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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猛是被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叫醒的。

那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越来越近,到了他床前便停住了。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些被灵纹粘合剂粗略抹平的土坯纹路,然后才是林瑶放在他床头的那只粗陶碗。

碗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但那股极浓极辣的姜味还浮在空气里,钻进他鼻腔,让他原本昏沉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后脑勺还像被什么东西不紧不慢地敲着,每一下都带着宿醉之后特有的钝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竟然还攥着半只从餐桌上带回来的空酒碗,碗底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酒液。

他愣了一瞬,随即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那一下拍得极响,在安静的小房间里像抽了一记响鞭。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霍猛一边摇头一边从床上翻下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刚被烈酒放倒的人。

他赤脚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酒碗,脸上的表情又懊恼又无奈,混着一丝老酒鬼才有的自嘲,“以前在基地的时候,我喝三坛都不带眨眼的。

现在才几碗就倒了——地底下待了这几个月,酒量全给养没了。”

门外候着的林瑶听到动静,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汤面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变异生姜,姜味极冲。

她把碗放在桌上,用下巴朝那碗汤点了点,语气简短:“先把汤喝了。

不急。”

霍猛也不客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那汤入喉极热极辣,像是有一条火线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底,把昨夜残余在五脏六腑里的酒气都给逼了出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抬起手背抹了抹嘴角,然后抬起头,神色认真地看着林瑶:“不能耽搁了。

王上那边还等着我回话。

你们这边的情况我已经清楚了,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尽快出发,去找你那些在外面作战的同伴,把外围的诡异和凶兽解决干净。

等这些事都处理完,就一起回王城。”

他说到“王上”和“王城”这几个字时,眼睛里那层还没完全退去的醉意似乎在一瞬间被另一种更炽热、更笃定的光芒点燃了。

他迈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用速生木板拼成的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极亮极硬。

他的目光扫过外面的土坯房、了望塔、碎石路,扫过那些正在田埂上弯腰干活的幸存者,然后转过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固执:“不是我说,你们这个基地的防御布置实在太简陋了。

虽然有阵法护着,但效果真不够。

说句难听的,跟赤着身子站在雪地里没什么两样。

现在来的还只是些小股诡异和零散凶兽,你们靠这些序列者还能顶一顶;但等外围那些东西越来越强、数量越来越多,迟早会顶不住。

到那时候,这里这些种田的、做饭的、修房子的普通人,拿什么去挡?”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神色愈发郑重,“还是早些跟我回王城的好。

我亲眼见过,王城的城墙有多高,兵马俑的方阵有多密,普通人在城里过的日子有多安稳。

这里没人会牺牲,没人会挨饿,更没人会在半夜被诡异的叫声吓醒。

这样的地方,才是人族该有的样子。

你们该早点来,比在这荒山野地里苦熬强上太多。”

林瑶看着他,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极克制、极平淡的样子。

她那双冷冽的眼睛里有极微的光闪动,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无声地吞了回去。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静而清楚:“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

萧禹已经跟我们分析过了,我们也商量过。

基地里的主事人都同意加入王上麾下。

只是这么大的事,总得等另外几位外出的带队主官回来,把迁移路线、物资交接的细节都敲定了,才好正式启程。

否则贸然行动,路上出了乱子,反倒让王上那边看轻了咱们。”

霍猛听到“同意加入”四个字,脸上那层认真终于松开了。

他用力在林瑶肩上拍了两下,拍得她整个人都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他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好!好!这就对了!你们能想通就好,不枉我大老远跑这一趟。”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把此前所有的担忧一扫而空,“那咱们赶紧走,去找你的那些同伴。

见了面我来跟他们说,我在王城里这几个月没白待,大秦工坊正监的名头在那边也算能说上几句话。

你们基地这些工匠、种田的把式,过去了绝对亏待不了。”

林瑶便带着他朝基地外走去。

她走在前头,腰背挺得笔直,脚下的碎石被软甲战靴踩得咯吱轻响。

霍猛跟在后面,虎符从腰间解下握在掌中,指尖无意识地在符身的伏虎纹路上摩挲。

那只青铜伏虎的獠牙在午后阳光下冷光一闪,像在回应主人此刻极好的心情。

快到基地出口时,霍猛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住脚步,偏过头来问:“对了,萧禹呢?

怎么从他昨天离开后就没见到人?

他去哪了?”

