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把石片小心翼翼地收进胸口那枚苍狼骨符的底座下方——上次这枚骨符为了挡玄苍的裂魂之爪已经碎过一次,现在这个是铁木合重新给他做的,骨符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深邃。
收好石片之后他再次对太子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殿。
他腰间的弯刀在转身时轻轻晃动,刀鞘和战袍摩擦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金属刮擦声。
很快,萧禹的投影就通过那枚留影诡物出现在了草原联军的大营核心。
这是一座巨大的金顶大帐,帐顶的毡布上用金线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狼眼嵌着两颗拇指大的暗金色宝石。
大帐内部极为宽敞,地上铺着好几层用凶兽皮毛鞣制而成的厚毯,脚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小寸,像是踩在云朵上一样柔软。
帐壁四周挂着好几面用兽骨和兽角拼成的图腾,每一面图腾上都刻着不同的邪神符文,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极暗极沉的血色光芒。
大帐正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青铜火盆,火盆里燃烧的不是木柴,而是一种萧禹从未见过的暗紫色晶体。
晶体在火焰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每一次爆裂都会炸开一小团极亮极刺目的暗紫色火星,火星升腾到半空中才缓缓熄灭。
火盆正后方,是一张用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巨大宝座。
宝座的扶手上刻着两只苍狼,狼嘴大张,獠牙外露,姿态凶狠而威严。
铁木合就坐在那张宝座上,依旧是那件暗金色的狼皮战袍,依旧是那双锐利如鹰隼、冷酷如荒原暴风雪的眼睛。
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坐姿不算端正,但那股压迫感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整座大帐里。
那头噬天苍狼就趴在他宝座旁边,足有一人高的巨大身躯蜷缩成一团暗银色的皮毛,狼头枕在前爪上,幽绿色的瞳孔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锁定了悬浮在火盆上方的萧禹投影。
铁木合的左边站着一个一身打扮非常像是祭祀的人。
那人全身上下裹在一件极宽极大的暗紫色长袍里,长袍的边缘拖在地上,袍面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无数复杂的邪神符文,那些符文在篝火的映照下极其缓慢地明灭着。
他的脸完全被挡住了——不是被兜帽挡住,而是被无数条极细极碎的布帘遮住了。
那些布帘从他的额头一直垂到胸口,每一根布条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是暗红色的,有的是深紫色的,有的是焦黑色的,像无数条被撕碎的经幡挂在脸上。
布帘之间的缝隙极小极密,根本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只能隐约感觉到布帘后面有一双极深极暗的眼睛在注视着一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阴森、极其神秘的气息。
铁木合的右边则站着一个娇俏的少女。
她的年纪不大,穿着一身极贴身的猎装,深棕色的皮甲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身,肩上披着一件用白色狼皮做的短斗篷,斗篷边缘缀着一圈极细极密的银色铃铛,每一次她轻微地动一下,那些铃铛就会发出一阵极轻极脆的叮当声。
她的长发编成了无数根细辫子,每根辫子末端都缀着一枚用兽骨磨成的珠子,珠子在篝火下泛着极淡极柔的象牙色光泽。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是一种极纯净极清澈的琥珀色,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悬浮在火盆上方的萧禹投影。
她的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来自异世界的年轻首领感到好奇的兴趣。
萧禹之前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少女。
现在她站在铁木合右边,位置比那个神秘祭司更靠近宝座,她的身份就已经呼之欲出了——天可汗的女儿,草原上的公主。
铁木合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极其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低头的威压,即便是现在的萧禹只是一个投影,在他那犹如实质的目光注视之下,竟然也能感觉到皮肤表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麻感。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太和山的首领——萧禹?”
萧禹微微点头,姿态依旧是从容而沉稳的,他拱了拱手,语调平静而客气:“见过天可汗。
不知道可汗邀请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铁木合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甚至连客套话都懒得说半句。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站在他右侧的那个少女,用一种极其直白、极其霸道的语气说道:“听说你手里有很多的物资,提供给了大乾朝——因为你娶了他们那个什么郡主,对吧?
那我现在可以把我最疼爱的女儿许配给你。
你成了草原的女婿,也可以为草原提供物资吗?”
萧禹在刚走进这座金帐、第一眼看到那个少女的时候就已经有所猜测。
只是他没想到铁木合会如此直白,完全不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不是先礼后兵,不是试探拉拢,而是直接把女儿摆出来,用最原始的联姻方式来交换物资。
就好像女儿是一批待价而沽的战马,是一块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草场,是一件只要开价够高就能直接拿走的货物。
而铁木合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也的确就是这个意思——不是“我把女儿托付给你”,不是“我希望你们能结成夫妻”,而是“我给你一个女人,你给我们物资”。
简单,粗暴,毫不掩饰。
萧禹的目光在那个少女脸上停了一瞬。
她用那双极亮极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纯粹的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从遥远异世界来的新奇访客。
她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被父亲当成谈判筹码——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草原上的婚姻从来都是这样,也许是她也想看看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年轻首领到底会怎么回答。
但萧禹可不会把这种女孩随便带在身边。
看上去越是单纯无害,越有可能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能在铁木合的大帐里、在这头噬天苍狼和那个神秘祭司旁边若无其事地站着,还能用一双毫无防备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一个陌生男人的少女,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要么就是什么都懂到了极致。
况且就算她确实是真心单纯,带她回太和山也是不可能的——维多利亚和夏芷兰前天晚上还在院子里差点因为一碗桂花酿吵起来,再带回一个草原公主,他的后院怕是真的要翻天。
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绝。
铁木合是个霸道惯了的人——他能统一草原数百部落,把十大邪神融进一个神系,把噬天苍狼驯成坐骑,靠的从来不是讲道理。
如果他当着铁木合的面一口回绝,那就等于直接扇了铁木合一巴掌——你看不上我女儿?
