设、突发情况的预案,每一个环节都反复论证了好几轮。

此刻看到广场上这些密密麻麻的人头,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大半,但同时又有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力从石头落下的位置缓缓升起。

她一边在平板上快速标注着人口分布的热力图,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赵岩说:“第一批预计是三十万,但广场上这个密度看起来已经接近四十万了。

四号安置区恐怕不够,需要提前启用五号备选区。

你那边建筑队的人手够不够?

不够的话先从后勤部抽调一部分人过去临时支援,今晚之前必须把五号区的所有临时板房全部搭建完成。”

赵岩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下方那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他依旧是那副憨厚而沉默的表情,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极亮极热的东西在缓缓燃烧。

他没有回答温岚关于人手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极其感慨、极其深沉、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山川巨人会用的语气开口了。

“以前,太和山只有几万人。

虽然大家都是拼了命地在种田、生产、战斗,但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很多事情就是想做也做不了。

现在有了这上百万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适合修行,那就是十万个新兵。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有阵法天赋,那就是一万个阵法师。

一万个阵法师——能把整个太和山洞天的每一寸土地都用阵法覆盖起来。

到那时候,什么诡异,什么凶兽,什么邪神,来一个灭一个,来一群灭一群。”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语调也依旧是那种平实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但他把“一万个阵法师”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锭用力锤进了砧板里。

温岚从平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标注热力图了。

钱小云蹲在高台边缘的栏杆上,她的几只乌鸦正从广场上空盘旋掠过,每一只乌鸦的爪子上都绑着一枚极小的灵纹摄像头,把广场上的实时画面从不同角度传回她的灵纹平板上。

她一边用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切换不同乌鸦的视角,一边用一种极其兴奋、压不住雀跃的语气对着屏幕自言自语。

“这得多少人啊——广场上三十万,传送通道那头还有好几十万在排队,加起来上百万。

上百万张新鲜面孔,上百万条新的情报源,上百万个人每天在干什么、说什么、想什么——我的情报网要从现在的几十个节点一下子扩展到上万个节点。

光是给这些节点建档案就要建好几天。

好几天!

建不完!

根本建不完!”

她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自言自语了,而是用一种近乎哀嚎的语气在对着天空喊。

但她的眼睛在发光,是她每次遇到极其庞大的新情报源时特有的那种光芒,像是找到了无数个还没拆封的礼物盒子。

陆清辞站在高台的另一侧,没有看广场上的人群。

她面前悬浮着一面虚空晶板,晶板上投射着太和山洞天全境的资源分布图,每一个已经开发的区域标注为绿色,每一个尚未开发的区域标注为灰色。

此刻整张地图上,灰色的区域占了将近九成。

她的手指在虚空晶板上极其快速地划动,把一片又一片灰色区域圈出来标注为“待开发农耕区”“待开发住宅区”“待开发灵纹工坊分厂”,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她转过头对旁边的沈彦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极其冷静、极其理性的实验室腔调,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之前太和山的总人口只有几万人,还要扣除战斗团和后勤团,真正能投入生产的人手撑死了不过两万出头。

两万人,几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九成闲着。

我当时设计灵纹工坊的生产线的时候就预留了三期扩建空间,但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二期都没开过。

现在有了这上百万人——二期的灵纹冲压车间可以开了,三期的自动装配线也可以上马了。

还有外围那几个矿场的开采计划——之前勘探报告早就做完了,只是因为没人去开矿才一直搁置。

现在把这些人口按技能分类,种田的去种田,采矿的去采矿,进厂的进厂,六个月之内,太和山的灵纹装备产量至少能翻上好几倍。

如果后续再从这些移民里挑出有修行天赋的好苗子,单独培训成阵法师和灵纹技师——到那时候我们就不只是‘够用’了,是可以同时给大乾和神恩大陆两边都提供全方位的支援。”

沈彦抱着他那面永远擦得锃亮的龙纹灵甲盾站在陆清辞旁边,听到这里极其憨厚地笑了一声,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好几下。

他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盾面,发出极其沉闷的回响,嗓门大得像一口被敲响的铜钟:“别的俺不懂,俺就问你一句——这些人里面,能不能招到新兵?

俺手底下那帮小子现在一个人扛三个人的活,累得晚上回营地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你赶紧给俺招几千个新兵,俺亲自带,两个月就能上阵!”

