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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禹的话音刚落,维多利亚便第一个开口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女儿,小丫头正用两只小手抱着那只独角兽布偶蹭来蹭去,对桌上那股浓烈的酒气和紧张的气氛毫无察觉。

维多利亚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目光冷冷地扫过桌上那只还残留着半碗酒液的粗陶碗,然后落在萧禹脸上。

“他说的话,能信几成?”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惯常的锋利和冷冽,像是在用刀刃的侧面轻轻敲击一块寒冰,“谁知道这个霍猛到底是真的亲眼见过那些东西,还是被那个什么始皇帝给骗了。

只需要有一件能够编造幻境的诡物,或者一个能植入记忆的序列能力,他所看到的一切、经历过的一切、现在深信不疑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是被别人塞进他脑子里的。

这种事情,你以前在西特勒斯的宝库里没少见过。”

她停了片刻,用手指轻轻拂去女儿脸颊上沾的一小团布偶绒毛,然后重新抬起头,语气变得更加锐利:“退一步说,就算他说的那些世界都是真的,就算昆仑镜真的存在,就算那个始皇帝真的有两千年的修为——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一直守在秦岭里面不出来?

如果他的力量真像霍猛描述的那么强大,为什么没有在秦岭外面建造属于人族的幸存者基地?

为什么没有把那些被诡异和凶兽追得四处逃窜的普通人接进他的地下王城里去?

霍猛说王上克己奉公、心系百姓——那他倒是做给我们看啊。

一个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批阅竹简的皇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外面几千万人在诡异潮里死得只剩下零头?”

她把“克己奉公”四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讽刺。

温岚站在桌边,手里依旧捧着她那块永远不离手的灵纹平板,屏幕上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微蹙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

维多利亚说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指尖在平板上快速划了几下,调出了她刚才在霍猛说话时同步记录的关键信息条目,从头到尾又快速浏览了一遍。

“我同意维多利亚的说法。

霍猛提供的信息里,确实有很多地方含糊不清、逻辑上也有硬伤。”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稳和理性,像在做一份行政报告,“最明显的一点——他说始皇帝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预知了诡异复苏,并且为此布置了整个皇陵计划。

如果他真的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掌握了足以预知未来的超凡力量,能够精准地算到两年多年后会发生什么,那他为什么还要修陵墓让自己死掉?

按照霍猛描述的力量层级——墨家的不死军团、道家的完整炼气传承、阴阳家的推演之法——他完全可以轻松实现长生。

他大可以活下来,用自己的力量统一全球,让整个人族在他的控制之下安心发展两千年。

两千年,足够把科技树和超凡体系同时推到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

面对现在的诡异降临,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根本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几乎灭族的境地。”

她把灵纹平板放在桌上,用一个手指轻轻敲了敲屏幕边缘,“要么霍猛说的不是全部真相,要么那位始皇帝也有不得不去死的理由。

不管是哪种,都是我们需要重点核实的关键疑点。”

苏星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温岚说完之后她才开口,语调依旧是那种温婉而从容的节奏,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平时重了好几个层级。

“无论霍猛说的是真是假,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要面对——这位始皇帝已经死了,而且已经变成了一个诡异。

不管他跟外面那些只知道吞噬血肉的低阶诡异有多么不同,不管他保留了多少生前的记忆和智慧,他的本质已经变了。

他现在到底还把自己当成人族,还是把‘守护人族’当成一个维持自我认知的执念,谁也说不清楚。”

她停了片刻,目光从桌上那些残羹冷炙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萧禹脸上,“我不赞成把人族的未来交到一个我们连他的真实动机都还没搞清楚的诡异手中。

不管他有多强大。”

三个女人说完之后,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林瑶。

林瑶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着,她的长剑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剑格边缘那一片被无数次拔剑磨得极其光滑的金属表面。

“霍猛——我认识他很久了。

他觉醒的序列是精神念师,A级,主攻精神控制和心灵感应。

这个序列对幻术、精神入侵、记忆篡改一类的手段有极强的抵抗能力。”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按理来说,他应该不会被一般的幻觉所蒙蔽。

如果他真的亲眼看到了那些世界,那些描述应该是真实的感官记忆,而不是被植入的虚假画面。”

她把拇指从剑格上移开,重新握住剑柄,指节微微收拢。

“但是,之前他说的情况里有很多地方确实也对不上。

霍猛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在基地的时候,他是那种一旦自己安全了,第一时间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找失散的战友、寻找基地大部队的人。

我亲眼见过他在一次任务中为了把一个受了重伤的斥候背回营地,硬是一个人扛着比他重好几十斤的大男人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一夜。

如果那个地下王城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来去自由,他不可能安安心心在城里当了小半年的工坊令,连一次外出寻找基地的尝试都不做。”

她抬起头,目光和萧禹的视线碰在一起,“而且他们那些人的状态也不对。

他们原本都是军人、技术骨干,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会轻易对任何人产生如此强烈的个人崇拜。

