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在看到那些兵马俑的瞬间,脑海里就像是有一道极亮极冷的闪电劈开了层层迷雾。
林瑶曾经跟他说过,秦岭深处发生过一次极其诡异的异变。
当时的秦岭也像是这样,忽然之间跑出来了大量的诡异和凶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巢穴里硬生生撵出来一样,拼命往外逃。
官方基地派了好几支探索队深入秦岭去调查源头,但那些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连一道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回来。
后来这件事就被官方基地列为最高机密,所有相关的档案全部被封存,林瑶作为当时的军事指挥官也只接触到了一部分外围情报,核心的调查报告被那位“伟大领袖”亲自锁在了他自己的保险柜里。
现在这些突然出现的兵马俑,极有可能就跟之前那次异变有直接的关系——甚至可能就是那场异变的根源。
而“兵马俑”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萧禹脑海里另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秦始皇。
传说之中这位千古一帝的陵墓到现在都还没有被真正找到过。
骊山脚下那座宏伟的地宫,那些被挖出来的陶俑陶马,那些震惊了整个世界的考古发现——全部都是疑陵,是用来掩人耳目、保护真正陵墓的障眼法。
真正的始皇陵,据说是葬在九层地宫之下,用水银做成了江河湖海,用人鱼膏做成了长明灯,用机关和阵法封锁了所有入口。
几千年来无数盗墓者、考古学家、军阀、探险家前赴后继地找过,没有一个找到过。
如果是在其他时候,这也就是一个埋藏了上千年的古墓而已,比较珍贵,最多也就是考古价值不可估量。
但现在可是诡异末世——不知道多少普通的物品沾染上诡异力量都变成了要人命的诡物,不知道多少死去的人因为极阴粒子的侵蚀而重新站了起来,不知道多少埋葬在地下的古尸在吸收了足够的极阴粒子之后进化成了连高阶序列者都无法单独应对的恐怖存在。
这位埋在地下几千年的始皇帝,如果也被极阴粒子感染了,那会是什么等级的诡异?
能够派出这种规模的兵马俑军团,能够把整个秦岭的凶兽和诡异都杀得片甲不留,能够在死后几千年还维持着如此严密的军事组织和战术配合——这种力量层级,至少是S级起步。
如果他的本体比这些兵马俑更强,强得多,那可能就是超越S级的存在——二阶,甚至是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一阶。
萧禹想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凝重。
虽然从地图上看,秦岭距离太和山基地足有上百公里之遥,但这个距离对于诡异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之前在西特勒斯的宝库里亲眼见过一个掌握了空间穿梭能力的诡物——那东西只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但只要你站在它面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它就能在下一个瞬间从你背后的任何一面反光表面上钻出来。
上百公里对那种东西来说,比人跨过一道门槛还简单。
如果秦岭深处的那个存在也拥有类似的能力——或者更可怕的能力——那么太和山现在的安全就只是一个暂时的假象。
他必须弄清楚秦岭深处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立刻、马上。
他抬起手,灵纹通讯器在他腕部亮起一道极细极淡的幽蓝色光芒,他用指尖在通讯器的符文面板上快速划了几下,给林瑶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讯息:“速回太和山。
秦岭出事了。”
与此同时,恶魔巢穴分基地的阵法高台上,林瑶正站在漫天恶魔的包围圈正中央。
她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斩落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细极长的青色剑痕,剑痕所过之处恶魔的身体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一样整齐地分成两半,灰白色的粉末从切口处喷溅出来,被高台上永远呼啸着的热风吹散。
她在这里驻守了太久,每天除了斩杀恶魔还是斩杀恶魔,剑意被反复淬炼得越来越锋利,连她自己都觉得再这么练下去,剑心怕是要从无暇变成无情了。
就在她刚一剑劈开一头从血色裂缝中挤出来的四阶恶魔时,手腕上的灵纹通讯器极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她用左手格开另一头从侧面扑来的恶魔,右手反手一剑将它钉在岩壁上,然后低头扫了一眼通讯器屏幕上那行简短的文字。
她的瞳孔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周围所有道兵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无暇剑心在她识海深处骤然爆发——不是之前那种收敛而克制的爆发,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将所有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全部释放的爆发。