旁边的张云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站在高台最边缘的位置,一只手撑着后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这个月——另一只手拿着灵纹平板,正在逐条核对安置区医疗站的物资清单。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极其专注、极其冷静的医者特有的沉稳,但她的目光在扫过广场上那些老弱妇孺时,会极其短暂地停留一瞬。

那些孩子瘦得能看到肋骨,那些老人佝偻着背每走一步都在喘,那些年轻女人怀里抱着的婴儿安静得不像话——正常的婴儿会哭,会闹,会挥舞着小手去抓母亲的头发,但那些婴儿只是安静地蜷在襁褓里,偶尔极其微弱地动一动嘴唇,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把灵纹平板从面前移开,对旁边的助理医师用一种极其冷静、极其笃定的语气开口:“所有五岁以下的儿童,优先安排体检。

营养不良的配营养餐,有慢性病的直接送医疗站。

老人也是一样——七十岁以上的,不管有没有病症表现,全部做一次全身检查。

他们从大乾一路逃到安阳,又从安阳辗转到这里,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既然到了太和山,就不能再让他们吃苦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看了一眼广场,然后极其细微地、极其克制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她在每次看到新一批病人被送进医疗站时都会出现的表情,混合了心疼、坚定和一丝极其柔和的期待。

萧禹从高台后方缓步走上前来。

他站在高台最前方的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被上百万人填满的广场。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那个拄着断树枝拐杖的老妇人身上扫过,从那个仰头看金色云气的小女孩身上扫过,从那些蹲在地上用手掌摸石板温度的农夫身上扫过,从那些正在用大乾官话呵斥百姓保持秩序的小吏身上扫过。

温岚把灵纹平板收起来,对他点了点头。

赵岩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对他憨厚地笑了一下。

钱小云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几只乌鸦也从广场上空飞回来落在她肩上,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他。

陆清辞把虚空晶板缩小收进腕部的灵纹手环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从来不会滑落的护目镜。

萧禹对她们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朝传送阵法的方向走去。

姬慕宁正从阵法光柱中走出来,她身后跟着雪御前和十三皇子姬景澜。

晴原樱子已经第一个冲了上去拉住师傅的袖子,正仰着头用一种又嗔又急的语气反复确认雪御前有没有受伤。

“欢迎你们回来。”

萧禹迎上前去,脸上带着笑意,“也欢迎十三殿下来到太和山。

我和温岚他们已经在宴会厅备好了宴席,为你们接风洗尘。

至于广场上这些百姓——安置计划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温岚的团队会处理,不需要我们再操心。”

他说这话时偏过头看了温岚一眼,温岚举起手里的灵纹平板朝他晃了一下,屏幕上的热力图正在以极其稳定的频率更新着——广场上的百姓正在被基层管理人员按片区引导分流,往各自的安置区域有序移动。

姬景澜站在传送阵法残余的银白色光晕中,看着眼前这片井然有序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在前往宴会厅的路上,她一直在看她能看到的一切。

她的眼睛是狐族的眼睛——即便不刻意催动,她的视力也比普通人类敏锐得多。

她能看清极远处的细节,能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分辨出不同颜色的色差,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画面中所有不协调的细节。

她在朝堂上坐了好几年,靠的就是这种与生俱来的观察力——从太子袖口上的茶渍判断他昨晚和哪个幕僚喝了酒,从三皇子腰间玉佩的系法判断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但此刻她走在太和山的道路上,她的观察力第一次让她感到了某种无法归类的茫然。

不是看不清楚,是看得太清楚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解读。

她看到的第一个让她停住脚步的画面,是一片农田。

不是大乾那种用土埂分成无数小块、每块地都种着不同作物的农田,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界的、被整整齐齐分成几十个标准矩形区块的巨大农场。

每一片区块之间用灵纹灌溉渠隔开,渠中的水流在灵纹驱动下自行循环,水面泛着极淡极淡的幽蓝色光芒。

农田里种的不是小麦也不是水稻——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变异作物,植株大约有半人高,叶片极宽极厚,呈现出一种极深极浓的墨绿色,叶脉上嵌着极细极淡的灵纹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光泽。

