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萧禹的虚影重新出现在姬慕宁身旁时,她正站在议事殿侧门的廊柱旁边,素白的虚影在烛火下轻轻波动。
她看到萧禹的投影重新凝实,便开口问道:“北方异族那边怎么样了?
那位天可汗到底想做什么?”
萧禹把金帐中发生的一切简要说了一遍——铁木合如何开口就要把女儿嫁给他,他如何拒绝,那位草原公主如何提出名义婚姻的折中方案,他又如何再次拒绝,最后铁木合如何翻脸,亲手捏碎了他的投影载体。
姬慕宁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脑后的红色光环转速明显慢了下来。
然后她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你做得对。
他们这种联姻的行为确实太过于突兀了。
我之前就曾经听说过,北方异族的那些祭祀手中都掌握着一些非常诡异的诅咒。
知道一个人的名字,或者拿到一件他曾经用过的东西,都能够在千里之外咒杀敌人。
铁木合这么急着要把女儿嫁给你——哪怕是名义上的——很可能就是要通过婚约这种契约关系来锁定你的真身。
你拒绝了是对的。”
她停了片刻,眉头微蹙,语气里又多了一层顾虑:“就是不知道,你连续两次拒绝铁木合,会不会影响之前我们和大乾朝廷签订的同盟?
毕竟那个租界协议的前提是双方都能接受——现在铁木合把你当成了敌人,他会不会连带着把大乾也当成敌人?”
站在一旁的韩世襄拄着黑檀木拐杖,一直安静地听着。
听到姬慕宁的顾虑,他微微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沙哑而沉稳,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上百年的礁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分量。
“郡主殿下不必担心这个。
如果铁木合本来就没有打算遵守这个同盟,那么就算是萧首领答应了联姻,后面一切顺利,这个同盟也没有意义——他随时可以找个借口撕毁盟约,到时候萧首领反而会因为他手里握着婚约这个筹码而投鼠忌器。
相反,如果他们真的需要大乾的物资,真的需要这个租界协议来稳住后方,那么就算萧首领拒绝了联姻,他们也不可能会轻易翻脸。
他们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坐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
所以关键不在于萧首领有没有得罪铁木合,而在于铁木合到底有多需要这个同盟。”
萧禹微微点头,韩世襄这番分析和他心里的判断完全一致。
他开口说道:“韩大相公说得没错。
铁木合如果真的不在乎同盟,那得罪不得罪都一样;如果真的需要同盟,他就算被我得罪了也会忍着。”
他话锋一转,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与其和这样身份不明、狼子野心的异族合作,还不如尝试和妖族合作。”
韩世襄拄着拐杖的手指极其细微地紧了一下。
他没想到萧禹会突然提起这个——在一个刚刚讨论完如何应对北方异族威胁的语境里,忽然把话题转向了妖族。
虽然他和萧禹接触的时间非常短,但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位来自异世界的年轻首领不是会随便提起一个话题的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提的每一个建议,都是提前想好了至少好几步的。
既然他提起了妖族合作,那么必然是已经有想法了,甚至可能已经在暗中推进了相当长的时间。
“萧首领说得是。”韩世襄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老臣腔调,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认真的思考,“朝廷实际上曾经也是想过和妖族建立联系的。
那个时候还是先帝在位——先帝曾经在御书房里和老臣提过一次,说妖族之中也有不吃人的分支,若能分化拉拢,或许能减轻边境上妖魔联手的压力。
但那个时候妖族对于人族有很大的戒心,而且双方之间也确实积累了太多的血债——几百上千年打下来,每一笔账都是刻在骨头上的,很难化解。”
他停了片刻,把目光从萧禹身上移开,落在议事殿窗外那片灰紫色的天幕上。
“但是现在这种非常时刻,魔对于妖族和人族全部都是巨大的威胁。
毕竟妖族也是血肉之躯,同样在魔的狩猎范围之内。
如果这个时候能够联合妖族,想必应该比太平年月更有可能。
关键还是——”
“缺少一个能够联系妖族和人族的人。”萧禹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天气一样理所当然的小事。