林瑶步伐未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他去见另一个基地的人了。

那个基地规模不算大,但里面的首领以前跟我们有过来往,也有一定的信任。

萧禹想着,既然要加入,不如把那个基地也一起拉过来。

人多,王上也能更重视咱们。”

她说到这里才偏过头,看了霍猛一眼,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不过那个基地的人比较排外,对陌生面孔尤其警惕。

萧禹以前凑巧帮过他们一次,才让对方放下几分戒心。

如果这个时候带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人过去,反而不合适。

所以他一个人先去了,等做通了对方的工作,再安排下一步会面。

这样也更稳妥些。”

霍猛听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后重重点头:“你们考虑得确实周全。

萧禹这年轻人,做事有条有理,是个人物。

这样的人早些归顺王上,于王上的大业只有好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他可以等我醒了再一起去的。

我们两个人一起出面,多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前面,总比他一个人用嘴巴干说强。”

林瑶轻轻摇头,说他不明白那个基地的行事风格。

她说得很淡,但霍猛也就没有再多问,只在最后说了句“也好,那咱们先把这边的正事干了”,便跟着她跨出了基地大门。

基地外几百米处,便是一片被提前踩过点的低矮丘陵。

这里的土层极薄,岩石裸露,零星生长着几丛半死不活的深褐色灌木。

此刻正有五六十个假基地的序列者分散在丘陵两侧,和一些低阶诡异、凶兽缠斗。

萧禹的安排很清楚:这些人要做的不是杀,而是拖,把场面稳在一种“敌人确实棘手但尚能应付”的节奏里。

几头豹子大小的三阶腐皮凶兽从北面的碎石坡上冲下来,被三名序列者用灵纹盾挡住,盾面砸得咚咚响;一团暗紫色的低阶诡异在人群后方飘荡,触须朝外乱甩,几名枪手轮流点射,把它的触须一根根打断,却又始终不将它彻底消灭。

喊杀声和野兽嘶吼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远远听去倒真像是一场小型攻防。

霍猛见此情景,非但没有犹豫,反而大步上前,将手中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暗金色的符光从他掌心炸开,像一道被封印了太久的光柱直冲云霄。

他身后黑压压的大秦军阵里,甲片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如潮水般响起,一万兵马俑同时迈步。

那脚步声砸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像是一面硕大无朋的青铜战鼓贴着地面敲响。

远处的序列者们默契地向两侧退开,把中间的战场空了出来。

不等霍猛发令,兵马俑已如涌动的暗铜色潮水扑入战场。

几个呼吸前还在张牙舞爪的腐皮凶兽转眼便被长戈从三个方向刺穿了喉咙;那团低阶诡异还没来得及收回触须,便被数十支弩箭钉穿了核心,暗紫色的液滴溅在岩石上,发出嗤嗤的灼响。

兵马俑没有喊杀声,没有嘶吼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它们战斗时安静得可怕,只有戈刃破空的锐响、弩机扣发的金属声、盾墙碰撞的闷响、以及凶兽骨头断裂时那一声声短促而清脆的“咔嚓”。

像一台没有情感的机器,在忠实执行着“消灭”这两个字所包含的一切意义。

霍猛站在战场边缘,双手叉腰,望着眼前这摧枯拉朽般的一幕,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转过头,对林瑶大声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王上百万大军的冰山一角!

有这些将士在,陆地上那些诡异凶兽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要把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带回去,人族迟早会重新站起来的!”

林瑶立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钦佩,眼底却冷得像结了霜。

她的剑心始终悬着,没有半分松懈。

而此刻,距此数百里之外,萧禹已经站在了那座被海风侵蚀得斑驳不堪的海边小城最高处。

小蝶的族人仍隐藏在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每一对复眼都睁着。

从昨晚到如今,她们的监控覆盖了城内每一寸地面,没有发现任何提前布下的法阵或埋伏。

期间只有几股游荡的低阶诡异靠近过港口,但还没进城就被萧禹悄无声息地清理掉了。

此时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极浓的盐腥味和一种深水生物特有的冷腥气,把城墙上那些剥落的墙皮吹得沙沙响。

萧禹站在城头,海风将他的衣角掀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蓝的海面,太阳已经开始西坠,天边泛起大片大片暗金色的余烬,把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熔铜般的颜色。

他的表情极平静,像在观赏一场无声的海,但他的心神却像弓弦一样绷着。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来,也知道对方不会以普通的方式出现。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可能的应对,甚至在暗中和太和山主峰建立了一道随时可以撕裂空间撤离的后手。

