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极其深沉、极其威严、极其冰冷的压迫感。
那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失控的尖叫,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属于上位者的、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声低沉的雷鸣。
她的盖亚序列在她开口的同一瞬间自动激活了——她脚下的草地以极快的速度覆上了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石膜,石膜从她脚底开始往外扩散,一路蔓延到那栋二层小楼的外墙脚下。
空气中弥漫的酒气被一股极淡极清极冷的泥土气息取代,那是大地本身的呼吸,是盖亚序列在警告所有感知范围内的生灵——控制这片土地的人,现在很生气。
露台上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全部停住了。
那个正晃悠着脚丫子唱歌的女人差点从栏杆上滑下去,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边缘,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挂在栏杆外面晃了两下才翻回来,翻回来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而是用一种被吓傻了的表情看着楼下草坪上那个金色虚影;那个趴在栏杆上拍桌子的女人把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拍下去之前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了的石像,嘴唇半张着,喉咙里还卡着半句没来得及喊出来的脏话;那对正在吵架的姐妹同时闭上了嘴,一个把酒杯从嘴边移开,动作极轻极慢地放在栏杆上,像是在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另一个缓缓转过身,后背紧贴着栏杆,用一种极低极哑的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是维多利亚——真的是维多利亚。
你看到了吗?
你听到了吗?
是她,不是幻觉。”
然后是一阵极其短暂、极其诡异的寂静。
寂静持续了大概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但这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里,露台上每一个女人的表情都经历了一次完整的、从醉醺醺到震惊、从震惊到不敢置信、从不敢置信到欣喜若狂的剧烈变化。
那个差点从栏杆上滑下去的女人第一个打破了寂静,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楼下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又高又尖:“大姐!
真的是大姐!”
紧接着整座露台就炸了锅——脚步声、椅子被踢翻的碰撞声、空酒瓶在地上滚动的骨碌声、好几个人同时往楼梯口挤时互相推搡的闷响混合在一起,不到片刻功夫,十几个女人就从楼里涌了出来,把草坪挤得满满当当。
她们把维多利亚围在中间,一个比一个激动。
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嘴唇在发抖,有人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几个刚才喝得太多的此刻踉跄了好几步才被旁边的姐妹扶稳,扶着人的那个自己也在微微发抖。
她们伸出手,想去碰碰她,去拉拉她的袖子,去确认她是真实的、她是活生生的、她真的回来了。
但维多利亚在她们的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做了一个极果断、极不容违抗的手势。
她把手掌往下一压,那个动作和姬景澜的九窍狐心无关,是纯粹的、属于女王的威严。
“都站住。
一身的酒气,别靠近我的宝贝女儿。”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壁,把那些激动得快要扑上来的女人们齐刷刷地拦在了两步之外。
她们在听到“女儿”这两个字的时候,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个刚才差点从栏杆上滑下去的女人此刻正站在人群最前排,用那双还带着几分醉意的灰蓝色眼睛极其认真地盯着维多利亚怀中的襁褓看了好一会儿。
襁褓里露出小半张极精致极小巧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极长极密,在暮色中泛着极淡极柔的光泽。
她的五官虽然还带着新生儿的稚嫩和圆润,但那眉骨的高度、鼻梁的挺翘、嘴唇的弧度,已经能清晰地看出几分和维多利亚如出一辙的冷艳轮廓。
“天哪。”
她用一种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满嘴脏话的女战士的、极其柔和极其小心翼翼的语气轻声说,“大姐,这是你的孩子?
她好小,好可爱——你看她的睫毛,好长,好密。
她的嘴巴和你一模一样,真的,真的和你一模一样。”
她旁边另一个女人往前挤了挤,弯下腰,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目光从襁褓上方仔细端详着小丫头的脸。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刚才被维多利亚用水球浇的——但她完全顾不上了,只是用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还在襁褓里安安静静睡觉的小东西,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姐妹们用一种极大声、极兴奋、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酗酒的语气喊道:“是真的!
真的是大姐的女儿!
你们快来看!
她好漂亮!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小婴儿!”
