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落下来的时候,安阳城的南城门还大敞着,城门两侧的石狮子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那是方才那一场惊天之斗震落的尘土。
守在城头的将士们还保持着举弓搭箭的姿势,手臂僵得如同灌了铅,谁也放不下来。
他走得不快,那身青衫上还沾着星点早已干涸的污血,脚步踏过那被血气浸得发暗的青石板,发出轻轻的、极有节奏的声响。
可就是这么轻的脚步声,落在满城人的耳中,却比方才那撕天裂地的轰鸣还要重,重得每一个人的心跳,都跟着那步子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起先那些官员还只是站在城门口远远地望着,谁也不敢上前。
可等萧禹走得近了,他身上那股尚未收敛的、属于至强者方才屠尽了妖魔之王的煞气,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沉沉地压了过来。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舌灿莲花的官员们,此刻竟是一个个脸色发白,两条腿不自觉地打起颤来,有的慌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有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差一点就把自己绊倒在地上。
谁都看得明白。
眼前这个年轻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客客气气、有商有量地与他们打交道的萧首领了。
他刚刚,可是一个人,把那撕裂了整片天穹的妖魔之王,追得满世界乱窜,然后一头一头,全都捏碎了。
大乾世界,本就是一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修炼世界。
谁的拳头大,谁就拥有一切。
这个道理,从他们踏入修行之路的那天起,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可真到了要跪下低头、奉上一切的这一刻,那最后一点身居高位的矜持与羞耻,还是让他们短暂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只是没想到,像萧禹这样足以毁天灭地的强者,之前在他们面前,竟还能一直维持着那样温和的姿态,从未显露过半分强者该有的霸道。
那笑容,那语气,那进退之间的分寸,哪一样不是把他们当成了平起平坐的同道?
如今回想起来,这份低调与和气,反倒成了最锋利的讽刺——人家不是不能霸道,只是,不屑于与他们计较罢了。
这样一对比,那老皇帝,便愈发显得不堪了。
这几年来,随着寿元一日日到了尽头,那老皇帝的性情已是越发地癫狂了起来。
高兴了,赏;不高兴了,杀。
尤其是那一段最叫人胆寒的日子,但凡有哪个大臣的奏折不合他的意,或是有哪个宫人在他面前走路重了些、呼吸急了些,轻则拖出去打个半死,重则直接推出午门,一刀了账。
那段时间,满朝上下人人自危,上朝就如同上刑场,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哪一句说错,脑袋便搬了家。
眼前这位小首领发怒,他们要死。
可这位小首领,至少,还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那一口气、一条命么?
这念头在众人心中愈滚愈大,终于,冲破了那最后一道薄薄的羞耻。
那最先绷不住的,是一个站在群臣前列、身上文官袍服浆洗得格外整齐的中年官员。
此人姓赵,官拜礼部侍郎,平日里最是八面玲珑,察言观色的本事,在满朝文武之中,也算得上一等一的。
萧禹这边方一落定,他已是抢先一步蹿了出去,那速度之快,直把两旁的同僚都看得一愣。
众人还没回过神,便见这位赵侍郎,已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萧禹面前。
那一脸肥白的肉,因为激动,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等抬起头来时,眼眶里竟已蓄满了泪,那泪珠子当真是说掉就掉,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石板地上。
“萧首领!”他这一嗓子哭喊出来,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要以为这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萧首领安好!小人赵谦,给首领磕头了!”
他说着,当真梆梆梆地就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那地面上都隐隐震出几道细纹来。
不等旁人插话,他又急急地仰起脸,那泪水混着冷汗,把一张脸糊得花里胡哨,却丝毫不影响他声泪俱下的发挥。
“萧首领此番降妖除魔,诛杀那等为祸苍生的妖魔之王,庇佑了我大乾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此等天大的恩德,小人永生永世,都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啊!”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紧接着,那话音便是一转,脸上的悲怆愈发浓重了起来:“只是……只是萧首领侠肝义胆,救得了我们一时,却终究,救不了我们一世啊。
如今这天下,越来越不太平了。
那些妖魔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一个比一个凶残。
我大乾朝廷……我大乾朝廷眼下这个境况,首领您也瞧见了,实在是,实在是再没那个本事,护住这么多嗷嗷待哺的子民了。”
他说到此处,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一次抬起头来,眼神灼灼,竟是露出了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然:“小人斗胆,为那千千万万等着活命的百姓请命——恳请萧首领,容许我大乾朝廷,举国并入首领您的基地之中,成为太和山的一份子!从此之后,大乾上下,任凭首领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若再这般各自为战下去,等下一次再出了这等灾祸,咱们大乾,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了啊!”
