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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禹站在金帐中央,火盆里那些暗紫色晶体炸开的火星在他投影的边缘穿过,像是雨点落入虚空,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沉稳而从容的平静,但他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位草原公主提出的方案听起来似乎非常合理——名义上结亲,她留在草原,他留在太和山,双方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乍一听像是充分考虑到了双方的情况,既保全了铁木合“只和自己人做交易”的原则,又照顾了萧禹“不想带陌生女人回家”的顾虑。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她太周全了。

一个初次见面的草原公主,在被拒绝之后没有羞恼没有翻脸,反而用一种几乎称得上善解人意的语气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把她父亲那句“不是自己人就不能结盟”的僵局轻巧地化解开了。

这不像是一个被拒绝之后本能的圆场,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备选方案。

而且从铁木合的反应来看,他刚才那股几乎要把整座金帐压碎的威压在这位公主开口之后极其微妙地收敛了几分。

他没有打断她,没有呵斥她多嘴,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就好像他知道她会这么说,好像他们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如果萧禹拒绝直接联姻接下来就用这个名义婚姻的方案来兜底。

萧禹的直觉在告诉他,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从一开始就不是要他把人带走,而是要他点头承认这个名分。

名分本身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蓝星上那些使用条件极其诡异的诡物。

他在西特勒斯的宝库里见过一个编号极靠前的诡物,是一卷用婴儿胎发编织的绳索,只要知道目标的名字和容貌就能跨越上百里的距离感应到他的灵魂;他见过一本用活人皮肤装订的诅咒之书,只要拿到目标的一滴血、一缕头发、一片指甲,就能让诅咒绕过所有物理防御直接侵蚀本源。

蓝星的诡物使用条件之奇葩,萧禹见得多了。

那么在大乾世界这边,存在某种能够通过夫妻双方的契约关系——哪怕只是口头上的、名义上的——就能够起作用的法术或秘术,也似乎是一种非常正常的事情。

比如某种以婚约为媒介的血脉诅咒,一旦缔结婚约就自动生效,施术者可以通过这个无形的契约纽带锁定对方的位置、感知对方的念头、甚至在关键时刻反噬对方。

或者某种长生天的秘仪,需要借助“姻亲”这层关系来跨越某种规则的限制。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个从末世里摸爬滚打活到今天的人应该知道的最基本的道理:当你不确定对方想要什么的时候,不要给对方任何东西。

所以他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摇头的动作比之前更小更轻,但依旧极其确定,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动摇。

“天可汗的厚爱,萧某心领了。

但暂时确实没有再和其他人结亲的想法,只能说——抱歉。”

金帐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了。

不是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凝固——火盆里那些还在跳动的暗紫色火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所有的火苗在同一瞬间僵住了,不再跳动,不再炸裂,甚至连火焰本身的颜色都在极其快速地变暗。

帐壁上悬挂的那些兽骨图腾不再震颤,而是极其安静地、极其诡异地停住了,每一根兽骨都保持着刚才摇晃时的角度,像是被冻在了时间里。

那头趴在宝座旁边的噬天苍狼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四只巨大的狼爪踩在厚毯上连一根绒毛都没有压弯,但它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金帐都在以极其细微、极其密集的频率震颤。

厚毯上那些用凶兽皮毛鞣制的绒毛全部倒竖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极其刺鼻的腥气,不知道是从那头苍狼嘴里呼出来的,还是从铁木合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种腥气极冷极烈,像无数根极细极尖的冰针同时扎进了皮肤里,不是真实存在的温度,而是一种作用于神魂的、被极致的杀意笼罩之后才会产生的幻觉式寒意。

铁木合浑身的气势再也没有丝毫掩饰。

他依旧是那个坐姿,一只手还搭在宝座扶手上,但他的眼睛——那双像鹰隼一样锐利、像狼一样冷酷、像荒原暴风雪一样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此刻不再是冷酷,不再是暴风雪,是比暴风雪更可怕的东西。