韩世襄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被老花镜放大了的苍老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他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微微点头:“不错。
缺少一个能同时取得双方信任的人。
妖族不会信朝廷的人,朝廷的人也不会信妖族。
这道桥,没有人能搭。”
萧禹听到这里,心里甚至都感觉韩世襄是不是已经知道十三皇子的身份了。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只是通过种种现象——十三皇子在内阁会议上对妖魔问题的独特见解,她在朝堂上被太子和三皇子联合排挤时的隐忍,她深夜独自去景王府找姬慕宁密谈,以及萧禹此刻忽然提起妖族合作——来推测出这种最有可能的方案,那只能说不愧是在大乾朝廷之上主理朝政上百年的大相公。
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真相,他只需要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然后用他那一百多年积累下来的政治直觉往最合理的方向轻轻一推,答案就自己浮出来了。
和这样的人合作推进这件大事,自然就更有把握了。
“让十三殿下进来吧。”萧禹对姬慕宁微微点了一下头。
姬慕宁转过身,朝议事殿侧门的方向轻轻招了一下手。
侧门被从外面推开,十三皇子姬景澜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常服,袖口上那块极淡极淡的墨渍还在。
她的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在朝堂上坐了十几年练出来的从容,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她刚才一直站在侧门外,把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知道萧禹要做什么,也知道韩世襄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韩世襄看到十三皇子走进来的那一瞬间,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极其短暂的惊讶。
惊讶持续了大概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就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几分释然和几分感慨的了然取代了。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缓慢地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从胡须根部捋到胡须末梢,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用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来帮助自己消化一个早就有所猜测但直到今天才被证实的真相。
“当年十三皇子的母亲——凌妃娘娘——就曾经有传言说她是妖族出身。”韩世襄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悠长和感慨,“那时候老臣还在翰林院当侍读学士,有一天夜里在内阁值房整理奏折,听到两个老太监在廊下低声议论,说凌妃娘娘每到月圆之夜就会独自登上宫墙最高处,对着月亮唱一首谁也听不懂的歌。
后来这个传言被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压下去了,说那是凌妃娘娘在唱她家乡的民谣,不许再传。
再后来贵妃下毒案发,凌妃娘娘薨逝,这件旧事就再也没有人提过。
现在看来,当年之言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姬景澜微微点头。
她站在韩世襄面前,姿态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但她的眼眶边缘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红——不是要哭,是忽然发现自己的母亲在死后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个人用这种客观而尊重的语气提到了她的名字,而不是把她当成一桩宫廷丑闻里的边角料一笔带过。
“韩大相公猜得没错。
我母亲确实不是人族。
她是青丘狐族万年以来最有天赋的族人,修行速度打破了青丘秘境有史以来所有的记录。
她当年外出历练时遇到了我父皇——那时候他还是二皇子。
她用自己的幻灵珠帮他击败了所有夺嫡的兄弟,把他送上了皇位。
她以为他会兑现承诺,让人族和妖族和平共处。