上百柄青色剑影在同一瞬间从她周身浮现,剑尖齐齐朝外,然后以她为圆心朝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那些剑影飞行的速度极快,快到连空气都被撕出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剑气所过之处方圆上上百米内的所有恶魔全部被一扫而空。
不是斩杀,是扫空。
几十头低阶恶魔在剑光触及的瞬间直接化作了最细微的粉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几头体型较大的五阶恶魔勉强格挡了一下,但它们的格挡在无暇剑心的剑气面前就像用纸糊的盾牌去挡攻城锤,剑光穿透了它们的武器、穿透了它们的鳞甲、穿透了它们的躯体,从它们背后穿出,把它们钉在了岩壁上。
高台上忽然就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张牙舞爪的恶魔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还在缓缓飘落的灰白色粉末和空气中残留的极淡极冷的青色剑芒。
林瑶站在高台正中央,把长剑插回剑鞘,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刚一刀砍死一头恶魔的夏芷兰身上。
夏芷兰的长刀还保持着劈砍之后的姿势,刀身上的暗红色魔血正在顺着刀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高台的石板上,发出极细微极密集的嗤嗤声。
她的软甲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恶魔粉末,额角有一道被恶魔利爪擦过的极浅极细的血痕,但她的站姿依旧是那种笔挺如松的军人姿态,好像这点小伤根本不值得在意。
她偏过头看着林瑶,用拇指抹掉刀锋上最后一滴魔血,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高台上呼啸的风声中依旧听得极清晰极稳当。
“秦岭出事了?”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惊讶和担忧,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在战场上培养出来的对突发状况的本能确认。
“嗯。
萧禹让我立刻返回太和山。
秦岭那边有新的情况——具体是什么他还在等我去当面说。”
林瑶说,声音简短而干脆。
夏芷兰把长刀扛在肩上,刀身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极冷极硬的光泽。
“去吧。
这里有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高台下方那片还在不断涌出恶魔的血色裂缝,用一种极其笃定、极其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你走之后,我把道兵分成三班轮替,每班多配两个序列者压阵。
保证你回来的时候,这里的恶魔不会少一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是她惯常的、在接下最危险的任务时才会露出的笑容——不是轻松,不是玩笑,而是一种被反复锤炼之后变得比刀锋还要坚硬的自信。
林瑶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高台下走去。
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夏芷兰用一种极淡极轻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夏芷兰把扛在肩上的长刀转了一圈,刀柄朝下用力顿在高台石板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我是谁?
还需要你提醒?”
她说完这句就转身面朝高台下方那些重新开始涌出的恶魔,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朝林瑶离去的方向极其随意地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飞得太近的苍蝇,也像是在说“赶紧走吧别磨叽了”。
林瑶没有再回头。
她走到营地后方,登上了一头萧禹留在灾厄巢穴里培养的飞行凶兽——那是一头五阶变异金翅雕,双翼展开足有好几丈宽,翎羽在夕阳下泛着极淡极冷的铁灰色光泽。
金翅雕发出一声极其嘹亮极其尖锐的唳叫,双翼猛地一振,卷起一大片碎石和灰烬,载着林瑶冲天而起,朝太和山的方向疾速飞去。
林瑶回到太和山的时候,萧禹已经在巫师塔二层的实验室里等着她了。
从飞行凶兽背上跳下来,她快步走进巫师塔,剑鞘在她腰间极轻微地晃动着,和外骨骼装甲的金属边缘碰撞发出极细极轻极有节奏的叮当声。
她的步伐依旧是那种在军营里走了无数遍的干脆利落,但她的眼睛——那双在战场上从来不眨一下的冷冽眼眸——在看到萧禹的一瞬间,浮现出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刚进门就开口了,语气简短直白,连寒暄都省略了,“你在讯息里说秦岭出事了——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之前那次异变又重演了?”
