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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禹的目光,落在景王那张因长久支撑而微微发白、却仍强作镇定的脸上。

他看得分明,那两位站在景王身后、被众人有意无意晾在一旁的皇族子弟,此刻投向前方那道背影的目光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怨恨。

那是太子,还有三皇子。

他们的怨恨,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

在他们想来,景王这老东西,怕是已经把他们姬家给彻底卖了。

旁人谈判,好歹还讨价还价,争一个体面;这景王倒好,一开口,就把条件压到了地底,废修为、贬庶人、只求活命。

这要是真照着他说的来,那可不就只比死,强上那么一线么?

堂堂大乾皇族,落到这般田地,还不如干脆给他们一个痛快。

可他们没想明白的是,景王这是在以退为进。

萧禹心中跟明镜似的。

景王主动把姿态放得这样低,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算准了自己会看佛面,也要看僧面么?

姬慕宁还俏生生地站在他身侧,一双眼睛几乎都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有这层关系在,他萧禹,又怎么可能拉得下脸,真去苛待自己女人的同族?

所以他略一思量,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岳父。”他这一声,叫得自然又亲近,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了长街之上每一个人的耳中,“您太较真了,不必如此。姬家勉力支撑这偌大的江山,支撑了这么久,就是没有功劳,那也总还有几分苦劳在里头。况且,我与大乾朝廷,早先便已签订了同盟,是并肩作战过的盟友。如今大乾愿意并入我太和山,这是好事,是喜事。对曾经的盟友,我萧禹,又岂能如此苛刻?”

他说着,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宽慰的笑意,反手把话锋一转:“所有姬家之人,只要愿意放下这皇族的名分,打从今日起,便自然是我太和山的一份子。往后只要守我太和山的规矩,那便与基地之中千千万万的百姓,一般无二,绝无半分区别对待。你们手里头从前积攒下来的那些东西,无论是田产、灵石,还是丹药、功诀,也都不用上交,那都是你们姬家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家底,便留着自己用吧。”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那僵立着的十数名皇族,最终停在景王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承诺:“我萧禹,说到做到。”

话音方落,那原本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空气,陡然一松。

皇族们先是齐齐一愣,紧接着,那一张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渐渐地,浮上了一层如释重负的红润。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头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如此之大,以至于有几个年少的皇孙,腿一软,竟是当场就要瘫坐下去,还是被身旁的人一把扶住,才没有当众出丑。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那“皇族”的身份,本就不可能保得住了。

这都已经改朝换代了,哪有新朝之主,还会留着前朝的皇族、前朝的太子,好端端地站在那金銮殿上,占着那“皇室”的尊位?

那岂不是自寻烦恼?

既然萧禹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赶尽杀绝,还让他们平平安安地活下去,那便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非但如此,他还许诺,不囚禁,不圈禁,不收缴他们的家产,只是让他们从此做个和旁人一般无二的庶民。

这等宽宏的气度……

莫说是这些早已心惊胆战的皇族,便是那些跪了满地的朝廷重臣,此刻心里头,也都不由得暗暗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原本还担心,萧禹会迁怒,会秋后算账,毕竟这满朝上下,可没一个有脸说自己与那前朝毫无瓜葛的。

如今倒好,连姬家的皇族都能落得个善终,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也就更没了性命之忧。

更妙的是,萧禹这一手,算是犹自给了他们一分“体面”。

他们这些人,终究是做了那背主求荣、劝进新朝的事。

虽说做得天下皆知、理所当然,可夜深人静、扪心自问的时候,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终究还是在心底作祟。

如今,新主对旧主如此仁厚,他们倒觉得,自己这“弃暗投明”,也算是对得起大乾朝廷多年来的养育之恩了。

于是,还没等那些皇子皇孙们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开口谢恩,那一群方才还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臣子们,便已经抢在他们前头,轰然叩首,替他们把这恩,先给谢了。

“萧首领仁义!萧首领仁德齐天啊!”

