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老皇帝的面,可他从这个人过往所做的那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里,早已看出,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
他甚至隐隐有一个猜测。如今这笼罩京城、庇佑大乾数千年的龙气法禁之所以会崩碎,恐怕,也未必是什么天地的灾劫。那十有八九,便是这老皇帝为了求得那一线虚无缥缈的长生,暗中做下的手脚。
更何况,他萧禹如今已经与那大乾朝廷结成了同盟。倘若当真让这老皇帝,今时今日,凭这一座祭炼了多年的皇宫,硬生生炼出一件先天神器,再从这个地方安然脱身,那对他萧禹,对他太和山,可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样的一个人,一旦逃出生天,日后,便是天大的变数,无穷的后患。
可即便如此,萧禹却并没有选择直接出手去攻击那一座皇宫。
他做的,是在这漫天雷劫之下,反过来,以那昆仑镜的虚空之力,去帮那座皇宫分担天劫。
这,自然不是他善心大发。
这方世界的人都知道,那天上降下的天劫,乃是上天对于那些生灵、那些法器,最为严苛的一场考验。你挺过去了,便是脱胎换骨、一飞冲天;你挺不过去,便是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而这一场考验,却有着一个天大的、被人反复利用的关窍。那便是,你帮助那渡劫之人越多,那上天降下的灾劫,也就会随之变得越来越强。所以,这世间的修士,便往往会在仇家渡劫之时,故意凑上前去,佯装援手,实则是要借这一层因果,将对方的雷劫凭空催强数倍,再借那天劫的恐怖威力,将仇家生生轰杀。
这法子,阴损,狠毒,却又百试不爽。
而萧禹,此刻,要走的,便是这一条路。
他那一缕缕虚空之力,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一片雷海渗透而去。那力量,初时也不过只是薄薄的一层,仿佛真是在替那皇宫分担来自上天的雷霆。
可就在这第一缕虚空之力汇入那雷海的一瞬间,那天穹之上,便骤然变了颜色。
原本,那天劫的雷霆虽也凶猛,却终究还留有一线生机,那千百道雷霆也还算是有迹可循。可就在萧禹这一插手之下,那整片天空竟是猛地一暗。
那方才还只是紫光流转的雷海,此刻竟是急转直下,暗了下去,又紧接着爆发出了一片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惨白而妖异的强光。
紧接着,那雷声也变了。
那原本轰隆隆的闷响,忽然变得尖锐凄厉起来,如同有千万人在那九天之上同时发出一声凄绝的嚎叫。那声浪层层叠叠,铺天盖地,震得这整片天地都跟着剧烈地颤抖。
再然后,众人便看见了,那漫天的雷霆竟是开始了一种极为恐怖的变化。
那一道道紫色的天雷,彼此之间疯狂地吞噬、融合、压缩,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漫天的雷霆竟是尽数地汇聚凝实成了一片。那一片雷海浓稠得几乎要化作实质,仿佛只要多看一眼,自己的神魂都要被那恐怖的毁灭之力给生生地撕扯进去,绞成齑粉。
那哪里还是天劫?
那分明是上天震怒降下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灭世之劫!
这般恐怖的变化,自然也在第一时间被那皇宫之内的老皇帝看得清清楚楚。
那老皇帝此刻终于明明白白地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个远在天边、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其所作所为,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善意的援手,而是要借这天劫,将他连同他毕生的心血一并置于死地。
竖子!
那老皇帝勃然变色。他那张本就苍老而憔悴的面容,此刻竟是被那滔天的怒火与惊骇扭曲得愈发地狰狞。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这等不顾大局之人!
眼下,这方世界明明已经被那些妖魔糟蹋成了一片人间地狱。那铺天盖地的诡异,那数之不尽的凶险,正四处肆虐。值此大难当头之际,此人不去对付那些妖魔,却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来坑害他一介人族!
而且,从那一缕缕虚空之力之上,他分明根本就没有感应到半分属于龙气法禁的气息。
这便只有一个解释。眼前这个敌人根本不是大乾朝之人。因为,但凡是在这大乾朝的土地上生活过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必定会沾染上那龙气法禁的力量。若非如此,这些人在末日降临之时,也根本不可能活得到今天。
你究竟是谁?!