就在他第三次以精神力扫过海面时,海变了。

先是极远处的海平线上,某一片海面忽然陷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海底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紧接着,那片凹坑周围的整片海水猛地向上拱起,像被一只从海底伸出的巨手托着,形成了一道慢慢升高的弧面。

海水从那个弧面顶端往四周狂泻,水墙砸回海面的轰鸣在萧禹耳边炸开,像有千百道惊雷同时滚过海面。

然后,龟壳最顶端破水而出。

那个从远处看只有针尖大小的黑点,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膨胀、拔高、蔓延,占据了萧禹视野中整片海平线。

海水从龟壳上倾泻而下,无数道宽大的水瀑从龟甲边缘坠落,把海面砸得白沫翻涌。

海浪一层高过一层地朝岸边推来,码头边的沉船被浪头猛地掀起又摔下,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那些半悬在水里的破桅杆像枯枝一样被卷走。

海风也在同一瞬间变得暴烈起来,风里裹着极重的腥气和某种深海底泥的土腥味,扑在萧禹脸上,像一只被水泡得发胀的巨手在推他。

萧禹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双脚微沉,将重心压进了墙石里。

他的衣袍在风中翻涌得几乎被扯碎,但他整个人就像钉在了城头上。

巨兽的头从海面下抬了起来。

那颗头比萧禹见过的任何生物都大,灰褐色的皮肤像被岩浆和盐分共同腐蚀过,布满了深深的褶皱。

它张开嘴,露出一排平钝而厚实得惊人的灰黄色牙床,一口比洞穴还深的呼吸喷出来。

那气息又湿又热,像一股从海底火山口喷出的蒸汽,混着海藻腐烂后的腥苦味,卷过海面,把港口整排废弃车辆吹得在地上平移数寸,金属锈壳与砂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萧禹的鉴定术在此时无声地亮起。

结果浮在他意识里,像一行冰冷的铁字:诡物,编号512。

无突出攻击能力,极擅隐藏,可于背上建城,与其一同隐匿。

他看着那头如同天灾降世般的巨龟,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想到了对方为什么要选这座海边小城作为会面地点。

这里离海近,海就是他们的主场;海里有这头玄龟,能随时接应,也能随时逃走。

他们把自己的基地藏在了人类最不愿踏足的地方,不是偶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但是越是如此,他便越觉得这次主动联系不会简单。

陆地上的人畏惧海洋,他们又为何要主动联系陆地上的人?

是海下出现了新的危机,还是他们缺少某种只有陆地才有的资源?

就在这个念头转动的瞬间,巨龟背上的那层透明气泡忽然裂开了一道小口。

三道身影从裂口中飞出,一前两后,像三只贴水掠行的海鸟,速度极快。

萧禹甚至能看见他们脚下的海水在高速飞行下被气流犁出的三道白线。

三人越过海湾,稳稳落在城墙上,离他不过十来米。

他们的靴底踩在风化的城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萧禹身上,再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整座空城。

当确认萧禹真的是孤身一人前来时,三人眼中都闪过了一瞬极真切的惊讶。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人,五十来岁,面容端方,深灰色的立领外套下是一具并不算强壮的躯体。

他在这种地方还能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把眼镜擦得一尘不染,让人很难把他和末世联系在一起。

他身后左边那个壮汉,鼓鼓的肌肉把一件军绿色背心绷得极紧,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缠满黑布条的短斧挂在腰后,像一截藏在阴影里的铁块。

右边那个瘦削男人则安静得多,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青筋盘结,一看就是近身搏杀的行家。

萧禹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

只有系统看到的序列信息在他意识中一闪而过。

为首的叫沈知言,S级序列。

两个手下各为A级。

萧禹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信息压进记忆深处,脸上浮起一丝客气而不卑不亢的笑意,朝前迈了半步,抱拳道:“阁下应该就是九峰基地的首领了。

我是萧禹。

几位怎么称呼?”

沈知言也在打量萧禹。

他的视线比寻常人要沉,静得几乎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他的序列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力,能看穿其他人身上已经觉醒甚至尚未觉醒的序列。

他正是凭此在短短两年里收拢了眼下这支队伍。

可刚才站在城墙上,他催动序列去“看”萧禹时,对方身上却像被一层极薄的雾笼住了。

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摸不着。

不是没有序列,而是被某种他完全无法穿透的东西屏蔽了。

他的指腹在袖口内侧极轻极慢地搓了一下。

那是他真正开始认真起来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萧首领,好魄力。”沈知言开口了,声音和他人一样温和斯文,不紧不慢,“我是沈知言,暂代九峰基地的事务。