这一番话,从痛哭流涕到慷慨请命,转折之圆滑,情义之恳切,当真是盛情难却。
可落在周围那些官员耳中,却如平地一声惊雷,把所有人都给炸得一个激灵。
劝进!
这老东西,是在劝进啊!
众人心中登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有人暗暗咬牙,在心里把这赵谦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见风使舵、臭不要脸,竟抢在这所有人前头,把那天大的从龙之功,先给揽了过去。
可骂归骂,他们的身子,却比谁的脑子都快。
“臣等附议!恳请萧首领上承天命,护佑我大乾亿万生灵!”
“臣也附议!赵大人所言,字字皆是臣等肺腑之言啊!”
“萧首领圣明!臣等愿为萧首领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一时之间,呼啦啦一片,那些方才还僵在原地、你推我让的官员们,此刻竟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争先恐后地朝前拥去,唯恐自己跪得慢了、喊得轻了,便落于人后,平白错失了这表忠心的天赐良机。
文官们跪下了。
那几个方才还高谈阔论、一副风骨凛然的御史,此刻磕头磕得比谁都响,那平日里用来弹劾的嘴,这会儿把“圣明”“天命”“万世基业”这些词,翻来覆去地往外倒。
他们心中也暗自得意,自己蹭了这劝进的边,便不算迟。
武官们也跪下了。
几个甲胄上还沾着妖血的将军,单膝砸在青石板上,砸得那石板都裂了缝。
他们粗着嗓子,声音洪亮地跟着请命,可那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暴突的模样,却分明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紧张。
方才那一场大战,他们离得最近,看得也最真切。
那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掌便将妖魔之王捏成齑粉的手段,早已把他们那点身为武人的傲气和胆气,震得七零八落。
此刻他们跪在这里,与其说是归顺,不如说,是终于寻到了一根能够护住性命的粗大腿,两腿一软,便再也不想起来了。
有那脸皮厚、身段软的,更是连爬带跪地挤到最前头,恨不得抱着萧禹的大腿嚎啕大哭,把那些奉承话、效忠话,一套套地往外砸。
那架势,哪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样。
可也有些脸皮薄的,实实在在地犹豫了。
这些人多是一些年纪尚轻、在朝中根基不深的下级官员,或是几个靠着祖荫空食俸禄、平日里自诩清贵的勋贵。
他们那点还未被官场这口大染缸彻底泡软的良心与脸面,让他们僵在了半途,那腿弯着,却迟迟弯不下去。
他们偷偷抬眼,去瞧四周那些已然跪倒、正忙着表忠心的同僚,眼中满是挣扎。
可是,这挣扎,也仅仅维持了片刻。
因为那跪下的,已经占了十成中的九成。
黑压压一片,从南城门一直铺到了长街的尽头。
剩下那极少数还站着的人,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便如同一片跪伏的麦田里突兀立起的几根孤草,格外的扎眼。
这些人心中那点残存的道义与脸面,终究,还是在“活命”两个字的面前,败下了阵来。
他们咬着牙,闭着眼,最后一丝挣扎在喉间滚了又滚,终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然后,膝盖一软,也跪了下去。
这一跪,那点属于前朝遗臣的体面,便算是彻底地、干干净净地,给跪没了。
于是,到了最后,还站在原地的,便只剩下了那么一小撮人。
大乾朝廷的那些皇族。
姬慕宁的父亲,景王,也站在这一小撮人之中。
只是,他与身边那些面如死灰的同族不同,脸上并未显出多少绝望与愤怒来,只是沉着一张脸,静静地望着眼前那乌压压跪成一片的群臣,看不出喜悲。
而除他之外,那些姬姓皇族的脸色,当真是难看到了极点。
尤其是那几位曾经离那张龙椅只有一步之遥的人。
太子,还有那几位皇子。
他们立在原地,仿佛被那看不见的寒气给冻住了一般,从脚底一路凉到了天灵盖。
那些曾经在他们面前毕恭毕敬、极尽谄媚之能事的臣子,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连看都不曾再看他们一眼。
那一个接一个叩下去、又抬起来的后脑勺,此刻落在他们眼中,竟如同一口接一口落下的利刃,一刀一刀,把他们那脆弱的处境,剜得鲜血淋漓。
完了。
全完了。
历朝历代,哪一次的改朝换代,前朝的皇族能有善终的?