你觉得她不配?
在这种情境之下拒绝联姻,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而铁木合是那种被羞辱之后不会忍的人。
所以萧禹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极其确定,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语调,措辞却极其谨慎:“天可汗的好意,萧某心领了。
不过不必如此。
我和大乾朝之所以签订同盟,并不是因为我娶了他们的郡主,而是因为都是人族,我不希望看到人族成为妖魔的口粮。
况且大乾朝也是提供我所需要的东西——灵石、修行典籍、阵法图谱。
双方之间是通过交换来换取物资的,不是单向的施舍,也不是联姻的嫁妆。”
他停了片刻,目光从铁木合脸上扫过,确认他没有当场发作的迹象,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稳而诚恳的语气往下说:“如果草原上也需要这些物资,我们同样可以签订同盟。
按照和大乾朝同样的方式——通过交易来交换物资。
草原上有太和山需要的灵矿、药材、凶兽材料,太和山有草原需要的粮食、武器和丹药。
双方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不需要联姻也一样可以合作。”
铁木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那只搭在宝座扶手上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收紧了,指节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骨节摩擦声。
空气中那股压迫感在以极其明显的速度上升——萧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似乎在微微震颤,火盆里那些暗紫色晶体炸开的火星变得更多更密,连那头一直趴在宝座旁边的噬天苍狼都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幽绿色的瞳孔不再转动,而是直直地锁定了萧禹的投影。
“你的意思是——你看不上我的女儿?
你觉得她不配当你的妻子,所以宁愿通过什么交易来交换物资,也不愿意成为我的女婿?”
铁木合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其冰冷、极其锋利的压迫感。
整个帐篷里面的东西都因为他的声音而开始吱吱乱响——悬挂在帐壁上的那些兽骨图腾在微微震颤,青铜火盆边缘的金属在发出一阵极细极尖的摩擦声,连地上铺着的厚毯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往下陷了半寸。
面对这股足以让二品以下的修士肝胆俱裂的压迫感,萧禹却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似的。
他是投影,他的本体在太和山,隔着两个世界的壁垒。
别说铁木合只是二品巅峰,就算他真的是入道一品,也不可能跨越世界的屏障通过一道投影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所以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而诚恳。
“天可汗误会了。
并不是看不上可汗的女儿。
令千金年纪轻轻就能在这座金帐中站在天可汗身侧,必有过人之处,萧某绝无不敬之意。
只是我的身边已经有很多的女人了——她们现在相处得还比较和谐,我不希望随便带回去一个女人,破坏了这份和谐。
况且能不能成为天可汗的女婿,和我们之间的合作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完全可以按照大乾那边商定的兑换清单来进行交易——草原提供灵矿、药材、凶兽材料,太和山提供粮食、武器和丹药。
双方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不需要联姻也一样可以结成稳固的同盟。”
铁木合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指在宝座扶手上极其缓慢地敲了一下,发出极其沉闷、极其有力的一声响。
那头噬天苍狼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把狼头枕在前爪上,但那双幽绿色的瞳孔依旧在暗中锁定着萧禹。
“我只会和自己人做交易,也只会相信自己人。
你不愿意娶我的女儿,就不是自己人,就不能结成同盟。”
铁木合一字一句地说道,把“自己人”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宣判一个不可更改的铁律。
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
帐篷之中的压力越来越大,火盆里的暗紫色火星已经开始往帐篷顶部飞溅,帐壁上悬挂的兽骨图腾在剧烈震颤,有几面较小的图腾已经从挂钩上滑落,砸在厚毯上发出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就在这时候,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铁木合右侧的少女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草原上特有的、被长风吹拂过的清脆和爽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阳光晒过的银铃。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斗篷边缘那些银色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下。
“父汗,我倒是有个主意。
我也不想远嫁到其他的地方——更何况还可能是个异世界。
那个太和山,我连在什么地方都没听说过,万一去了连羊肉都吃不到,那我还不如留在草原上。
不如就在名义上双方完成婚姻,我还留在这里——就像那位大乾的郡主一样。
她不是也代表太和山在安阳城处理事务吗?
我也可以代表太和山在草原上处理事务。
这样一来,萧首领不用带一个陌生女人回家,父汗也不用担心他不是自己人。
一举两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