这是我们的城防队长方铁柱,还有侦察队长柳青。”

他侧身让了让,身后两人朝萧禹略一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方铁柱的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重斧,柳青的目光则像两根贴地滑行的细针,正无声地打量着萧禹四周每一处可能的死角。

萧禹笑了笑,把这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抬起手,在城头铺满风化砖砾的地面上轻轻一挥。

那动作随意得像拂去衣角的一层灰,但就在这挥手之间,一张青灰色石桌和三个石凳无声地出现在城墙之上。

石桌稳如生根,桌面平整光洁,上面竟已摆好了一整套茶具。

茶壶壶嘴正吐出极细极淡的白气,茶香混在海风里,竟没有被吹散分毫。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远道而来。

别站着说话了,先坐下喝杯茶。”

萧禹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极轻极快地扫过。

方铁柱的视线像一柄没出鞘的重斧,柳青的目光像两根在暗处巡行的细针,而沈知言则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镜片后面,只留下一副温润含笑的表情。

三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将视线落回萧禹面前那张石桌上。

桌上茶水初沸,白气如缕,在腥咸的海风里竟凝而不散。

沈知言先迈了步子。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踩碎城砖上那些风化的碎屑。

方铁柱和柳青紧随其后,一个落座时压得石凳微微下陷,另一个则像一片被风送下来的叶子,半边屁股虚坐着,膝盖始终弯着,随时能弹起来。

萧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几分意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提起茶壶,将三只瓷杯逐一注满。

水声不疾不徐,清亮温热。

“这是咱们基地自己培育的一种变异茶。”萧禹一边倒,一边说,语气自然得像是田间偶遇的熟人,“比末世前的茶更耐寒,也更有劲。

喝下去有调理气血的效用,不算金贵,但在这个世道里,也算难得。”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只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桌上,茶汤清透,泛着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沈知言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朝萧禹笑了笑,仿佛对这茶极感兴趣,然后那只藏在桌下的右手微微动了动。

一枚极薄极小的骨片从他袖口滑入指间,薄如蝉翼,色作灰白。

他用指腹在骨片表面轻轻一抹,骨片便无声地化为极细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那些粉末极轻,像被风托着,飞快地掠过了三只茶杯。

直到确认茶水中没有任何异样,沈知言才将骨片残余的气息尽数收入袖中,抬头又朝萧禹笑了一下,温声道了句“多谢”,这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浅浅饮了一口。

方铁柱和柳青没有动手,直到看见沈知言喉结滚动、杯中茶水少了小半,才一前一后端起自己那杯。

方铁柱一口灌下,连茶叶都不看;柳青则先闻了闻,又抿了一点,才慢慢喝下。

沈知言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杯沿,重新落回萧禹脸上。

他说话前习惯性地先轻轻咳一声,像旧时代在会议室里准备发言的中层干部:“萧首领,你们那里既然还能种茶,想必日子比我这边要安稳多了。”

他微微一顿,把“茶”字咬得极轻,像只是随口一提,“不像我们,整日躲在海里。

四周除了水就是浪,连块能种东西的实土都找不出来。

吃的、穿的,全靠以前攒下的老底,再过些日子,怕是要连盐巴都得数着颗算了。

日子过得,确实艰难。”

萧禹听了,嘴角那丝笑意几乎看不见地加深了一点。

他知道这话不是哭穷,是试探。

沈知言故意把自己的境况压得很低,既想看看他会不会顺势露出优越感,也是在为后面真正的交易开价做铺垫。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然后才用那副一贯温和平静的口吻接道:“沈兄太自谦了。

陆地上有陆地上的苦。

我这基地周围,哪有什么安稳可言。

白天要清诡异,夜里要防凶兽,有时候人还没睡踏实,外面就又出事了。

看上去是种了点茶,实际上也是拼了命才从地里刨出来的。

就这,也不知道哪一天就被哪头高阶的东西给平了。”

他说完,故意叹了口气,又朝沈知言举了举杯:“哪比得上你们——藏在那样的地方,想找都找不到。

单是这一层,就已经比我们自在太多了。”

沈知言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极轻极慢地转了一圈,像在斟酌萧禹话里的分量。

方铁柱坐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萧禹,像要把萧禹身上每一根线头都看个清楚。

柳青则低着头,像在喝茶,实际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周围的风里。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掠过城头,吹得几片从墙根翻起的枯叶贴着地皮打旋。

萧禹把三个人的所有微表情都收在眼里,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仿佛真的只是几个过路人在海边避风,闲闲地说着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