那老皇帝虽然心中怒极,可到底也是一代枭雄。他比谁都清楚,形势比人强。
此刻,那皇宫已经在那骤然增强的天劫之下,被劈得摇摇欲坠。那原本固若金汤的本源大阵,也已经隐隐有了一丝不稳的迹象。这个时候,他若是再分心他顾,去与那远在暗处的敌人纠缠,那便是取死之道。
当务之急,是拼尽一切,让这座皇宫先度过这场骤增的天劫。至于其他的账,那一切都只能留待日后,秋后再算。
那,这位道友。那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以一种千里传音的法门,将声音遥遥地送了出去,你我之间素未谋面,想必也并无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如今,这天下早已沦为了妖魔的乐园。寡人炼这一座神器,说到底,也是要为这世间的人族谋求一条生路,好去对付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
你我同为人族,值此存亡之际,本应同仇敌忾,又何必在此刻内斗不休?那样岂不是平白地便宜了那些妖魔?
道友若是有所求,但说无妨。他顿了顿,那语气愈发地诚恳,寡人终究是大乾之主。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寡人应当都还能为道友办到。
这番话说得,可算是情真意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可落在萧禹耳中,却没有半分的作用。
萧禹操控着那一缕缕虚空之力,非但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反而还暗中又加了几分力道。那汇入雷海之中的虚空之力,愈发地浓郁,愈发地磅礴。
于是,那天劫也便相应地愈发地恐怖了起来。
那一道道天雷,如今早已不是寻常的紫色,而是化作了一种深沉到了极点的、暗紫色的、几乎要滴出墨来的雷霆。那些雷霆,带着一股摧毁一切、湮灭一切的恐怖气息,如同那坠落的星辰,一道接一道地狠狠砸在那皇宫之上。
轰!轰!轰——!
那皇宫再也撑不住这般疯狂的轰击。那原本金碧辉煌、霞光万道的宫墙之上,开始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焦黑可怖、触目惊心的天雷烧灼的痕迹。那一座座飞檐斗拱,也被劈得纷纷塌落。那护持着整座皇宫的本源大阵,更是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明一灭,仿佛随时都要彻底地崩溃。
那老皇帝此刻终于是真真切切地慌了。
他分明感觉到,这座他祭炼了多年的皇宫,那最核心的、最根本的本源大阵,竟是已经隐隐有了一丝损伤!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灾劫的强度已经真真正正地超出了这皇宫所能承受的极限。这天劫已经不仅仅是考验这座皇宫了,它已经开始伤及这皇宫的根本了。
若再这么下去,这天劫便是断然渡不过了。
他这么多年的心血,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筹谋,全都要就此付诸东流!
孽障——!
老皇帝发出一声凄厉而怨毒的怒喝。
可那萧禹却像是铁了心要与他为敌一般,对他的那番示好、那番恳求,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老皇帝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一回指望旁人收手,是断然不可能了。
他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他一咬牙,猛地从这皇宫的宝库深处,将那积攒了不知多少年、搜刮了不知多少年的海量的天材地宝、灵材灵石,尽数地取了出来,如同不要钱一般一股脑地朝着那破损的皇宫砸了下去。
那天劫在宫墙、阵纹之上轰开一道口子,那海量的灵材便如流水一般灌注进去,将那一道道伤痕飞速地修补。一破一补,一损一修,那老皇帝竟是凭着这海量的积蓄,与那天劫硬生生地僵持了下来。
可这般豪奢的修补,终究还是太慢了。
那老皇帝只觉得时间越来越紧。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是猛地掐动了一门损耗自身寿元的禁忌秘术!
他要以寿元为柴,将那皇宫的恢复速度硬生生地催快上数倍!