然后他背叛了她。”
她把母亲的故事简要地说了一遍——从极北冰原上的相遇,到二皇子口中那些关于人妖共存的承诺,到幻灵珠被拿走,到产后被冷宫门口的太监用各种借口挡在外面,到贵妃在她饭菜里下了好几个月的慢性毒药而那个男人从始至终没有来看过她一眼,到母亲临死前用尽最后力量把天人化生的伪装打入她体内。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极平淡极克制,像是在叙述一段和自己无关的历史,但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带着一道极细极淡的血痕。
韩世襄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极其细微地颤抖着,黑檀木杖头那只麒麟雕刻在烛火下泛着极暗极沉的光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作为臣子,他不能直接攻击皇帝。
他可以用拐杖顿地逼迫太子收回成命,可以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斥三皇子的荒唐提案,可以对铁木合的使节说出“不死不休”四个字而面不改色,但他不能骂皇帝。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是大乾的内阁首辅,是从先帝起就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的体统,代表着儒家君臣纲常的最后一道底线。
“皇上食言而肥,确实不该。”
最终,他用这八个字为那段沉埋多年的血债做了一个极其克制、极其艰难的定性。
然后他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务实,“既然十三殿下是青丘狐族的血脉,那么由殿下来联系妖族,确实是非常可行的计划。
只不过很多妖族都和朝廷有血债——不只是青丘狐族,还有其他好几个曾经和大乾发生过冲突的妖族分支。
这些血债确实不容易化解。
就算殿下能以狐族的身份打开局面,其他妖族看到朝廷的人,还是会本能地戒备。”
萧禹微微点头。
“所以光是十三殿下的身份还不够。
还需要一件能让他们放下戒备的东西。”
他这才把封神的事情说了出来——太和山已经掌握了香火成神的体系,能够让那些死后灵魂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妖族通过香火愿力重塑神魂,以神明之躯继续存在于世间。
苏听舟——青丘狐族的族老,当年为了维持转生池封印而主动牺牲自己——已经在太和山完成了封神,现在就在十三皇子身边。
更重要的是,很多妖族的习俗都和青丘狐族差不多,他们都喜欢在族人死去之后保留他们的灵魂。
有的把灵魂封在灵魄珠里,有的沉入族群共有的魂池,有的寄托在祖传的法器之中。
如果能让他们亲眼见到死去的族人重新睁开眼睛——哪怕只是神魂之躯,哪怕不能触碰、不能拥抱、只能隔着空气说一句话——那份冲击力比任何条约、任何承诺、任何物资援助都更加直接、更加强烈。
韩世襄听到这里,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在烛火下极其明显地亮了一下。
不是惊讶——他今天已经惊讶过太多次了,惊讶这种情绪在今天晚上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敬意的了然。
他活了上百年,见过无数人,见过无数手段,但能让死人重新睁开眼睛的手段,他只见过一种,那就是大乾朝廷的封神大典。
每一次封神大典都要准备很久很久,消耗的资源能堆满整座安阳城,需要上百名高阶炼气士同时施法,需要皇帝亲自主持,需要龙气法禁的加持。
而现在萧禹跟他描述的这种封神听起来似乎很轻松,就像在说一件太和山日常工作中再普通不过的环节——不像是朝廷每一次都要准备很久很久、消耗无数天材地宝、还需要皇帝亲自祭天才能完成的那套繁复仪式。
“难怪十三殿下会选择和萧首领合作。”韩世襄微微点头,把捋着胡须的手指放下来,重新握住了拐杖,“既然萧首领已经掌握了封神的手段,那么确实是很有可能把妖族拉到同盟之中。
那些妖族之所以对人族心存戒备,说到底还是因为怕——怕被背叛,怕被出卖,怕自己死后连灵魂都不得安宁。
如果他们能亲眼看到自己的族人死后还能以神魂之躯继续存在,这份恐惧自然就会消解大半。”
他停了片刻,把目光转向姬景澜,语气郑重而沉稳。
“朝廷这边,由老臣来处理。
内阁里有几个老顽固可能需要费些功夫,但眼下情势摆在这里——妖魔围城,异族压境,多一个盟友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只要能把利害掰开揉碎了讲清楚,他们不会不同意。
而联系妖族的事情,就要拜托十三殿下了。”
韩世襄瞬间就明白了萧禹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原因。
