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用剑柄敲了敲石门原来的位置。
回声很实,后面全是岩层。顾青禾把手掌贴上石面,沿四周摸了一圈,指腹只沾到干燥石粉。贺山用盾沿抵住墙根往上撬,盾牌发出闷响,石壁连一条缝都没露。
“强制下线?”贺山问。
“角色会留两分钟。”周砚看向前方黑暗,“入口能无声消失,留在这里不安全。”
顾青禾检查队伍状态:“没进战斗,生命和精神正常。先找下一处可停留空间,再决定。”
三人点亮火把。矿道比外面的排水侧路宽,地面铺着木轨,轨缝里积满灰尘。系统地图只显示三人的位置,周围一片黑;任务栏同样安静,连“探索废矿”的进度都没出现。
周砚走在最前,每隔十步在左侧轨枕刻一道浅痕。贺山殿后,用粉笔在墙角补方向箭头。顾青禾看过标记,提醒:“粉尘会盖住。回程优先看木头刻痕。”
“出口都没了,回程还算在计划里?”贺山问。
“所以更要标。”
前行百余步,矿道分成两条。左侧有脚印,右侧轨道保存完整。脚印大小不一,一部分被厚尘填平,边缘已经发硬;另一部分很新,鞋底纹路仍清楚,朝左侧深入。
周砚蹲下看了看。新脚印只有去路,没有回来。鞋底前掌磨损严重,像人负重前行;旧脚印则两边都有,说明矿道关闭前曾长期使用。
顾青禾把火把压低,观察脚印旁的尘面:“新脚印至少三个人。一个右腿拖步,一个鞋底沾药粉,还有一个步距很短。”
周砚闻到极淡的苦味。药粉与她药囊里的止血散相近,说明近期进来的人可能也是玩家队伍。系统排行榜却查不到废矿挑战记录,三个人进去后没有留下通关、失败或退出信息。
贺山用粉笔在岔口写下“三人未归”,又在旁边画了一面小盾。“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个,提醒咱们别把自己算成第四队。”
“走哪边?”贺山压低声音。
“先看右边五十步。”周砚说,“新脚印可能是引路,也可能是前一批没出来的人。”
右侧矿道很快出现塌方。碎石中压着半辆矿车,车斗朝下,轮轴暴露在外。贺山把火把递给顾青禾,蹲到矿车旁,用手擦掉轴承上的黑油。
“这个尺寸我见过。”
“游戏里的制式件?”周砚问。
“现实冷链输送机也用。外圈六十二,内圈三十,滚珠保持架还是冲压的。”贺山用短刀刮开锈层,露出一串极浅编号,“古代铁匠要能批量做这个,咱们仓库早该用木牛流马送货了。”
编号只剩后半段:04-R0。
与排水侧门的tY-JZ-04-R、现实货箱的R-0都在同一组字符附近。周砚伸手触碰轴承,左腕旧伤轻轻麻了一下。感觉很短,和开服前托住游戏舱货箱时相近。
他把编号拓下来,没有撬走零件。矿车被塌方压住,强取可能影响支撑。
顾青禾把火把移向碎石深处:“这里有人。”
一只干瘪的手从车斗下露出来,指骨抓着木轨。三人先固定上方松石,再抬开半边车斗。下面压着一具矿工尸体,衣物已经发脆,皮肤贴在骨面,腰牌上的字仍能辨认。
青石矿场,工头,梁七。
顾青禾戴上薄皮手套,检查牙齿、关节和胸腹。她没有翻动颈部,只用针尖挑起袖口的一小片纤维。
“死了很多年。关节干化,衣料受潮再干的次数不少,开服十几天做不出这种状态。”
“Npc布景也能做旧。”贺山说。
“能。可系统没给尸体说明,也没刷新保护。”顾青禾指向矿工右侧肋骨,“这里有生前愈合的旧伤。新骨长得不整齐,至少养过几个月。他在成为一具尸体以前,活过一段不短的日子。”
周砚看着那块腰牌。游戏宣传一直说Npc拥有长期记忆,没人承诺记忆必须从开服当天开始。眼前这具尸体却把“长期”变成了骨头上的旧伤。
他们将车斗垫稳,沿原路退回岔口。左侧的新脚印仍在,最靠前的一枚旁边多出一条细小拖痕,像有什么东西被鞋底带着走。
矿道越往里越冷。墙上每隔一段便有铁钩,灯盏全空,钩面却残留新鲜擦痕。有人近期取走了照明物,走路时没有碰乱地面旧尘。