杀,是要杀的。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这是他们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的规矩。
如今这些官员,把劝进的功劳给彻彻底底地抢尽了,那么,紧跟着送上来的,便只能是他们这些姬姓子孙的人头了。
他们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下一刻,那满朝文武会如何争先恐后地转过头来,如何义愤填膺地指着他们,如何慷慨激昂地历数姬家历代的“罪状”,只为了,抢下那“诛杀前朝皇室”的天字第一号功劳。
而且,他们此刻,已经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那一道道若有若无、投向他们的目光里,已经毫不掩饰地,带上了一丝寒意,甚至,是一丝杀机。
那是一位武将,正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的脖颈。
那眼神,冷的,就像是在掂量几头待宰的牲口,该从何处下刀,方能一刀两断。
又有一位文官,看似垂首侍立,可那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微微攥紧,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盘算着什么,时不时地,朝萧禹的方向,飞快地瞟上一眼,盘算着该何时出列,把那一肚子早就酝酿好的、骂姬家失德的话,倾泻出来。
这些往日里在他们面前温柔恭顺、一口一个“殿下”的臣子,此刻,竟都隐隐地,流露出了要拿他们开刀的苗头。
这念头一起,这几个皇子的心,便如同坠入了冰窟。
他们活不成,难道手中的刀,就不能沾上几分血气么?
那刀,本就是他们一手一脚地从寒门里提拔出来的人,用姬家砸下去的一车车天材地宝,喂养起来的人。
现在倒好,恩主有难,这些白眼狼非但不思搭救,反倒比谁都急着要反咬一口!
他们心中,如有一把火在烧,又似有一把刀在剜。
那滔天的恨意,几乎要从胸腔里顶出来。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去看看萧禹。
仿佛只要再稍稍抬起头,对上站在街心的那个年轻人的目光,自己的头颅,便会“咔嚓”一声,就此落地。
于是,这些本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一群男女,就这样,如同一群被抽去了脊骨的泥偶,木然地、僵立在那里。
太子,是抖得最厉害的一个,他那身绣着四爪金龙的锦袍,几乎都要随着他的身子,抖出一层一层的波光来。
几个年少的皇子,更是连牙齿都在打颤,若非死死咬着牙关,怕早已发出了那不成调的哭声。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脑子,却还没有死。
有那心思活络的,在最初的恐惧压顶之后,微微偏过头去,把那一线几乎要熄灭的求生欲,全都投向了站在他们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景王。
对,景王。
姬慕宁,是景王的女儿。
而姬慕宁,又是萧禹的女人。
这一层关系,若仔细算起来,景王,不正是萧禹名义上的岳父么?
岳父开口,总归,还是有几分情面可讲的。
眼下这般局面,能够救他们一死的,也就只剩下景王这一条路了。
于是,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一道道传信,便借着各种无人察觉的法门,悄无声息地,涌向了景王。
太子最先受不住,指尖一颤,一道神念便已飞了出去。
那神念里,早已没了半分太子的威仪,剩下的,全然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哀求。
“王叔救儿啊!侄儿求您了!侄儿素日里对王叔也算敬重,从未有过半分不敬,求王叔念在骨肉之情,替侄儿在萧首领面前,美言几句。只要能保住这条命,让侄儿做什么都行!”
紧接着,又一道神念跟了上来,是那素来与太子不睦、处处争先的二皇子。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争夺储位时的锋芒,那神念里的语气,谄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王叔,我的好王叔!侄儿自小便最敬重王叔您的为人,视您如父。侄儿也不求别的,只求王叔看在侄儿年少无知、从未参与过朝政的份上,替侄儿讨一条活路。侄儿愿自废修为,愿贬为庶人,愿为奴为婢,去给萧首领当牛做马,只要……只要王叔肯替侄儿说句话!”
“王叔!王叔!侄儿给您磕头了!”
“侄儿也可把这一身皇族血脉尽数散尽,从此与姬家再无半点瓜葛,只求能苟全性命……”
“王叔,侄儿府中尚有数十名姬妾幼子,皆是无辜之人,求王叔垂怜……”
一道道神念,如同溺水之人胡乱扑腾的手臂,朝景王伸了过去。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皇子皇孙,此刻为了活命,什么脸面、什么骨气、什么皇族的尊严,统统被他们亲手揉碎,扔到了污泥里。
那一句句“王叔”,叫得一声比一声甜,一声比一声急,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谄媚,都在这最后关头,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景王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一道道求饶的神念,纷至沓来,塞满了他的识海。
他没有回应。
他那双沉黑的、与姬慕宁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缓缓地扫过身旁这些与他流着同样血脉的同族。
看着太子那因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那些昔日眼高于顶的皇子皇孙,此刻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的模样。
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越皱越紧。
没出息。
当真是,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他在心中暗暗地摇了摇头。
曾几何时,这些孩子,也曾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们也曾意气风发,曾在这朝堂之上,为了那一点权位,争得头破血流,也曾振振有词地,将“皇族尊严”“祖宗基业”挂在嘴边。
可如今呢?