那赵谦赵侍郎,更是一马当先,扯着嗓子便喊了起来,声泪俱下,涕泗横流,那模样,简直比得了天大的封赏还要激动:“古之圣主,莫不宽仁厚德!今观萧首领待前朝皇族尚且如此宽厚,此等胸襟,此等气度,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大乾亿万生灵,能有幸归于首领麾下,实乃三生之幸、十世之福啊!”

他这一嗓子,顿时如同点燃了整片朝堂。

一时间,那歌功颂德之声,此起彼伏,如同开水锅里炸开的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圣主英明!圣主英明啊!”

“萧首领以仁德之心待前朝,此乃圣君气象!我太和山,必将万世永昌!”

“老臣活了这一把年纪,见惯了诸多帝王将相,还从未见过如首领这般心胸宽广、气吞山河的雄主啊!”

“正是正是!首领力挽狂澜、诛尽妖魔在前,宽仁待下、饶恕前朝在后,此等功业,此等仁德,便是那上古圣皇再世,怕也不过如此了!”

那些文臣们,一个个仰起脸,任由泪水与鼻涕糊了满脸,把那些平日里磨了不知多少遍、专等着上表时用的溢美之词,争先恐后地往外倾倒。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还偷偷地拿眼角,去瞟萧禹的神色,见萧禹面色和煦,并无不悦,胆子便愈发地大了起来,那马屁,拍得是一个比一个响。

有那脸皮厚的,更是悄悄地把自己那点小心思藏进了这歌功颂德的大潮里。

他们故意把声音喊得最响,把功劳喊得最满,仿佛只要他们喊得够卖力,那“从龙功臣”的位置,便稳稳地,有他们一份。

然而,这满堂的吹捧声里,却并非人人都肯跟着起哄。

有几位素来以“风骨”自许的清流御史,此刻仍旧跪在地上,那腰杆,竟还挺得笔直。

他们冷眼瞧着那些口若悬河、极尽谄媚的同僚,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掩都掩不住的讥讽。

好一群忠臣。

好一群社稷之臣。

昨日还在金銮殿上,对着那龙椅上的老皇帝,山呼万岁;今日,便又能掉转头来,对着这个年轻人,把“圣主”“雄主”,喊得比谁都亲热。

可是他们这些人,最看不上眼的,却又偏偏是此刻嗓门最大、态度最谄媚的那几个。

有个中年御史,姓严,平日里便是出了名的刚直不阿。

此刻,他冷眼扫过那位涕泪俱下、活脱脱像死了亲爹似的赵侍郎,鼻腔里,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把他的不屑,表露得淋漓尽致。

他身旁的另一位同仁,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那眼神里,满是提醒:祖宗,都什么时候了,可千万别再端着你那清高的架子了。

那严御史却是纹丝不动,只当没看见。

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在满城跪伏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些泾渭分明的神情,萧禹坐在高处,一一都收在眼底。

可他并没有点破,也并未在意。

他早已过了那等需要旁人吹捧、或是在意旁人冷眼的层次了。

而那十数名跪在后排的皇族,此刻的心里,当真是一言难尽。

他们亲眼瞧着,那些昨日还匍匐在姬家脚下、口口声声“臣等万死不辞”的旧臣,如今竟是比他们这些险些丢了命的人,还要积极地,去谢一个外人的恩,去颂一个外人的德。

那一张张谄媚到了极点的脸,落在他们眼里,说不出的膈应,说不出的恶心。

可膈应归膈应,恶心归恶心。

他们终究,也不得不,跟着一起,向萧禹谢恩。

毕竟,无论如何,他们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比起那被满门屠戮、鸡犬不留的结局,眼前的境遇,已经好上了何止百倍。

他们心里再明白不过,正是因为萧禹的这份宽仁,他们今天,才能继续站在这片土地之上。

于是,太子,这个曾经距离那张龙椅只差一步的男人,此刻,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地,低下了他那一向高傲的头颅。

他撩起袍角,撩得极慢,仿佛是要借这短短的几个呼吸,把心中最后那一丝属于储君的尊严,也一并地,压了下去。

“多谢……首领不杀之恩。”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首领”两个字喊出口时,还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生涩的颤抖,“太……在下,感激不尽。”