但现在你看他——张嘴闭嘴就是‘王上’,说到王上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那不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尊重,甚至不是一个信徒对神的信仰,那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改变了整个认知框架之后才会有的状态。

他也许没有被幻术骗,也许他的记忆都是真的,但他对那位王上的忠诚——绝对是某种外在干预的结果。”

萧禹听完所有人的话,微微点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极轻极脆的两声响,然后开口了,语调平稳而笃定,带着一种在反复权衡之后已经做出了决断的沉稳。

“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

维多利亚提的幻境可能性,温岚提的两千年逻辑漏洞,星澜提的诡异本质问题,林瑶提的状态异常——这些都是非常关键的疑点,每一个都需要查清楚。

但正因为疑点太多,光在外面猜是猜不出答案的。

要弄清楚那座地下王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霍猛他们到底是真的被庇护还是被洗了脑,那位始皇帝到底是想守护人族还是另有所图——必须亲自进去看一看。”

他停了片刻,把手从桌面上移开,重新站直了身体。

“不过我这边毕竟刚刚和九峰基地约定了见面的事,时间就在这两天。

既然是太和山主动发出的邀请,总不能随随便便失约,那样只会让九峰基地觉得我们不守信用。

所以这两天,你们先带着霍猛在附近转转,把周围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诡异和凶兽清理一遍,一来是拖延时间,让霍猛觉得我们确实是被外围战事拖住了,二来也是顺便看看那一万兵马俑在没有虎符命令的情况下到底是什么状态。

等我处理完九峰基地的事情之后,我会亲自去那个地下王城里走一趟。”

“不行。”苏星澜第一个站起来。

她平时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斩钉截铁的否决,“你是太和山绝对的核心。

神农架那边的分基地才刚刚开始运转,大乾世界的盟约还在磨合期,神恩大陆的魔尸还在进化,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太和山就散了。

你可以派一队精锐进去,可以让我带队进去,但你不能自己去冒这个险。”

温岚也立刻接话,语调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星澜说得对。

就算要进去,也应该先组织一支足够规模的探索队,做好万全的预案之后再进去。

你是首领,不应该亲自去冒这种风险。”

维多利亚把女儿往旁边的保姆手里一塞,腾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极其强势、极其不容违抗的眼神盯着萧禹:“你刚刚有了女儿。

你还没给她取名字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会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孩子。

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孤身深入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诡异巢穴?

我不同意。”

她把“不同意”三个字咬得极重,像三颗被钉进桌面的钉子。

林瑶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把横放在膝盖上的长剑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

“我去。

里面的那些幸存者——霍猛、刀疤脸、还有那几个以前跟我一起出过任务的老兵——他们是我的战友,是我的师父。

我想把他们救出来,我自然是责无旁贷。

而且论潜入和侦查,我在剑仙序列里专精的就是敛息和突袭。

让我替你去,就算被发现了,我的无暇剑心配合剑人合一也能强行脱身。”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演之后得出的最优战术方案,但她的眼睛——那双一向冷冽如霜的眼睛——在说到“我的师父”这四个字的时候,极其细微地红了一瞬。

萧禹看着面前这些为他担心的女人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面前的茶碗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上的一小片空地,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他掌心的空间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不是那种需要掐诀念咒的繁复术式,而是一种随心而发、近乎本能的法则级操控。

他和女儿之间的父女羁绊在他体内复制了卡俄斯序列的全部能力,虽然当前等级还不够高,但序列本身的品质——SS级——意味着他对空间的掌控从起点上就超越了绝大多数需要靠无数年苦修才能触碰到空间法则边缘的修士。

他的身影在桌边骤然消失,没有虚空裂缝,没有能量波动,连空气都没有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涟漪。

就好像他原本就不在那个位置上,刚才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投射在空气中的幻影。

维多利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她是S级序列者,她的盖亚序列能感应到大地的脉搏和空间中所有物质的移动轨迹。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萧禹不是高速移动,不是虚空穿梭,不是瞬移术式——他是直接从这个位置“跳”到了另一个位置,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就好像空间本身在他面前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他只是用手指轻轻翻过了一页,就从这一页的内容直接跳到了下一页,中间所有的书页都被他省略掉了。

几个呼吸之后,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餐厅另一端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从隔壁储藏室拿出来的桂花酿。

又过了几个呼吸,他再次出现在原位,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然后又同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左、右、后,同时存在,同时举起手中的酒杯,同时放下。

最后三个虚影同时消散,只剩下原位那个真实的他,依旧坐在椅子上,茶碗还在原来的位置,连碗沿上的水痕都没有被碰歪一丝一毫。

“这是卡俄斯序列的空间掌控。”萧禹把桂花酿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多上了一道菜,“我刚从女儿身上复制来的,SS级。

只要我想走,没有人可以留住我。

别说是一个始皇陵——就算是那个昆仑镜发现的八个世界全部堆在一起,只要我不主动停下来,他们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

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我的安全问题。

我只是进去看看,不是进去跟始皇帝单挑。”

餐厅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温岚第一个打破沉默,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永远擦得锃亮的细框眼镜,用一种难得略带激动的语气问道:“你说——SS级?