萧禹不是大乾人,不是朝廷官员,甚至不是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他说的话在妖族那里有分量,但在大乾朝廷内部却没有法理上的效力。
要推动人族和妖族结盟,必须有一个在朝廷中拥有足够威望的人站出来,把这件事变成朝廷的正式决策。
而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他不需要萧禹开口请求,也不需要姬慕宁从旁劝说——他在萧禹说出“封神”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把整盘棋看清楚了。
所以他没有等萧禹开口,就直接毫不犹豫地把这件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一个经历了太多风雨、看透了太多人心的老人在看到一条可能的路之后,主动扛起了属于他的那份责任。
既然一切都已经谈妥,十三皇子便准备立刻动身返回青丘秘境。
她在太和山已经亲眼见证了苏听舟的封神,也亲眼看到了太和山对妖族的接纳态度,但要说服族中那些对人族戒备了无数年的长老们,光靠她一个人回去说是不够的。
她必须把苏听舟带到他们面前——让他们亲眼看到这位当年为了维持转生池封印而主动牺牲自己的族老,现在以太和山神明的身份重新站在他们面前,能说话,能思考,能笑着摸小九的头顶。
只有在那一刻,长老们才会真的相信,和人族合作不是另一个陷阱。
谈判才有可能继续下去。
姬慕宁在她转身之前往前飘了半步,素白的虚影在烛火下轻轻波动了一下。
“十三殿下,我和你一起回去。
既然要谈同盟,迟早都要坐下来磋商具体的条款——青丘狐族需要什么,太和山能提供什么,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怎么划分,这些细节不可能全凭口头传话来回折腾。
不如趁这次机会,直接和族中长老当面谈清楚。”
十三皇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她没有犹豫太久——如果是几天前,她大概会婉拒,因为那时候她还不确定萧禹到底值不值得信任,不确定太和山会不会是另一个姬景昊。
但现在她不需要犹豫了。
萧禹已经把苏听舟还给了她,已经向她证明了太和山的诚意。
双方现在已经有了一定的信任,虽然这份信任还很脆弱、还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但已经足够支撑姬慕宁和她一起走进青丘秘境的大门了。
“好。”姬景澜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干脆,“慕宁姐姐跟我一起回去。
我来安排入境的仪式——秘境入口的守关族老可能会有些为难,但有苏婆婆在,应该能压得住。”
韩世襄看着她们俩在烛火下低声商议着出发的细节,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缓缓站起来。
他也同样要暂时离开安阳城。
太阴宗、上清宗、春秋书院,还有其他几个在龙气法禁崩碎之后关闭山门、不问世事的隐世宗门,都需要他亲自去走一趟。
当年他和好几个宗门的现任掌门在年轻时都是至交好友——有的是同榜进士,有的是一起在翰林院修过书,有的是在几次妖魔大战中并肩守过城墙。
后来龙气法禁崩碎,这些宗门对朝廷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太子派人送去的好几道求援诏书都被客客气气地退了回来。
朝廷的圣旨调不动他们,但韩世襄的私交或许可以。
现在安阳城不仅要面对妖魔,还要面对敌我不明的北方异族,情势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严峻,自然是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行。
萧禹的投影也在这一片忙碌的氛围中无声地消散了。
银白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然后化作几缕极淡极细的光丝缓缓飘散。
他的心神重新回到了太和山,回到了巫师塔二层那间熟悉的实验室里。
实验台上还摊着上次没画完的阵图草稿,艾莉丝的水晶棒搁在阵图旁边,棒尖上还沾着一小滴已经干涸的魔晶检测液。
他在实验台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冥想,修行,同时分心练气——体内那道从大乾世界带回来的炼气士功法自行运转,极阴粒子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和巫师体系的精神力在丹田处交汇、碰撞、融合。
但是刚刚修炼了没多久,他的心神就从沉浸的状态之中被猛地拽了出来。
不是被外力打断,而是他的视角被瞬间切换到留在他体内的那些幻梦蝶的复眼上。
他从来没有忘记秦岭之中的危险,对于那里的监视也从来没有放松过。