是暴风雪停歇之后那片被冻得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冰原。

他的嘴角没有往下撇,他的眉毛没有皱起来,他的脸部肌肉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运动,但每一个正在看着他的人都会在那一瞬间产生同一个本能的反应——想往后挪半寸。

那是一种被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顶级掠食者盯上之后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反应。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铁木合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烙在金帐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扩散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震荡波,“重新回答。

我的女儿,不会被人拒绝两次。”

那位草原公主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张原本极单纯极清澈的脸像是被一只手从上往下一把扯掉了所有的伪装——原本好奇而友善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羞恼和不可置信。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大堆话但每一次想说出口的时候又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给堵了回去。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禹,眼白里开始浮现出一根一根极细极密的血丝,眼眶边缘在以极其细微的频率剧烈跳动。

她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那种因为被拒绝而假装生气的傲慢,而是一种被彻底击穿了自尊心之后的、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羞愤。

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堂堂草原天可汗最疼爱的女儿,主动提出名义婚姻这种退让到了极点的方案,对方居然还是不同意。

就好像她是什么不值钱的货物,白送都没人要。

这种感觉比她第一次被拒绝时还要更加难以忍受——第一次被拒绝至少可以说的是对方不想联姻,但第二次被拒绝就等于是在说:不是不想联姻,是不想跟你联姻。

但面对两个人的情绪变化,萧禹依旧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摇头,幅度不大,但频率极稳,像是在钉一根已经钉了无数次、每一次都钉在同一个位置上的钉子。

他不是不怕。

他的本体虽然远在太和山,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壁垒,铁木合就算是一品入道也不可能隔着世界壁垒通过一道投影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金帐里的气氛已经压到了什么程度——那头噬天苍狼的獠牙已经从唇边露出来了,幽绿色的瞳孔不再转动,直直地锁定了他的投影,瞳孔深处那一小圈暗金色的光丝在以极其狂暴的频率闪烁。

铁木合扶手上的苍狼雕刻已经出现了极其细密的裂纹,裂纹边缘不断有暗金色的光丝在往外蔓延,每一次蔓延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震荡波。

连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像一根枯木桩子一样杵在铁木合左侧的神秘祭司,此刻也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脸上那些碎布帘子被一股不知从哪来的气流极其轻微地拂起了一角,露出布帘下面一小截极瘦极尖的下巴,下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血色。

“羞辱了我的女儿,那我们就是敌人。”

铁木合的声音在金帐中炸开,这一次他不再压制自己的声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万钧之力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轰出来的,“下一次见面,我会亲手取下你的脑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萧禹投影的方向极其随意地虚握了一下。

那只手掌虚握的同时金帐内所有的暗紫色火焰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青铜火盆边缘凝结出一层极厚极密的冰霜,帐壁上那些兽骨图腾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碎成了粉末。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朝萧禹的投影挤压过来,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是二品巅峰强者对空间规则的基础操控——虽然铁木合不像萧禹的女儿那样天生自带卡俄斯序列能把空间玩出花来,但他毕竟是只差一步就能入道的存在,用最粗暴的方式直接捏碎一个投影的载体对他来说不需要任何技巧。

萧禹的投影在那一瞬间被这股力量直接捏碎了。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效果,只是一道极淡极亮的银白色光芒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在了金帐之中。

那枚留影诡物的碎片从阿古拉胸口那枚苍狼骨符的底座下方滑落出来,在空中翻了好几圈,落在厚毯上,已经碎成了好几片。

碎片表面残留的灵纹回路还在以极其微弱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闪了好几下才彻底暗淡下去。

金帐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铁木合把那只虚握的手掌缓缓收回来,重新搭在宝座扶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禹投影消散的位置,像是在看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噬天苍狼把露出来的獠牙重新收了回去,但那双幽绿色的瞳孔依旧在极其缓慢地转动。