这话引来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赞叹。
有人蹲下来,从襁褓侧面歪着头往里面看,一边看一边用俄语念了一长串萧禹听不懂的赞美词,语气极其夸张,像是在夸奖一件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珍贵的艺术品;有人伸出手想摸摸小丫头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用另一只手打了自己那只不听话的手一下,自言自语说不行不行我手上还有酒味不能摸;有人转身去拍旁边还在发愣的姐妹,用一种极其兴奋、极其自豪的语气说你看我就知道大姐一定会回来的,而且她还带了个小公主回来,我们以后要好好保护她。
小丫头在这片嘈杂的声浪中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从襁褓边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的小鼻子动了动——不是那种随意的抽动,而是更接近于某种认真分辨气味的、有节奏的翕动。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鼻翼两侧那层极淡极薄的粉色光晕随着她每一次翕动都在极其轻微地扩散、收缩、再扩散。
这些小姨们身上的酒味、烤肉味、皮夹克上残留的硝制皮革味、被维多利亚用水浇过之后残留在头发上的池塘水腥味,这些她从出生以来第一次闻到的浓烈气味让她感到极其新奇。
她没有哭,没有皱眉,只是极其专注地用鼻子去捕捉空气中每一种不同的味道,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好乖。”
叶卡捷琳娜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用一种完全融化了的表情看着小丫头,声音温柔得让人完全无法把她和刚才那个趴在桌上打呼噜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头发上还顶着一片被水泡得发皱的树叶。
维多利亚把小丫头从襁褓中轻轻托出来,极其小心地放进萧禹怀里,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面前这群激动得七嘴八舌的姐妹们。
小丫头一离开她的怀抱就醒了,但萧禹把她抱稳之后她只是在他胸口蹭了蹭脸,又安静了下来。
维多利亚确认女儿在父亲怀里待得舒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违抗的冰冷和威严,音量不大,但压过了所有人的七嘴八舌。
女人们同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她。
“我问你们。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天天喝酒,天天闹事,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值守的时候也喝,不值守的时候也喝。
卡珊德拉到底怎么管的你们?
她人呢?
也喝趴了?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规矩?
这就是你们对自己的要求?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如此放纵?”
人群中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女人们互相交换着心虚的眼神,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手里还攥着的酒杯悄悄往身后藏了藏,有人把外套拉链拉上来遮住了刚才因为喝酒而敞开的领口。
娜塔莎站在人群边缘,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头发上的水还没干,滴滴答答地落在草地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诚恳、极其自责的语气开口了——她的汉语口音极其浓重,每一个声调都不太对,但她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姐,我们知道错了。”
她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度,“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们一直很担心你。
卡珊德拉每隔几天都去找萧禹问他你的情况,我们在这里等着,每天都等着,等得心里越来越慌。
我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莫伊拉说她能用植物感应去探测你的状态,但她探测不到,她说你的力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认不出来了。
我们就更慌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旁边的叶卡捷琳娜用一种极低极沙哑的声音补了一句:“喝酒能让我们不想这些。
至少喝醉了,就不会一直想——你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她的汉语口音同样浓重,但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的那股后怕和脆弱,让维多利亚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娜塔莎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郑重、极其坚定的语气继续说:“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就再也不需要喝酒了。
以后绝对不会在值守的时候喝,平时也不会喝那么多了。
你说把这里收拾干净,我们现在就收拾——你们几个,别愣着了,赶紧把桌子椅子都搬回去,把酒瓶全收走,草坪上冲一遍水。
快点,别让大姐觉得我们住的是猪窝。”
最后这句话她是转过头对身后那群姐妹们喊的。
那些女人们在这片刻里已经从刚才的激动中缓过神来,此刻听到命令,立刻开始行动。
她们毕竟是维多利亚手底下的战士——虽然喝了酒之后会闹,但清醒的时候干活的速度和效率极其惊人。
有人扛着椅子往楼里搬,椅子腿从草坪上拖过去时发出极有节奏的嘎吱声;有人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扫成一堆,扫帚划过碎石地面时发出极细极密的沙沙声;有人拧开院子里的水龙头,拖着水管对着草坪冲了一遍又一遍,水管里的水在暮色中泛着极淡极亮的银白色光泽,把草坪上残留的酒渍和烤肉油脂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没用多久,整片草坪和露台就焕然一新——空酒瓶全部被收进了回收箱,折叠椅全部被擦干净重新摆好,烤肉骨头被统一倒进了后院的垃圾处理池,露台栏杆上的水渍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等到她们收拾得差不多了,萧禹才抱着女儿走上前来。
小丫头在他怀里已经又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锁骨窝,呼吸极轻极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极细微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和那些有着浓烈气味的小姨们有关的梦。
他扫了一眼面前这群站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有几个脸上带着没消的红晕但至少衣冠整洁的姐妹们,微微点了点头。
“晚上我会在宴会厅举办一场庆贺晚宴——庆祝我和维多利亚的女儿出生。”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请各位务必赏光。
你们都是维多利亚的姐妹,也算是这孩子的阿姨。
到时候,我在主厅给你们留一桌。”
女人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兴奋,从兴奋变成了某种更加热烈的、混合了期待和自豪的喜悦。
她们虽然不是太和山的正式成员,也不怎么和其他区域的人来往,但对太和山的宴会那是早有耳闻——萧禹当年请客吃饭摆的都是长桌宴,铺满了整个宴会厅,一顿饭能吃掉赵岩烤了整整一天的好几整头凶兽,酒是管够的桂花酿和变异灵果酒,甜点是苏星澜亲手调制的灵植蜜饯。
她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闻到宴会厅飘过来的桂花酒香,都忍不住趴在露台栏杆上往那个方向多看两眼。
卡珊德拉的身影就是在这时候从楼里走出来的。
她没有参加刚才的酗酒——事实上她刚从后山的训练场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战术背心,两条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拳头上缠着的绷带还没解开,绷带边缘沾着好几处被反复击打的沙袋磨出来的深色汗渍。
她的灰蓝色眼睛在看到维多利亚的瞬间骤然亮了一下,然后极其迅速地收敛了那丝激动的光芒,依旧是那种狼一样的冷静和锐利。
她走到维多利亚面前,站得笔直,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简洁的战士礼。
“大姐。”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终于醒了。”
维多利亚看着她,微微点头。
“卡珊德拉。
我不在的时候,你辛苦了。”
卡珊德拉把拳头从胸口放下来,目光从维多利亚身上移到萧禹怀中的襁褓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极小,如果不是她的脸部肌肉因为常年绷着脸而显得有些僵硬,大概根本看不出来她在笑。
她用依旧极短促极简洁的几个字表达了自己全部的想法:“她很像你。
很漂亮。”
然后萧禹就把晚宴的事又重复了一遍,卡珊德拉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依旧是那种极简极短的风格:“好。
我们一定到。
我会让她们给小公主准备礼物。”
话音还没落,娜塔莎已经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手里还拿着刚才收拾草坪时找到的一只还没开封的酒瓶——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了起来,整个人比刚才清醒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用一种极其兴奋、极其迫不及待的语气对着萧禹怀里的襁褓喊道:“小公主!