一处低洼地积着浅水,火把靠近时焰头向下缩。顾青禾立刻让周砚停下,从药囊取出一小片干苔,用长针挑到水面上方。苔片边缘很快发黑。
“空气有问题,贴地更重。”她说,“别蹲,火把举高。”
贺山看向旁边倒着的矿灯:“难怪灯都被拿走了。”
三人用湿布遮住口鼻,沿高处木轨通过。周砚的体22可以让他多撑一会儿,毒气不会因为属性高便改成无害。走出低洼地后,顾青禾逐一看三人的指尖颜色,确认没有发青才继续。
前面那支队伍留下的脚印在水边乱过一次,短步者曾跪到地上,尘里有两道掌印。随后三个人仍向里走,没有选择返回。周砚把这一处也标进地图:前队可能已经吸入矿气,判断会比进门时更差。
前方出现一面较平的石壁。
火光照过去,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痕。最旧的已经被矿尘填成灰线,最新几道仍露着白色石粉。周砚拔出铁剑,沿其中一组痕迹比对。
直劈,平刺,上撩。
三条受力线与青石武馆的基础剑法完全相同。刺痕落在劈痕中段,上撩贴着边缘回收,动作顺序甚至与系统新手教程一致。
“有人在这里练剑?”贺山问。
“练了很久。”周砚用指腹量过最深的一道,“同一处至少重复几万次。”
石壁下方还刻着一排小字,前半被刮掉,只剩“未成整,复一遍”。旁边画有计数格,每十格一组,最后一组永远缺一笔。
贺山把火把横过来,照见刻字下方一小片凹痕。那里原本钉过一块牌,四角还留着锈钉,牌身已被取走。周砚用矿车编号拓纸比了比,钉孔宽度几乎一致,像两处设施出自同一批标准件。
基础剑法、工业轴承、R0编号和“未成整”四个字,被放在同一条矿道里。每件东西单独看都能解释,摆在一起便很难继续当作普通游戏布景。
周砚的余数池没有反应。剑痕属于过去,系统已经判定完毕,不会因他发现遗址重新产生小数。可基础剑法在开服前便有人按同样方式练习,说明新手教程未必由天衍科技从零设计。
顾青禾在石壁另一侧找到第二具尸体。死者靠墙坐着,胸前没有外伤,双手指尖却呈深黑色。她打开药囊,用银针碰了一下指甲缝里的粉末。
“矿毒,或者长期接触某种金属。别用手摸黑色结块。”
贺山立即把刚准备捡起的矿石放回去:“专业人员到场,劳动习惯改得很快。”
三人绕过尸体,继续沿脚印前进。顾青禾在安全位置取了一小份黑岩苔,药师任务显示1/5,证明系统至少承认这里属于废矿;副本状态仍旧空白。
前方轨道出现断口。矿车和木梁散在两边,断面没有腐烂,像近期被重物从下方撞开。贺山查看轨距与坡度,找到一条紧贴右墙的维护道;周砚凭敏捷先走一遍,确认木板承重;顾青禾最后通过,避开黑色矿粉。
三人的现实经验在这里比武学更好用。系统不给地图,他们便自己画;不给尸体说明,顾青禾从骨头和皮肤看时间;矿车没有介绍,贺山照样认得轴承。
维护道尽头是一座废弃升降井。
井口很大,铁链垂入下方,火把照不到底。新脚印停在边缘,拖痕却继续向下,井壁上留着几处黑色手印。周砚捡起一块碎石丢进去,等了六息才听见落地。
落地声之后,井下传来敲击。
咚。咚咚。
停两息。
咚。
周砚左腕的麻意跟着节拍跳了三次。接入舱出库时那阵异常脉冲没有留下声音,身体却记得同样的间隔。
“往后退。”他说。
贺山举盾,顾青禾收起药针。三人刚退到维护道,铁链从井下绷直,沉重摩擦声一路向上。井口边缘先搭上一只黑色巨掌,五根石指扣进岩层。
一只由黑岩拼成的巨猿爬出升降井。胸口嵌着暗红石核,肩背挂着断裂铁链,身上没有怪物刷新时常见的光效。它站直后几乎顶到矿顶,头颅转向三人。
直到这时,迟到的提示框才浮出来。
【区域世界首领投影:黑岩石猿。】
【挑战状态已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