大难临头,他们能做的,竟只剩下了摇尾乞怜。
可是……他又能怪他们什么呢?
他这一声责备,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他微微侧过身,抬眼,望向了那街心处,那个正被自己女儿,还有另一个女子,一左一右地围在中间的年轻身影。
姬慕宁此刻正仰着脸,满脸的焦灼,围着萧禹左看右看,一会儿伸手去探他的气息,一会儿又去拉他的衣袖,急急地问着:“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没有?我方才看到那几头妖魔之王的煞气,隔着这么远,都让我的心口发寒……”
另一个女子站在另一侧,虽不似姬慕宁那般把担忧都写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也同样盛满了关切,只是静静地瞧着萧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萧禹被她们簇拥着,脸上那原本冷冽到了极点的神情,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景王看着这一幕,又回想起方才,那几乎要把天空都撕碎、把大地都掀翻的恐怖战斗。
即便此刻已经安然落在了城里,他这具浸淫了数十年修为的帝境之身,掌心处,也仍旧残留着一层怎么都褪不去的冷汗。
面对那样一个,能够翻手间屠尽妖魔之王的可怕存在……
即便是他,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深切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尚且如此。
那他身后的这些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苛责他们呢?
景王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等到萧禹主动开口,要来处置这些姬姓皇族时,一切,便都晚了。
于是,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剑拔弩张的沉默之中,景王,这个一直沉默到了最后的人,终究还是开了口。
他没有跪。
他只是上前一步,从那一小撮僵立的皇族之中走了出来,在那满城伏跪的群臣之前,面朝着萧禹,不卑不亢地,躬下了身,深深一揖。
“萧首领。”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沙哑,清晰地,传遍了这寂静的长街,“大乾王朝,走到今日这一步,我姬家,已经无力再护持这诸多的黎民百姓。既护不住,又占着这天下之主的名分,便是天大的罪过。”
他说着,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萧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首领既于此时出现,力挽狂澜,救这满城生灵于危难之中,那想来,首领,便是那,天命所钟之人。”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似乎在心中,将最后那一点属于姬家的脸面,也彻底地,放了下来。
“姬家,愿将满城百姓、万里江山,尽数交托于阁下。只求阁下,能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这些都已经吓破了胆的同族。从今往后,姬家自此退位,阖族上下,只求为一寻常庶人,绝无半分再图重夺江山之心。”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若首领仍不放心,那便将我姬家上下所有弟子的修为,一并废去便是。我们,只想留下这一条命,安安稳稳地在这世间,过完余生,便已心满意足。”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那原本僵立着的皇族之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万万没想到,被他们视作最后救命稻草的景王,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哪里是替他们求饶?
这简直是,把他们所有人的生死,都亲手,交到了萧禹的手上!
废了修为?
贬为庶人?
这……这和任人宰割,又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数道难以置信、又痛又怒的目光,齐齐地射向了景王的背影。
太子那原本已经吓白的脸,此刻更是惨无人色。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就要忍不住冲上前去质问。
可那质问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二皇子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哀求,渐渐变成了一片冰冷。
他死死地盯着景王,心中翻江倒海——好一个景王!好一个“我不为难我同族”!他这是要拿我姬家满门的性命,去换他自己在新朝之下,那稳稳当当的国丈之位啊!什么废除修为、什么贬为庶人,说得好听,可到了萧禹手里,是杀是剐,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这分明,就是要牺牲他们,来保全自己!
不仅仅是二皇子,其余那些皇族,此刻望向景王的目光里,也渐渐地,燃起了同样的一簇怒火。
那怒火里,有被背叛的愤恨,有临死的绝望,也有对景王那仿佛早已经置身事外、超然遗世之态的,刻骨的嫉妒与怨毒。
可是,暴怒归暴怒,愤恨归愤恨。
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份心思,吐露出一丝半毫。
因为那个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年轻人,此刻,正被他们的目光,视若神明一般地,敬望着。
而他们呢?
他们终究,连抬头直视他一眼的勇气,都还没有积攒起来。
于是,那一道道愤怒的目光,便只能那样,压在景王的脊背上,烧得滚烫,却,始终,没有,敢,发出一丝,声音。
长街之上,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萧禹那身青衫,被那尚未散尽的血腥的晚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