二皇子、三皇子,还有那些皇子皇孙们,也都纷纷跟着,别别扭扭地,朝萧禹拜了下去。

他们学着那些臣子的模样,叩首谢恩,可那动作,却无论如何,都透着一股子僵硬。

他们那握惯了刀剑、把玩过玉玦的手,此刻按在冰凉的地上,竟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一幕,落在萧禹眼中,也落在姬慕宁的眼中。

姬慕宁静静地站在萧禹身侧,望着眼前这副景象——那跪了满地的旧朝君臣,那昔日尊贵的太子、皇子们,此刻一个个,都低眉顺目地,匍匐在那个男人的脚下,心里头,不由地,泛起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萧禹时的情形。

那时候的萧禹,还不曾有这样滔天的威势。

他甚至,还只是一个在这乱世之中,勉力挣扎求存的年轻人。

她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男人,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大乾朝堂之上,将整个大乾朝廷,兵不血刃地,收入麾下。

不,何止是收入麾下,他是让这群人,心甘情愿地,跪下来,认他为主。

这个男人的成长,实在是太快,快到近乎恐怖。

可转念一想,这或许,就是时势造英雄吧。

越是这世界陷入无边危难的时候,越是这样,总会有那么一个超凡绝俗、仿佛生来便是为了力挽狂澜于既倒的人,横空出世,站上那最高的位置,将一切,都重新握在掌心。

而她,何其有幸,能站在这个人的身边。

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散去,最终,化作了嘴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带着几分庆幸与温柔的笑意。

既然已经定下了大乾朝廷融入太和山,萧禹便也不再客气。

他抬步,朝着那曾经属于太子的方向走去。

那是整个安阳城议事大殿之中,位置最高、视野最开阔的一处所在。

此刻,大殿里还一片狼藉,可那象征着权位高下的座次,却仍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萧禹走到那象征着储君之尊的位置前,转身,稳稳地,坐了下去。

满殿群臣,没有一人,敢发出异议。

甚至没有一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坐定之后,环视下方,缓缓地,颁布了他在此地的第一条命令。

“从今日起,放弃所有偏远之地。”他的声音清晰而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百姓,悉数聚集到各大城池之中。除却负责战斗的兵员之外,其余所有负责生产的百姓,一律转移至太和山。太和山上,自会安排生产。所有物资,也将从太和山,统一运送过来。”

这一道命令下去,满殿上下,竟是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

原因无他。

在见识过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之后,这些人的心里,早就已经,不想再待在这片故土上了。

实在是太危险了。

那等撕裂天地的妖魔,说不定何时,便会再来一遭。

这一回,有萧禹挡着,勉强保住了性命。

可下一回呢?

他们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话虽如此,可真要让他们背井离乡,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们心里头,多多少少,总还是有几分不情愿。

那太和山,他们只是听说过名字,知道那是萧禹的大本营,却从未踏足过。

未知,总是教人心生忐忑的。

只是,这点忐忑,比起对死亡的恐惧,终究还是算不得什么了。

陌生的世界,好歹还能活;留在这故土,说不定哪一天,便连同这满城的屋子,一并化为焦土了。

不过,更让他们没有想到的,还在后头。

他们原本以为,萧禹收编了大乾,下一步,便是带着这满城的百姓,举族迁入太和山,避世而居。

毕竟,谁不贪生?

谁不恋着那安稳太平的日子?

可萧禹这道命令,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他非但不打算放弃这个世界,反而,是要收缩兵力,把拳头攥紧,在这里,跟那些妖魔,打一场持久战。

这一下,众人心里头,便又活泛了起来。

萧禹这副架势,分明是要在这方魔兽横行的世界里,死磕到底啊。

这念头一起,有人暗暗蹙眉,觉得此举未免太过冒险;可也有人,心里头,反倒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踏实。

而那脸皮最厚的几人,更是抓住这机会,忙不迭地跳了出来,抢着开口。

“首领高瞻远瞩!此计大妙啊!”