“他察觉到了。”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是铁木合,不是那个草原公主,而是那个一直站在宝座左侧、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祭祀。

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像是两块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头在互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干涩和冷硬,就像他的嗓子早就不再是血肉做成的了,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枯槁的东西。

“萧禹似乎是察觉到了我们的想法,生出了戒心。

他刚才说‘暂时没有和其他人结亲的想法’——用的是‘暂时’,不是‘绝不’。

但他后面又加了‘抱歉’——加上这两个字,就等于关上了门。

他知道我们在算计他,所以他不给我们留任何可以继续往下谈的缝隙。”

那位草原公主脸上的羞愤之色还没有完全消退,但此刻又多了一层更加阴沉的冰冷。

那张原本极纯真极清澈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被冻在荒原深处的石头,所有的笑容、所有的天真、所有那双琥珀色大眼睛里装出来的好奇,全部在这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她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厚毯,斗篷边缘那些银色铃铛发出一阵极尖锐极刺耳的叮当声。

“萧禹就是个胆小鬼!

来的也只是他的一个虚影——一个连真身都不敢露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就躲回去了。

这个计划原本就行不通,还非要我配合,还非要我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去哄他——”她把“哄”这个字咬得极重,像是在用牙齿反复碾碎一块极硬的骨头,然后猛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祭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能当上首领的人哪个是傻子?

你还非要我去演,现在我演了,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不但没上当,反而更加警惕了。

我还从来没有被人给这么拒绝过呢——连续两次!

两次!”

她把最后两个字重复得极用力,斗篷上的铃铛都被震得哗啦啦响。

她深吸了两口气,但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那种被羞辱的感觉还在她胸腔里翻涌。

她把头转回来,用一种极其冰冷、极其怨毒的语气对铁木合说:“父汗,等到你抓住他,我要把他变成我的马奴。

让他跪在我面前给我穿靴子,让他明白拒绝我的下场是什么。”

铁木合微微点头。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极稳极沉,轻轻落在少女的肩膀上。

少女的肩膀被他按住之后整个人极其明显地颤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被那股力量压得本能地缩了一下。

“只要他出现在这个世界,我就会瞬间感应到他。

他逃不掉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低沉和笃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可惜他现在生出了戒心,估计本体更加不会来到这里了。

他不来,我们就够不到他。

他那个投影——你也看到了,就算我的威压能把帐篷压碎,对他来说也只是隔着一个世界在看戏。”

他把手从少女肩膀上移开,转过身看着那个祭祀。

“你安排在安阳城的人,传回了什么消息?”

那个祭祀微微躬了一下身。

他脸上那些碎布帘子随着他躬身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晃动,布帘下面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亮了一下,又极其快速地熄灭了。

“回可汗,我安排混入大乾的人已经传递了消息。

大乾的那个郡主姬慕宁每隔几天就会返回那个异世界,甚至最近还在收拢流民带到那边去——安阳城里灾民太多,朝廷养不起,他们就一批一批往太和山运。

下次我们可以安排人手,想办法混进这些流民里面,跟着他们一起进入那个异世界。

两个世界的大道可能都不太相同,贸然去那里还是很危险的——所以还请可汗暂且忍耐。

我会尽快确定那个世界的位置,并且找出前往那里的办法。”

铁木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重新搭在宝座扶手上,那只苍狼雕刻已经被他刚才的威压震出了好几道极细极深的裂纹,狼头上的一只耳朵已经碎了,碎骨粉散落在扶手边缘。

“你最好快一点。

我已经能够感应到这个世界的大道正在被那些诡异所侵蚀——不是一点一点地侵蚀,是越来越快,越来越深。

那些诡异迟早会彻底融入这个世界,到那时候就算我们打赢了所有人,也没有地方可以活了。”

他把目光转向金帐外面,那双锐利的眼睛穿透了金帐厚厚的毡布,穿透了草原联军营地上空那片被妖魔污染的灰紫色天幕,落在某个极远极远的方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