这秘术一出,那老皇帝浑身的生机便如被抽丝剥茧一般迅速地流逝而去。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命,此刻更是以一种惊人到了极点的速度飞快地燃烧着。
原本,他这具身体便已是风烛残年,寿命满打满算也不过只剩下了三四十年的光景。此刻,这一番硬扛天劫,又施展禁术,那一身的寿命便如同被戳破了的皮囊,哗啦啦地往外倾泻。
不过片刻的功夫,这老皇帝便像是又生生地老去了十数年。他那原本还有几分光泽的脸上,此刻已是皱纹横生,皮肤干枯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那满头的银发,也愈发地稀疏枯黄。
而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愈发地怨毒,愈发地阴冷。
因为,他此刻对那萧禹的恨意,已经滔天。
若不是你这该死的狗东西……他在心底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寡人如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起,方才那千载难逢的逃出生天的机会,是不是也是这个狗东西故意设下的一个局。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要炼这皇宫,所以故意用那开天之刃引开妖王,又故意在自己启动阵法、抽离龙气法禁的那一刻,制造出这一系列的局面,好将自己逼入这进退两难、万劫不复的死地。
一想到这里,老皇帝那通体上下都是一阵彻骨的寒意。
可事到如今,他还能如何?
他已经深陷这局中,退退不得,进进不去,只能拼了老命地硬扛下去。
萧禹……他在心底低声地呢喃着,那声音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待寡人度过这一场灾劫……寡人定要将你碎尸万段,神魂俱灭!寡人要让你明白,与寡人作对,究竟是怎样地下场!
而另一边,那萧禹却并没有像老皇帝想象的那样得意或者松懈。
相反,他望着那在如此恐怖的灾劫之下竟然依旧还能苦苦支撑的皇宫,眼底也不由得浮起一丝凝重。
他没想到,这大乾皇帝竟是这般的难缠。
这天劫已经被他催动得这般恐怖,这皇宫竟然还能一次又一次地扛下来。而且,他分明还隐约感觉到,那皇宫的气息不但没有在这天劫之下衰弱,反而愈发地稳固、愈发地强大了起来。
这便意味着,那老皇帝或许真的能凭着这一股狠劲与那海量的积蓄,硬生生地熬过这场天劫!
若真让他熬了过去,那这老皇帝凭着那先天神器,再加上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情,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就调转枪头来找他萧禹算这笔血账!
萧禹可没有那闲心去养成一个生死大敌的习惯。
既然你已经这么命硬,那寡人就再送你一程!
萧禹那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冷厉。
下一刻,他猛地一催,竟是将那一直在暗中为皇宫分担天劫的虚空之力瞬间尽数收回!
那一层又一层原本还在为那皇宫挡下部分天劫的虚空之力,刹那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那漫天的雷霆便再也没有了半分的阻隔!
轰——!
那一道道恐怖的天雷倾泻而下,如那决堤的天河,狠狠地轰在那皇宫之上!
那皇宫猝不及防,竟是被这一下轰得猛地一沉,如那断了线的风筝,从那半空之上直直地坠落下去,眼看着就要重重地砸在那下方的废墟之中!
噗——!
那皇宫之内,那老皇帝更是如遭雷击,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猩红的鲜血!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更是猛地一晃,险些就要栽倒下去!
可那老皇帝终究是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
就在这皇宫即将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是爆射出了一道疯狂到了极点的狠光!
他猛地仰天长啸,那一声长啸凄厉苍凉,如那将死的孤狼在做最后的嘶吼!
给寡人——起!
那话音未落,他那双手便猛地一掐,竟又一次地施展出了那一门燃烧寿元的禁忌秘术!
而这一次,他所燃烧的,是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最后的寿元!
那秘术一出,那老皇帝那干枯的身躯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干瘪了下去!他那头枯黄稀疏的银发,更是成片成片地脱落下来!他那原本还有几分血色的脸,此刻竟是变得惨白青灰,如那行将就木的尸体一般!
可也就在这一下之后,那摇摇欲坠的皇宫竟是真的被这一股由寿元燃烧出来的磅礴之力,给生生地又强行地拉了回来,重新地稳住了身形!
那老皇帝此刻瘫坐在那龙椅之上,气息奄奄,形如枯槁,宛如一尊随时都会散架的骷髅。可他那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却仍旧死死地睁着,那里面的那一抹怨毒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恨啊!
他好恨啊!
而就在这一片惨烈之际,那天穹之上,那漫天的恐怖雷霆却是忽然又发生了一种奇异到了极点的变化!
