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路擂定在第二天午时。
周砚回到武馆时，右肩还留着石猿砸出的酸痛。顾青禾让他下线休息，最低六小时；贺山把这句话抄进队伍频道，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医嘱已送达，拒收也算签收”。
周砚没进练功场。他租了武馆最便宜的观影小室，把韩铮公开过的战斗记录全调出来。
木门一关，外面的练剑声低了许多。屋里只有一面灰墙，一张矮桌，系统投出的韩铮站在墙前，青鞘剑已经出鞘。
第一段录像来自狼王围猎前的公会内测。韩铮面对两名持刀玩家，前脚压进半步，剑锋先刺一人手腕，再借回收上撩另一人的刀背。两次碰撞间隔很短，手腕、剑尖和重心都沿着同一条线回来。
【武学：《青锋十三式》】
【熟练层次：小成。】
【本场动作完成度：92.7%。】
周砚把速度降到四分之一。第一式起于劈，第三式收在刺，第五式看着繁复，剑尖绕过刀口后仍落回一记上撩。十三式名字不同，真正承担力量的线路只有三条。
劈、刺、撩。
青石武馆教给所有新人的东西。
他抽出铁剑，对着暂停的影像走了一遍。基础剑法圆满后，每条线路都够准确，招式连接却还是一段一段。韩铮的剑法会在接触中变方向，受力从头到尾没散开，改招只改剑锋落点。
周砚的武学余数池里，基础剑法余额早已涨得看不到尾。归整按钮仍是灰的。
【当前层次已圆满。】
【晋入化境所需：个人领悟、代表性实战。】
余数能把缺的数量补满，眼前这道门得由他自己走过去。系统连提示都给得很省，没打算替他解释“领悟”该长什么样。
周砚继续往后看。韩铮用青锋十三式打刀时，剑走外侧；对上长棍，他把刺法缩短，剑身贴着棍杆往里送；遇见同样用剑的人，十三式又被他压成最短的三次碰撞。变的是距离和落点，肩、肘、腕传出的力始终能回到脚下。
公会资源给了韩铮更多训练时间，练出来的东西却没法用钱替代。狼王首杀被抢后，他三小时内重做进攻路线；轻功榜落到第二，当晚便补上乱石区落脚记录。录像里找不到赌气式强攻，每次失败都变成下一段训练内容。
周砚把自己的影像放到旁边。圆满基础剑法更准、更快，单招几乎挑不出错，连接时却会出现极短停顿。他习惯先确认上一剑结果，再决定下一剑。这个习惯适合陪练和护送，面对韩铮这种能借接触改招的人，半息会被挤成一个伤口。
他试着省掉停顿，左腕在收剑时先绷紧。旧伤提醒得很干脆：方向能看懂，身体能不能连续承受，还得上擂台才知道。
第二段录像来自轻功榜前一日。韩铮与公会陪练连续打了二十场，换剑四次，止血散用掉两包。贺山上线后坐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剑法没看出多少，先建了一份耗材清单。
“他一场平均磨损零点二把练习剑。”贺山说，“最大的短板是报销太顺利。咱们那面盾碎成两片，系统还嫌证据不完整。”
“看第七场。”周砚说。
贺山把耗材表关掉。
第七场的对手账号叫“校准一号”，穿武馆最普通的灰衣，武器也是制式铁剑。账号资料全部隐藏，仅能看到系统认证标记。韩铮先攻，青锋剑沿对方右肩落下；灰衣人抬剑格挡，伤害日志跳出整数。
【格挡损耗：2.00。】
下一次交锋，韩铮刺中对方肋下。
【造成伤害：6.02。】
灰衣人回刺韩铮肩口。
【造成伤害：4.00。】
周砚往后拉了三十息。韩铮的输出偶尔有零点零几损耗，低得惊人，仍属于正常范围。灰衣人的日志从头到尾只有整数：一点、两点、四点、七点，每次发力都正好停在系统刻度上。
“显示精度被关了？”贺山问。
“同一段录像，韩铮有小数。”
“那这人挺会替系统省事。”
周砚把灰衣人的攻击单独标出来。二十七次有效接触，十一种动作，零点以下全是两个零。即使一个人能把剑练得很准，目标的护甲角度、格挡力度和落脚位置也会改变结果。连续二十七次精确成整，比连续二十七次投中同一枚铜钱的边还难。