萧禹没有卖关子。
他抬起手,实验室墙壁上那面虚空晶板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上面投射出小蝶的同族们在秦岭深处传回来的实时画面。
他用手指在虚空晶板上轻轻划了一下,画面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回放——铺天盖地的兽潮从秦岭深处往外疯狂逃窜,地面上堆积如山的被整齐切割的凶兽尸体,然后是那片如同洪水般从黑暗裂缝中涌出的陶土色浪潮,那些手持长戈、弯弓搭箭、驾着青铜战车的兵马俑,它们在猎杀凶兽和诡异时的精准配合和高效杀伤,它们被击碎后自行愈合的诡异能力,还有那些被它们整整齐齐运往秦岭深处的战利品。
他一边播放画面,一边简要地讲述了他所看到的一切——从凶兽开始往外逃窜的那一刻起,到小蝶的同族们逆着兽潮飞进秦岭深处,亲眼目睹了那支陶土军团如同精密战争机器一般碾压所有挡在它们面前的生命。
他还提到了自己关于秦始皇陵的推测,关于这位千古一帝可能被极阴粒子感染之后变成什么等级的存在的担忧,以及关于这一次和上一次异变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
林瑶看完所有的画面,听完萧禹说的每一个字,沉默了良久。
她那双一向冷冽而果决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沉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比较低,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当时我们官方基地在那里的时候,倒是没有出现过这些兵马俑。
那一次也是大量诡异忽然从秦岭深处冲出来,但不是被什么东西追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像一群被烧了窝的蚂蚁,慌不择路地往外涌。
基地派了好几支探索队进去,一开始还能通过灵纹通讯器保持联系,他们说越往里走越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后来通讯就断了,所有探索队全部失联,连一个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回来。
我当时建议组织一支最高规格的精锐探索队强行突入,但上面不同意——说损失太大,不值得。
现在看来,那些探索队应该就是被这些兵马俑全部吃掉了——不管是诡异、凶兽还是人,只要进入秦岭深处,就逃不掉。”
她停了片刻,把目光从虚空晶板上移开,落在萧禹脸上。
“但事后,整个秦岭又重新平静了下来。
凶兽不再往外逃,诡异也不再往外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为什么这个时候又重新出现了?
必然是秦岭之中出现了什么变化——要么是那个陵墓的封印被进一步破坏了,要么是里面的东西苏醒,更强大的力量,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触发了一个不该被触发的机关。”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剑柄上极其轻微地敲了好几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特有的习惯动作。
“必须进去看看。
不亲眼看到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光靠这些外围的画面什么都判断不了。”
萧禹微微点头。
他早就料到林瑶会这么说——事实上他自己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这一次的行动主要就是探查情况,不需要太多人跟过去。
人越多,目标越大,惊动那些兵马俑的概率就越高。
就我们两个去,够了。”
林瑶没有问“什么时候出发”。
她知道萧禹既然把她叫回来,就意味着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只是用一种极简极干脆的语气回道:“现在就出发。”
“现在就可以出发。”
萧禹说,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等林瑶从恶魔巢穴返回的这段时间,他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他把手轻轻一抬,巫师塔窗台上的那只梦幻蝶后便扇动着翅膀飞了起来,她每一次扇动蝶翼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小片极淡极微的七彩磷光,那些磷光在空中极其缓慢地飘散,把整个实验室都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淡彩光晕之中。
玄苍跟随姬慕宁去了大乾,现在最适合带着他们潜入秦岭探查的自然是小蝶——她的飞行速度虽然比不上玄苍那种虚空穿梭级别的瞬移,但经过在太和山洞天里不断地吸收灵植花蜜和变异灵气,再加上她身上携带的好几种能够增加速度的灵纹法器,现在她的飞行速度也已经达到了音速级别。
从这里到秦岭,大概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
一层极淡极柔的七彩光幕从小蝶的蝶翼上扩散开来,把萧禹和林瑶两人笼罩在其中。
这层幻梦之力凝成的光罩极其轻薄,几乎透明得能直接看到外面缓缓掠过的云层和远处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天际线,但它把高空中那些能把普通人皮肤撕裂的极寒罡风全部挡在了外面。
光罩内部的空气极其安静,安静得简直掉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风声,没有气流呼啸,只有小蝶扇动翅膀时发出极其轻极其柔的沙沙声,像一片极薄的丝绸在微风中轻轻摩擦。
林瑶坐在光罩内侧,背靠着一块从小蝶背上凸起的柔软绒毛,长剑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剑鞘上,姿势端正而标准,像一尊被精心雕刻过的石像。
她闭上了眼睛,但她的呼吸节奏出卖了她——萧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此时的心跳比之前略微加快了一点。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不自在。
如果是和别人一起出任务,她大概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就事论事,完成任务,返回营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一场标准化的军事演习。
但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萧禹。
不是一个普通的战斗搭档,不是一个可以公事公办的上司,而是一个和她有过多次并肩战斗、在轮回幻境中相濡以沫度过好几世、被她默认了丈夫身份但还没有真正跨过那道门槛的男人。
这种单独相处让她有些不太自然——不是反感,不是抗拒,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来面对他。
萧禹把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耳根上收回来,想起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想起了系统面板上那个许久不曾动弹的好感度数值。
他轻咳了一声,用一种极其自然、极其随意的语气开口了,像是在聊一件和工作有关的小事。
“最近恶魔谷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恶魔的数量有没有增多?