每一株作物的根系都扎在一种暗褐色的特殊土壤里,那土壤不是天然的泥土,而是太和山灵植研究院用变异蚯蚓的腐殖质混合灵纹废料反复调配出来的灵植培育土。

农田里有人在干活。

她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蹲在田埂上,正用一种极小的灵纹铲子给一株变异作物松土。

老人的背已经驼了,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但她松土的动作极其熟练,铲子每一次插入土壤的深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既松开了根系周围的土壤,又不会伤到任何一条细根。

她旁边的田埂上还蹲着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少年,穿着太和山统一的学徒工作服,正用一块灵纹平板记录这株作物的生长数据——叶片长度、根系密度、灵纹纹路的发光频率,每一项数据都被他认认真真地录入系统。

他一边打字一边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对老妇人说:“李奶奶,你这片的灵植长势比隔壁地块好很多,我回头帮你申请个优秀养护奖。”

老妇人抬起头,用一种看自家孙子的慈祥目光看着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在发光:“什么奖不奖的,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了还能摸到这么肥的土,比什么奖都强。”

姬景澜的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短暂的茫然。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老妇人是第一批从戒指中走出来的大乾百姓之一,就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她还因为踩在太和山的青石地面上而感到恐惧,还因为看到短发女人而感到惊慌失措。

但现在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握着灵纹铲子,正在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种菜一样的姿态松土。

然后她看到了更让她无法理解的画面。

在通往生活区的道路两侧,每隔几十丈就有一个灵纹公告栏。

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通知和告示——有食堂本周菜单的公示,有灵纹工坊招学徒的简章,有战斗团招募新兵的体能测试标准,有医疗站免费体检的时间安排,还有一张被贴在公告栏最醒目位置的、用极其工整的楷书写成的告示。

那是太和山行政部今天早上刚发布的通知。

她站在公告栏前,一字一句地把那份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通知上说,所有新抵达的移民,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有意愿,都可以到各安置区的行政服务站报名参加修行基础培训。

培训课程包括炼气入门、灵纹基础、阵法概论、体术初级训练四项,由太和山教育部统一安排讲师授课。

修行期间的基础资源——炼气丹、灵纹材料、基础法器——全部由太和山行政部免费提供。

培训结束后通过考核者,可根据个人意愿选择加入太和山战斗团、灵纹工坊、阵法师团队、行政部或其他相关部门,所有岗位均按贡献值发放薪酬,薪资水平与太和山原有居民完全相同。

她把这份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难以归类的情绪。

她想起在大乾,普通人要修行,需要先拜入宗门——而宗门收徒是有门槛的,根骨、资质、出身,缺一不可。

春秋书院的弟子们,从入门到能独立布阵,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

太阴宗的外门弟子,每年光是为了攒够购买炼气丹的灵石就要拼上命去完成宗门下发的任务。

而在这里——修行是免费的,资源是白送的,不需要根骨,不需要出身,不需要花灵石,只需要“有意愿”。

她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继续往前走。

道路旁边有一片用灵纹阵法围起来的训练场。

训练场上有一群穿着统一训练服的年轻男女正在进行体术对抗练习。

他们的动作还不太熟练——有人出拳时重心偏移把自己带了个趔趄,有人格挡时手臂角度不对被教官纠正了好几次,有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之后爬起来脸上还沾着草屑。

但他们的眼神是亮的,是那种充满了干劲的、觉得自己能变强的、对未来没有任何怀疑的亮。

训练场边上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最简单的灵纹回路。

他们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反复对照手里的灵纹入门教材,偶尔还会画错一笔然后用手掌把土抹平重新来过。

但他们的表情极其认真,极其专注,像是在做一件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姬景澜在训练场边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不是失望,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混合了感慨和某种极淡极柔的期待的情绪。

她在这个训练场上看到了大乾世界里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修行本身,而是修行的态度——这些人在修炼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不是那种练成了一招之后得意洋洋的笑,而是更纯粹的、更本能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快乐。

他们是真的觉得修炼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在大乾,修行是为了活命——炼气士修行是为了不被妖魔吃掉,武者修行是为了能多杀几头妖魔,阵法师修行是为了能守住城墙。

所有人修行都是被恐惧推着往前走的,是“不变强就会死”。

但在这里,这些人修行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向往。

他们向往变得更强,向往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向往能成为这个基地的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