“正是正是!首领不愿弃地而逃,誓与这方世界共存亡,此等胸襟胆魄,实乃我辈楷模!”

“首领英明神武!若非首领点醒,臣等还险些以为,这大乾故土,便要就此拱手让人了!首领之举,才是真正的人主气度!”

这一声声马屁,拍得又快又响,直把那几位还揣着几分风骨的臣子,听得眉头直皱。

他们哪里听不出来,抢着说这些话的是些什么人?

还不是方才那些抢着劝进、抢着歌功颂德的面孔?

这些人,怕是连萧禹这道命令里头,到底暗含着何等凶险,都没有想明白,便又急着抢功献媚去了。

可他们心里头,纵然再看不惯,也终究,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说什么。

无论如何,这,终究是萧禹成为他们的主上之后,颁布的第一条命令。

于情于理,他们都得给这个新主,留几分薄面。

只是,这面子的分量,很快,便要被萧禹的第二条命令,给彻底地,压垮了。

萧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环视了众人一圈,随后,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其二。”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明日起,对所有百姓,开放修行之法。凡年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无论男女,无论出身,皆可修习。且,每人,每月,皆可从太和山,领取一份修行补贴。除此之外,凡自身修为有所精进、境界有所突破者,还可额外领取赏赐。修为越高,突破越快,能领到的资源,便越多。”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上了最后四个字:“全民修行。”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大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连那殿外风卷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紧接着,那满朝的官员,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头,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疯了。

他这是疯了。

大乾朝廷,如今这修行之人,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千中取一罢了。

这其中,固然有那些世家大族有意垄断修行法门、垄断修炼资源,以此牢牢把持着高高在上的地位,不肯与外人共享的缘故。

可更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这天下之间,那能够产出修炼资源的灵脉、秘境、妖兽之属,本就是有数的。

你多用一分,他便少用一分。

这本就是一笔掰着指头算得清的账。

若是人人皆可修行,那结果,便只有一个——所有人都抢着那有限的资源,于是,所有人都只能停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初级阶段。

等到那时,没有了倾力堆砌之下诞生的顶尖大修士,这方世界,才真真正正的,是连最后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了。

更别提,如今这世道,妖魔横行,那些曾经产出大量资源的灵山福地,如今大半,都已被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妖魔,给占了个干干净净。

这资源,本就是愈发地捉襟见肘了。

在这种时候,你还要搞什么全民修行?

还敢搞什么全民发补贴?

这,这简直就是在把最后那点子家底,往无底洞里扔啊!

再来,那些刚刚踏入修行、堪堪炼气入体的修士,又有何用?

说句难听的,那便是十万个初窥门径的炼气小修,加在一块儿,也未必及得上一位真正的高阶大修士。

与其把资源撒向那成千上万的、资质平庸、甚至未必能踏过修行门槛的普通人,还不如,把所有的资源,都集中起来,统统砸到那极少数天资卓绝、境界高深的天骄身上。

也只有他们,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突破到更高的境界,扭转这方世界的局势。

这番道理,在座的诸位,心里头都是一清二楚。

先前,萧禹说什么收编、什么迁移,他们还能装聋作哑,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一回,萧禹这一道“全民修行”的命令,却是已经,实实在在,要触及他们所有人、乃至这天下万万生灵的生死根基了。

于是,那被萧禹的威势,死死压了半晌的风骨,终于,还是在这个临界点上,被这一道命令给,激了出来。

“萧首领!”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老臣斗胆,不能不说一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严御史,此刻,竟是从那跪了满地的人群之中,徐徐地,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晃动,却掩不住他此刻那挺得笔直的脊梁。

“萧首领这道命令,恕老臣直言,恐怕,是要,害了这天下苍生啊!”