阵法需不需要再次加固?”
他问的时候语调平淡,目光落在光罩外面那些缓缓掠过的云层上,没有刻意去看她的眼睛,像是在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来调整自己略微有些不自然的呼吸。
林瑶开口了,语调惜字如金,但每一个字都回答得极其精准。
“恶魔谷那边的情况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
阵法也维持得很好,不需要再加固。
现在那些恶魔被杀得都有些退缩了——以前冲出来的时候张牙舞爪,现在刚从裂缝里冒出来就开始往后退。”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略微放缓的语气补充道,“而且我感觉到了,里面的恶魔出来的速度似乎变慢了。
以前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几十头同时涌出来,现在同样的时间只出来一半不到。
看来这下面的诡物诞生恶魔也是有极限的,不能一直无限地产出。
说不定再过不久,里面的恶魔就彻底无法产出了。”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极轻的笃定——不是乐观,而是一个在战场上站了很久的人对敌方火力减弱的精准判断。
萧禹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光罩外面,但他的意识已经飞快地扫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数字。
好感度加了一点。
不多,但确实加了。
“那就好。
有什么需要的就及时和基地这边说,不用客气。”
林瑶微微点头,然后就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正常节奏——她在用闭目养神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心里的那点不自在。
萧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又加了一点好感度的提示,心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林瑶虽然看上去好像不想理他,实际上还是想要和他交流的。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回应才不显得太生硬也不显得太亲密。
所以她就用这种极其简短的问答模式来维持两人之间的互动——他问一句,她答一句,简单干脆,不会出错,但每一次答完之后她都希望他再问下一句。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萧禹就一直在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他说起神恩大陆永恒冻土上那座正在一天天变高的新城,说起艾莉西亚和艾琳娜姐妹俩在联盟里从被怀疑到被信服的艰难过程,说起米伦薇那次在暴风雪中带着十几个精灵遗民从魔尸包围圈里突围的事情,说到最后连大乾世界那边的事情也拎出来讲了——姬慕宁在朝堂上如何一步步把那些老顽固说服,雪御前如何用龙胆琉璃震慑了几个想要趁乱抢劫的溃兵。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些远方的见闻,偶尔会加一两句自己的感受,但不做太多渲染。
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林瑶在听。
她依旧是那个惜字如金的剑仙,从头到尾大概也只说了很少的几句话,但她闭着眼睛的睫毛在萧禹说到艾莉西亚孤身一人站在暴风雪里替十几个精灵遗民断后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萧禹说到雪御前用龙胆琉璃震慑溃兵时极其细微地紧了一下剑鞘,她的呼吸在萧禹说到米伦薇第一次见到太和山洞天那片金色天穹时红了眼眶的画面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拍。
系统面板上的好感度在以极其稳定、极其均匀的速度一点一点往上涨。
萧禹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着这些增长背后的原因。
林瑶是军人出身,在官方基地那种从上到下都充斥着权力斗争和生育工厂的地方待了好几年,还能保持一颗心怀正义的心,还能为了救那些被当成炮灰的普通人而和上层翻脸,这说明她的内心底色比他的其他女人都要更加纯粹。
她不喜欢弯弯绕绕,不喜欢虚情假意,不喜欢那些甜言蜜语包装下的算计。
所以当她心里已经把一个人当成丈夫的时候,那个人只需要用最真诚、最坦率的方式和她相处,她的好感度就会自然而然地增长。
但如果是一个陌生人坐在她对面跟她说这么多话,以她的性子,大概只会觉得烦躁,说不定早就睁开眼问“你说完了没有”。
这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就这么短短的半个多小时,只是单纯地聊天——没有战斗,没有危机,没有任何需要两人携手应对的生死关头——她的好感度已经悄悄爬升到了相当可观的高度。