自从上次在秦岭深处感应到那股让他本能警觉的气息之后,他就让小蝶在秦岭外围留下了大量的同族,每一只幻梦蝶都是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之前秦岭一直表现得比较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但此刻,这份安静被打破了。
整个秦岭似乎都变得热闹起来了,但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热闹。
大量的凶兽正从秦岭深处往外疯狂逃窜。
那场面像是一幅被撕碎的地狱画卷——最先从密林深处冲出来的是几头皮毛上沾满了鲜血和碎肉的五阶铁背苍狼,它们的眼睛里不再是掠食者的冷静和狡诈,而是一种纯粹的、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疯狂恐惧。
它们的舌头从嘴角甩出来,口涎在奔跑中拖成极长极细的白线,四肢在碎石和枯木之间疯狂蹬踏,有好几头撞在一起也顾不上撕咬,只是互相弹开之后继续没命地往外跑。
紧跟在后面的是成片成片的变异兽潮——有三层楼高的六阶金甲巨犀,平时连七阶凶兽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低着巨大的头颅横冲直撞,沿途的树木被它连根撞断,树干在空中翻滚好几圈才砸落在地上;有成群结队的变异鳞甲豹,平时极其矫健极其敏捷,在树枝间跳跃时连影子都不会留下,此刻却从树上摔下来好几只,摔断了腿也顾不上疼,用三条腿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外爬。
还有无数萧禹叫不出名字的凶兽——有的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甲,有的背后生着好几对半透明的翅膀,有的嘴里还叼着自己刚生下来的幼崽,幼崽在母亲嘴里拼命挣扎尖叫,母亲的眼里全是绝望。
兽潮之中还夹杂着诡异。
不是那种有固定形态的、能被序列者用常规手段对付的低阶诡异,而是一些萧禹从未见过的、形态更加扭曲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有一团不断翻涌的暗紫色雾气从树冠上方掠过,雾气中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每只手的指尖都在往下滴着腐蚀性的粘稠液体,液体滴在树干上能把整棵树从上到下融成一滩黑水。
但那团雾气不是在攻击,是在逃跑——它拼命往高处飞,飞得越快越急,雾气的边缘就在不断剥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方一层一层地撕碎。
还有一个体型巨大的、浑身由无数张人脸的碎片拼成的球形诡异,那些脸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嘴巴张得极大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它滚动的方式极其粗暴,直接从所有挡在它前面的东西身上碾过去,不管是树木、岩石还是体型较小的凶兽,全被它碾成一层极薄极平的肉泥。
但它也是在逃跑。
能让这些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同时往同一个方向疯狂逃窜的,只可能是一种连它们的本能都判定为不可对抗的、来自秦岭最深处的恐怖。
萧禹想起了之前在官方基地的情报里看到过的那句话——秦岭深处有一座始皇陵,里面沉睡着某种不该被惊醒的东西。
他瞬间就做出了判断: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他不能等,不能观望,必须立刻弄清楚源头是什么。
所以他直接通过灵魂链接对小蝶下达了指令:让所有留在秦岭的同族全部逆流而上——不要跟着兽潮往外跑,而是反方向往里面飞,去找到这股恐惧的源头。
小蝶的无数同族在同一瞬间从秦岭外围各个隐蔽的角落腾空而起。
它们只有指甲盖大小,翅膀上泛着极淡极微的七彩磷光,在遮天蔽日的兽潮中显得极其微不足道。
但它们逆着兽潮飞行的方向极其坚定——所有凶兽都在往外跑,只有它们在往里飞。
无数对极薄极小的蝶翼在狂乱的气流中剧烈震颤,它们从铁背苍狼的獠牙缝隙中穿过,从金甲巨犀的独角边缘擦过,从鳞甲豹的利爪之间钻过,从暗紫色雾气的腐蚀性液滴之间灵巧地闪避。
兽潮越来越密集,逆流的阻力越来越大,但它们的复眼始终锁定着正前方——那个所有凶兽都在逃离的方向。
深入秦岭上百里之后,兽潮逐渐变得稀疏了。
不是凶兽变少了,而是能从这个深度逃出去的凶兽已经不多了。
地面上开始出现大量被撕碎的凶兽尸体,而且这些尸体不像是被其他凶兽咬死的——它们的伤口极其整齐,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武器一击致命。