他又翻出自己的武馆木桩记录。圆满剑法最整齐的三十剑，伤害分别落在五点八七到六点一四之间；韩铮的波动窄得多，也还留着零点零一、零点零三。呼吸、木纹和手掌出汗都会让结果偏一点，人只能把损耗压低，无法命令外界跟着自己成为整数。
灰衣人可以。
更怪的是受击。韩铮刺中它相同位置三次，伤害依次为六点零二、六点一一和五点九八；灰衣人的后退距离每次都一样，脚跟落在同一块地砖上。角色承受的结果在变，身体反应却复制了上一遍。
余劲来源记录里同样找不到“校准一号”。那场陪练发生在余劲池开启前，历史余量不会补发，记录本身说明不了更多。周砚转去查看账号参与过的公开训练，一共三场，每场结算都干净得过头。
第三场更短。灰衣人做了四十遍基础平刺，每一遍熟练度增加一点，起手间隔固定为两息半。第四十遍结束，动作停下，像有人在背后切断了线。
顾青禾发来下线提醒。周砚先导出三段公开记录，把账号认证页放大。通常玩家认证码由地区、设备和注册批次组成，“校准一号”的页面只留下一串浅灰字符。
【测试接入编号：tY-JZ-04-R1。】
贺山把废矿轴承的拓印调出来。轴承上是“04-R0”，周砚现实接入舱货箱和石猿铭牌上也是R-0。前面的字符一致，最后一位从零变成了一。
账号创建时间显示为开服前七十二小时。角色没有出生镇、拜师记录和任务履历，基础剑法却直接挂在圆满层次。三次公开训练全由不同的神武天宫教练发起，每次上线十二分钟，结束后立即离线。
贺山尝试申请好友，提示框“该角色不具备社交权限”。他又发起交易，提示改成“目标并非可交易单位”。
“玩家、Npc、训练木人，”他掰着手指数了三个分类，“它这是第四种？”
周砚看着认证页右上角。那里原本该显示玩家实名认证状态，只留着一个空框。空框每隔五秒刷新一次，里面始终没有文字。
“至少运营方知道它是什么。”他说。
小室里正播放第三场训练。铁剑每隔两息半刺出一次，剑风声整齐得像仓库传送带上的扫码提示。到第四十遍，声音掐断，墙上的灰衣人停在收剑姿势。
“测试账号能进游戏？”贺山压低声音。
“公开资料说所有角色由真人接入。”周砚说。
“公开资料还说新手村符合传统武侠风貌。”贺山指了指轴承拓印，“传统得挺标准化。”
周砚将R1账号的动作与韩铮重叠播放。两柄剑相碰时，灰衣人的应对永远晚零点二息；韩铮改变出剑角度，它也会变，反应间隔仍一样。它能接住标准变化，遇到韩铮中途收力诱招，便会把原定格挡做完，空出胸口。
韩铮在第七场第三十六招抓住空隙，一剑停在灰衣人喉前。录像里的他没有庆祝，只让陪练重新开始，专门测试同一处迟缓。
这说明韩铮也察觉过异常。训练记录照常上传，账号来源却被隐藏；神武天宫内部未必知道它与R系列设备的关系。
周砚把三个文件加密保存，关掉投影。铁剑挥动声消失后，小室安静得只剩贺山木杖偶尔碰地。
门外传来脚步，一名镖局伙计送来正式战帖。帖子压着公会印，除了十名守路人的登记，还多了一条自愿附加奖励。
周砚打开战帖。
【问路擂连胜奖励。】
【挑战者若完成十场连胜，神武天宫青石镇分会追加《青锋十三式》残篇一部。】
【奖励已交由大通镖局封存。】
贺山看完，目光从战帖移到暂停画面里的韩铮：“他这是怕你赢三场就走。”
前三场能拿齐队伍位置，第四场以后放出的名额会回到公开池。周砚继续打，神武天宫要多付路资、让出承包席，还会把十名成员的实战表现放在所有人眼前。韩铮肯押一部进阶剑法，只为换来一场完整的十连战。
这份赌注也够准。周砚当前最缺的正是高于基础剑法的进阶路径，三个人的路已经可以靠前三场解决，残篇才有资格把他留到第十场。
“嗯。”周砚收起帖子。
韩铮把自己的剑法押上了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