阿姨们会给你准备好多好多礼物!
你喜欢什么?
小裙子?
小鞋子?
小玩具?
我们明天就去灵纹工坊订做一整套——不对,今天就去!
现在就去!
让他们加班做!”
她越说越兴奋,旁边的叶卡捷琳娜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往回拉了半步,用一种极其无语的语气说宴会晚上才开始你现在去工坊人家只会把你赶出来,你又不会说汉语,娜塔莎才悻悻地嘟囔了几句俄语,但嘴角还是翘得老高。
萧禹笑了笑,抱着女儿转向维多利亚。
“你是留在这里陪她们,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维多利亚没有犹豫。
她转过头看了面前这群站得整整齐齐的姐妹们一眼,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萧禹身上,下颌微抬,开口时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矜贵和冷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不打算掩饰的宣告意味:“跟你一起回去。
既然已经有了孩子,总该见见你身边的那些女人。”
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极其明亮的争强好胜的光芒。
萧禹看到那道光芒的瞬间,心里就明白了——她这次回去,不是去认人的,是去当老大的。
这位曾经带着一群女战士在末世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王殿下,在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之后发现她多了一个女儿的同时也多了好几个名义上的“姐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吃醋,不是委屈,而是——得让她们知道谁说了算。
萧禹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依旧是那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平静。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他决定和维多利亚融合的那一刻起,从她在他体内沉睡的那个瞬间起,他就知道他身边的所有女人终有一天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现在这一天提前到了——被他的女儿,那个刚出生还不到一天就已经能用笑声把整座巫师塔震得嗡嗡响的小东西,一脚踹开了大门。
“那就一起回去吧。”
萧禹说,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们现在应该都还在家里。”
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但实际上萧禹暗中以意念告知艾丽丝,让他把这边的情况告诉苏星澜。
艾丽丝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亮了一下——不是研究之时那种冷冽的亮,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懂了我懂了”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狡黠光芒。
无声笑了笑,打开了灵纹平板,直接将消息传递给苏星澜。
与此同时,正坐在萧禹小院书房里整理物资清单的苏星澜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极微的灵力波动,看向放在一边的灵纹平板,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神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
坐在她对面正用灵纹平板整理安置数据的秦诗雨抬起头,一只手撑着后腰——她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每次坐久了都要用手撑着才能换姿势。
她的目光落在苏星澜脸上那张被揉得微微发皱的纸条上,眉毛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
“萧禹说,维多利亚醒了。”
苏星澜把平板递给她,声音依旧是她惯常的那种温柔平和的调子,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多加了一道菜,“而且,她给他生了个女儿。
现在他正带着她们母女俩过来,让咱们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秦诗雨接过平板看了一遍,然后把平板轻轻放在桌上,用指尖在纸条边缘极其缓慢地划了一圈。
她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以她的反应速度来说,这个沉默已经算是极其漫长了。
然后她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交际花特有的从容和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克制的复杂情绪:“S级序列者,众神之母,给萧禹生了个女儿。
现在她醒了,要过来见我们。”
她把这几件事用极其平淡的语气逐条列出来,像是在念一份会议纪要,然后抬起眼看着苏星澜,“你通知其他人吧。
我去换件衣服——总不能穿着工作服见人家。”
她撑着后腰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用一种极淡极轻的语气补了一句,“星澜,你说我该不该把昨天萧禹给我剥的那袋灵果拿出来招待她?”
苏星澜看着她,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你是想招待她,还是想告诉她萧禹昨天给你剥了灵果?”
秦诗雨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