那原本满含着暴力与毁灭的雷霆,那原本颜色深沉暗紫的天雷,竟是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褪去了那狂暴的气息,转而变得温和而又玄妙了起来!
那一道道雷霆由那深紫,渐渐地转为了那种绚烂而璀璨的金色!
那金色雷霆不再蕴含半分的暴戾与毁灭。它所蕴含的反而是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是一种足以化腐朽为神奇的造化之力!
这便是那天劫的最后一重。
阴极而阳生,阳极而阴生。
那极致的破坏,其尽头所孕育的,正是那最为磅礴的造化!
一道道金色的造化神雷无声无息地朝着那皇宫缓缓地落下。那神雷所过之处,那原本布满焦黑伤痕的宫墙竟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快地愈合恢复,甚至比之前还要凝实还要坚固!
那老皇帝那原本已经绝望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期盼!
他知道这便是那最后的造化了!只要能吸收了这些造化神雷之中所蕴含的磅礴的造化之力,他这一座皇宫便能彻底地完成那最后的蜕变,一举成为那真正的先天神器!
而他自己或许也能借着这一股造化之力,稍稍地弥补回几分方才燃烧掉的寿元!
然而……
就在这漫天金色的造化神雷即将落在皇宫之上的那一刹那——
一面古拙苍凉的镜子竟是不知道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那皇宫的内部深处!
那正是昆仑镜!
它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那大海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皇宫之中,没有激起半分的波澜,也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而就在它融入的那一瞬间,那漫天坠落而下的金色造化神雷,那一道道蕴含着无尽造化之力的神雷,竟是有绝大部分都被那一面昆仑镜给无声无息地吸收了进去!
那老皇帝原本还满心欢喜地等着那造化之力灌入皇宫,助他完成这最后的一步。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骤然僵住了。
因为他分明地感应到,那一股又一股磅礴的造化之力竟是在那皇宫之中凭空地消失了!
那些本该属于他的造化之力,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人给截胡了!
谁?!
是谁!
老皇帝那一张枯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血!他那双凹陷的眼睛疯狂地在那皇宫之中搜寻了起来。
他顺着那造化之力消失的方向,很快便在那皇宫最深处的那一片虚空之中,发现了那一面不知何时藏在那里的昆仑镜!
孽障!
老皇帝此刻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他甚至都不顾这皇宫其实才刚刚度过天劫,那逆反先天的根基还十分的虚弱不稳。他猛地催动起那所剩不多的力量,便要狠狠地轰向那一面胆敢虎口夺食的昆仑镜,要将它连同那镜中藏着的一切都毁个粉碎!
可就在他那恐怖的力量即将触及那昆仑镜的一瞬间——
那一面镜子却是已经将那漫天的造化之力吸收了个七八分。
下一瞬,它便如那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猛地一颤,便凭空地消失在了那老皇帝的面前!
那老皇帝那倾尽全力的一击,竟是直接轰了个空!那恐怖的力量落在那皇宫的内壁之上,震得那整座皇宫都嗡嗡作响,可那昆仑镜却早已借着它那对虚空的绝对掌控,遁入了那重重虚空的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老皇帝又惊又怒。
他此时才猛然惊觉,这一面镜子,那对虚空的掌控竟是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那重重虚空在它面前,便如那自家的后花园一般,来去自由,任意穿梭!任他有何等通天的手段,竟也愣是抓不住它半分的影子!
跑?!那老皇帝怒极反笑,寡人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话音未落,那老皇帝猛地一拍那龙椅的扶手,便要催动起这皇宫在晋升为先天神器之后所获得的那一股全新的无上伟力!
那是一种皇权被强化到了极致的力量!
那是言出法随的力量!
给寡人——
那老皇帝猛地开口,那声音铿锵如金铁相击,震得这整片虚空都瑟瑟发抖:
一个字脱口而出!
刹那之间,那皇宫四周的虚空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地攥住了般骤然一凝!那原本还在疯狂流转的虚空乱流,那原本还在任意穿梭的空间之力,竟是在这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便被生生地禁锢了下来!仿佛连那空间本身都被这位大乾之主一句话给镇压了下去!
这便是先天神器之力!
这便是皇权极致之后那言出法随的无上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