在S级之上,还有一个SS级?

我的序列理论课上学过从F到S的所有已知序列等级,从来没有人在公开资料里提到过SS级的存在。

这是第一次被正式确认的超越S级的序列等级?

而且还是空间掌控这种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能力——”

“等一下。”维多利亚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淡和威严,但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此刻浮现出了一种极其锐利、极其专注的神色。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空间穿梭——她自己的女儿,萧慕瑶,刚出生的时候就在巫师塔里满屋子瞬移,咯咯笑着从艾莉丝的工作台闪到穹顶上的灵纹吊灯,从灵纹吊灯闪到窗台上,把艾莉丝吓得水晶棒都掉了好几次。

但萧禹刚才展示的不仅仅是瞬移。

瞬移是点对点的位移,是从A点消失然后在b点重新出现。

而萧禹刚才做的是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同时存在于三个不同的空间位置。

这不是速度,这是分身,是空间层面的同时存在。

她女儿身上也有类似的空间天赋,而萧禹忽然之间就掌握了同样的能力。

这两个事实加在一起,以她的智商和对序列力量的理解,不需要任何推理就能直接得出答案。

“你——”她往前迈了一步,离萧禹更近了一些,淡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你是不是和西特勒斯一样,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借用别人的序列能力?

我女儿身上的空间序列,你是不是可以直接复制过来用?

之前在金帐里,你没有用这个能力。

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复制到,对不对?

你是后来才从她身上拿到的。”

萧禹看着她那双锐利得能穿透所有伪装的淡金色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维多利亚的洞察力太强了,在她面前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其实也不只是她——苏星澜刚才看到他同时出现在三个位置时,眼睛里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瞬,然后就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几分释然和几分“早该想到”的了然。

温岚则是在惊讶之余飞快地调出了序列理论的数据库,已经开始用逻辑和知识的惯性来消化这个新发现的真相。

而林瑶——林瑶倒是没有太多惊讶,她只是用那双依旧冷静的眸子看着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知道,她们大概都已经猜到了。

从他每一次和新的女人建立羁绊之后就忽然多出一种序列能力,从姬慕宁出现之后他就能使用她的神魂之力,从雪御前出现之后他就能在剑意中融入冰霜,从维多利亚自己出现在他身边之后他就能使用盖亚序列的大地之力,从女儿出生之后他就能操控空间——这些事情,她们不是没有注意到。

她们只是在等他主动开口。

现在维多利亚当众把这个话题挑开了,如果他还继续隐瞒下去,反而会让她们觉得不被信任。

“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像是在签一份极其郑重的契约,“我可以从和我建立了深度羁绊的人身上复制她们的序列能力。

不是临时的借用,是永久的复制。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复制到的序列等级还会继续往上提升。”

他把话说得简洁而坦率,没有用任何修饰性的辞藻,也没有试图去解释每一个技术细节。

但他也没有把系统的完整规则全部说出来。

最重要的考量有两个——第一个是安全。

系统的核心机制,包括羁绊的触发条件、好感度的量化规则、序列升阶的具体阈值,这些信息太过于关键。

一旦被泄露出去,不管是敌人通过搜魂、读心还是诡物窃取的方式从在座的某个人身上得到这些情报,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在了对手面前。

第二个考量更加微妙。

他不希望她们知道“提升好感度就能提升序列等级”这个规则。

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太了解人性。

如果她们知道自己的好感度会直接影响到他的实力增长,她们可能会主动去“想办法让自己对他更好”,去“刻意提升好感度”。

而这种刻意本身,恰恰会让感情变得不那么纯粹。

一个人如果每天都在计算“我今天对他的好感度涨了多少”“我还有多久才能帮他升到S级”,那么这份感情的本质就已经被改变。

他不希望她们背上这种负担,更不希望两个人之间的羁绊变成一场有目的的利益交换。

而且他也担心这样的话好感度再也无法提升。

维多利亚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极细极薄的线,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依次闪过好几种不同的情绪——最先是一丝被隐瞒了这么久之后本能的不悦,然后是反复权衡之后勉强理解的无奈,最后是某种更加深层的、被她用惯常的高傲和冷淡迅速掩盖下去的东西。

她轻轻哼了一声,把两只手重新交叠在胸前,用一种极其矜贵极其冷淡的语气开口了:“以后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觉得我会到处乱说?”

萧禹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

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维多利亚又哼了一声,但这一次哼的音调比之前低了不少,更像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她把女儿从保姆手里重新接过来,抱在怀里,小丫头正抓着独角兽布偶的尾巴在空气里画圈圈,对刚才大人们讨论的那些惊天秘密毫不在意。

维多利亚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扫了萧禹一眼:“既然你死不了,那就去吧。

但我警告你——如果你回来的时候少了一根头发,我不管那个始皇帝有多少金人多少兵马俑,我都会把整座秦岭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