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让萧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回去之后没事多和林瑶聊聊。
毕竟他身上复制得来的可是她的A级序列无暇剑心,只要能把好感度刷到下一个节点,这个A级序列就能晋升为S级。
现在无论是大乾世界还是蓝星这边,各种麻烦层出不穷——铁木合的草原联军正在和大乾朝廷就租界协议的细节反复拉扯,秦岭深处又冒出了这支杀不死的兵马俑军团,更别说那些还在虎视眈眈的诡异和邪神。
他必须加快对每一个羁绊对象的攻略进度,把所有的序列等级都再度往上提一提。
就在他心中转动着这个想法的时候,秦岭终于到了。
小蝶降低飞行高度,穿过一层极厚极密的灰紫色云层之后,秦岭那连绵起伏的暗绿色山脊从下方铺展开来。
从高空俯瞰,整座秦岭像一头趴在大地上的巨兽,山脊是它的脊椎,峡谷是它的肋骨,密林是它的皮毛。
而此刻这片山林的皮毛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成片成片的树木被什么东西拦腰撞断,断裂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山坡上,有些还在冒着极细极淡的青烟;山坡上到处都是一道一道极深极宽的拖拽痕迹,那些痕迹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被无数双手拖进了地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浓极烈的血腥味,混着诡异死亡之后特有的那种腐朽的甜腻气息,被山谷里不断翻涌的热风吹得四处飘散。
但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兽潮已经看不到了。
能跑出来的凶兽和诡异在之前这段时间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零星星几头体型较小、速度较慢的低阶凶兽还在秦岭边缘的密林里连滚带爬地往外窜,它们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的恐惧,四肢在碎石和枯木之间拼命蹬踏,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而那些没跑出去的——那些在逃跑之前就被兵马俑追上的,那些试图反击但被军阵围杀的,那些躲在山洞里以为能藏得住但被从洞中拖出来砍成碎片的——已经全部被这支陶土军团变成了自己的战利品。
小蝶的复眼将下方山脊上正在发生的画面清晰地传入萧禹的意识。
那些兵马俑正在像一支专业化的军队一样完成收割。
不是那种混乱的、贪婪的掠夺,而是极其有序、极其精密、分工明确的军事化作业。
它们用长戈切开凶兽最坚韧的鳞甲,手法精准得像是屠夫在切一块已经反复分解了无数次的肉——刀刃沿着鳞片之间的缝隙切入,顺势一带一挑,整块鳞甲就连着底下还在抽搐的肌肉一起被完整地剥离下来;再用弯刀从关节处卸下粗壮的兽腿,用战斧劈开胸腔拉出还在冒热气的内脏,用匕首把骨髓从断裂的骨头里仔细地刮出来。
血水顺着山坡往下淌,汇成无数条极细极长的暗红色溪流,从高处看下去像是整座山都在流血。
而对于那些诡异的残骸,兵马俑处理得更加精细。
它们用某种特制的青铜容器把诡异死后留下的暗紫色晶核完整地挖出来,晶核上还缠绕着极细极密的诡异气息,在青铜容器的内壁上嘶嘶作响,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们把诡异身上的触须、鳞片、眼球等材料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容器,每一样材料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反复执行了太多次的标准化流程。
然后它们把这些收割下来的战利品装上一辆辆用青铜和陶土混合铸造的运输车,像一群蚂蚁一样排着极长极整齐的队列,沿着山谷中那条被走出来的宽阔土路朝秦岭深处缓缓移动。
运输车的车轮在山路上碾出极深极宽的辙痕,辙痕边缘的泥土被压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层。
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还在滴血的凶兽血肉和还在冒着暗紫色光晕的诡异材料,从高处看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血色长蛇正在往秦岭深处缓缓蠕动。
它们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不会离开秦岭的范围。
对于那些已经跑出秦岭边界、跑进外围丘陵和平原的凶兽,它们就不再追击了。
在最靠近秦岭边缘的那条山脊上,一整排步兵俑端着长戈站成了一道笔直的人墙,它们没有继续往前迈一步,只是用那双没有瞳仁的陶土眼睛盯着山脊外面那片已经被兽潮踩得稀烂的平原。
它们的姿态极其整齐,长戈的戈尖齐齐朝外,在落日最后一丝余晖下泛着极冷极硬的暗铜色光泽。
像一道被刻在山脊上的警戒线,也像一道在告诉所有还活着的生灵“到此为止,别再往里走”的无声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