他这一句话,掷地有声,砸得满殿皆惊。

那些方才还争着歌功颂德的臣子们,此刻都齐齐地噤了声,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只知写折子弹劾人的酸腐御史,竟敢在这等关头,如此直白地,打断新主的话。

那严御史却似浑然不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那压在心头的千钧话语,一股脑地,都倒出来。

“萧首领怕是有所不知。这修炼资源,从来就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下灵脉,就那么多;秘境产出,也就那么些。如今这妖魔肆虐,占了诸多的灵山福地,这资源,更是日日见紧。若真要全民修行,人人都分上一杯羹,那这杯羹,分到最后,不过是一人一口淡薄无味的清汤寡水罢了!”

他说得急了,额上青筋都隐隐跳动:“这般情况下,满朝上下,都将再无一人,能够凑齐突破那至高境界所需的天材地宝。到那时,没有了大修士坐镇,单凭那些数也数不清的、刚入门的低阶小修,莫说去与那妖魔之王抗衡,便是一头寻常的妖将来了,怕也要血流成河!十万个炼气,也抵不上一位大修士的一根手指头啊!”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经隐隐带上了几分悲怆,竟是真的急了,真的痛了:“如今这关头,正是该将资源,统统集中起来,用到那些天资更好、境界更高的天骄身上。让他们,去冲击那更高的境界,去为这天下,争得一线生机!首领这般撒豆成兵、挨个发粮,看似仁德,实则,是取死之道啊!”

这一番话,字字如锤,砸在殿中。

那严御史说完,已是胸膛起伏,气喘吁吁。

他既已开口,便再没了半分顾忌,只是那般直挺挺地站着,任由满殿的目光,如同刀剑一般,齐齐地,落在他身上。

而他这一席话,也如同一根引线,把那些积压在各人心底的疑虑,统统都给点燃了。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大殿,竟是渐渐地,又有了声息。

有了那严御史打头阵,一些素来还存着几分风骨的臣子,此刻,也终于,鼓足了勇气,站了出来。

“老臣……附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严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这资源,本就有涯,而修行者之欲,无涯。以有涯之资源,供无涯之众,其势,必不可为继啊!”

“是啊是啊,首领,这全民修行,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望首领三思啊!”

这些人的语气,有那激烈到近乎失态的,也有那委婉含蓄、旁敲侧击的。

有那年轻气盛的武将,更是干脆站了出来,抱拳道:“末将虽不善这些算计,却也明白一个理儿。这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兵力分散。同样的道理,这修炼资源,也当如精兵,集中一处,方能发挥最大的效用。首领若将资源尽数撒向那百万民众,只怕……只怕是,事倍功半啊!”

一时之间,那劝谏之声,从最初的孤零零一两个,渐渐汇成了低低的、嗡嗡的一片。

可也有的人,反对得极为委婉。

他们不直接说萧禹的命令“错了”,只是小心翼翼地,绕着弯子。

“首领仁厚,心系万民,臣等感佩涕零。”一位圆滑的臣子,陪着笑,斟酌着词句,“只是……这全民修行之事,是否,也当,循序渐进,徐徐图之?臣以为,倒不如,先挑选那资质上佳者,着重培养,待日后资源充裕了,再稍作扩大,方为,稳妥之计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驳了萧禹的面子,又暗戳戳地,把自己的意思,给递了出去。

满殿上下,一时如同煮沸了的锅,你一言,我一语,那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只是,无论激烈也好,委婉也罢,归根到底,都是一个意思。

反对。

全力反对。

而萧禹,就那样,从头到尾,稳稳地,坐在那高处的座位上。

他没有打断任何一个人。

也没有像众人暗暗担心的那样,勃然大怒,斥一句“大胆”。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如同那吸纳了万物的深潭,任凭那一波又一波的劝谏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

他这分镇定自若的气度,反倒,让那本就多疑的众臣,心里头,愈发地没底了。

终于,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鼎沸的人声,渐渐地,低了下去。

直到最后,大殿里,重又归于一片沉沉的寂静。

萧禹这才缓缓地,抬起了手,轻轻地,往下压了压。

那动作,明明轻描淡写,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满殿的声息,都给压了下去。

“你们方才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既如此,现在,就让我来,说一说,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