有一头六阶铁甲地龙的尸体横在山谷入口处,那地龙活着的时候体型比一栋房子还大,浑身覆盖着能硬扛灵纹炮正面轰击的厚重鳞甲,但此刻它的头颅被从身体上完整地切了下来,切口的边缘光滑得像镜面,没有任何撕咬的痕迹,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就好像它是在冲锋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一刀斩首,连刹车都来不及踩就轰然倒地。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伤口也越整齐。
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让这些凶兽发狂的源头。
那是一片无穷无尽、如同洪水一样涌来的陶土色浪潮。
那是兵马俑。
活着的兵马俑。
它们的数量多到根本无法计数。
从山谷尽头那道被撕裂的黑暗裂缝中不断涌出,像一道被释放的洪水,沿着山谷的地势往下倾泻。
它们的阵型极其严密,前排是手持长戈的步兵,长戈每一次刺出都带着极其尖锐的破风声,戈尖刺入凶兽体内之后顺势一绞一拽,整块血肉连着骨头一起被撕下来;后排是弯弓搭箭的弓箭手,它们的箭矢不是用羽毛和木头做的,是用和它们身体同样的陶土直接凝聚而成的,每一支箭矢射出时都会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极细极亮的暗红色轨迹,箭雨落下的瞬间能把一头五阶凶兽从头到脚扎成刺猬;两翼是驾着青铜战车的车兵,战车的轮子上嵌满了锋利的青铜刀刃,车轮碾过地面时刀刃会把沿途所有被砍倒的凶兽残骸进一步绞碎成肉泥。
这些兵马俑的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不是僵硬的陶土人偶——它们的动作极其流畅、极其迅猛、极其有力。
一个步兵俑单手就能把一头体长超过好几丈的变异巨蜥从地上拎起来摔在岩壁上,摔得岩壁炸开一大片蛛网状的裂缝,然后在那头巨蜥还没从岩壁上滑下来之前已经用长戈把它钉在了石头上。
一个车兵俑驾着青铜战车从山坡上俯冲而下,战车轮子上的刀刃在一瞬间同时绞碎了沿途的好几头低阶凶兽,血肉和碎骨从车轮两侧喷溅出来,在战车身后拖出极长极宽的血色尾迹。
而最让人绝望的是,落在它们身上的攻击完全无效。
不是防御力太高,而是无效——一头七阶变异暴熊用比磨盘还大的熊掌把一个步兵俑从正面拍碎,陶土碎片在空中翻飞,但那头暴熊还没来得及收回熊掌,那些碎片就在它眼前自行飞回了原位。
碎片归位、裂缝愈合、断肢重接,整个过程快得连眨一次眼的时间都不到,那个步兵俑就已经重新举起了长戈。
它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正在愈合的伤口一眼,就好像被拍碎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有几头擅长使用酸液攻击的变异巨蟒朝着兵马俑群喷出了大股大股腐蚀性极强的毒液,毒液泼在陶土表面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起大片大片暗绿色的浓烟。
但浓烟散去之后,陶土表面被腐蚀出来的坑洼在几次呼吸之内就自行填平了,连一丝痕迹都看不出来。
还有一头掌握着火焰力量的诡异试图用高温把兵马俑烧成熔岩,温度极高极烈的紫黑色火焰把好几个兵马俑从头到脚完全吞没,陶土表面在火焰中开始融化、龟裂、剥落。
但它们依旧在往前走。
一边融化一边往前走,一边剥落一边往前走,融化的陶土从它们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片暗红色的熔岩池,而它们残存的躯体还在继续战斗。
然后那些淌在地上的陶土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熔岩池中重新抽起来,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泥流回到它们身上,在它们前行的过程中重新凝固成完整的盔甲和武器。
它们还精通军阵。
不是那种简单的“排成队列一起冲锋”,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经过无数次实战检验的精妙配合。
步兵俑在前排结成盾阵,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只有不到一寸,所有从正面射来的攻击全被盾面弹开;弓箭手俑在盾阵后方以极其精准的节奏轮番齐射,前排射完蹲下装填,后排站起来接着射,箭雨从未间断;车兵俑在两翼来回穿插,用战车轮子上的刀刃不断收割被步兵正面压制住的凶兽。
当其中任何一个兵种的俑被击碎时,后方的俑会立刻补上它的位置,而被击碎的那个俑会在后方重新愈合、重新编队、重新投入战斗。
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台精密到了极致的、不会疲惫、不会恐惧、不会后退、永远不会减员的战争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