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清思殿。
烛火烧了一夜,已经矮下去大半截,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凝成一摊。
李晔攥着那卷绢帛,已经攥了半个时辰。
“存孝南溃,求接应。”
七个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心里也盘算了几十遍。
南溃。
往南溃退。
往南是哪儿?是泽州。
泽州是谁的地盘?朱温。
朱温早占了泽州,大军就在那儿等着。
李存孝往南溃,不就是往朱温怀里溃吗。
可他为什么不往北?为什么不往河东跑?
李晔盯着地图,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往北,是北边被堵死了。
葛从周从潞州出来,堵住了东北方向。
朱温从泽州北上,堵住了西南方向。
李存孝被夹在中间,只有一条缝隙可钻。
那便是往南,绕过泽州,再往东南,往河阳方向跑。
那是朱温的后方。
也是唯一的活路。
“好你个朱温。”
李晔喃喃道,
“你这是要逼他投降。”
“圣上。”
杜让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天快亮了,您该歇了。”
他今晚几乎是陪皇帝熬了一个整夜,但李晔既没让他处理政务,也没问他问题,只是让他静静坐着。
不过结合最近殿前亲军的扩招,杜让能大概已经可以猜到皇帝想做什么。
但李晔没理他。
他把绢帛往案上一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朕要救李存孝。”
这是李晔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杜让能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意思,也早就看过了那封七个字的求援信。
实话说,他也希望朝廷能有个能打的将领。
中唐以来近百年,他们这些文人骨子里的傲气,早就被乱兵消磨了大半。
长安城头换过多少面旗子,他们心里有数得很。
可总归,对地方藩镇的将领还有些偏见。
毕竟他们都是曾经反过朝廷的,毕竟他们手里都沾过官军的血。
李存孝,那可是李克用的义子,是河东的猛将。
他能真心归顺朝廷吗?
杜让能不知道。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李晔已经背对着他,手指点在地图上。
“一千二百里。”
李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从长安到那儿,一千二百里。”
他的手指点在长安,然后向东划。
潼关,陕州,河中,晋州,绛州,然后翻太行山——
停住了。
“中间要过多少人的地盘?”
他转过头看杜让能。
杜让能沉默了一下:“华州是韩建的,河中是王重盈的,河阳……”
“河阳是朱温的。”
李晔打断他,
“走不了。”
他又把手指往上移:
“只能走河中。”
“圣上是想向王重盈借道?”
“不止。”
李晔转过身,
“还有他儿子王拱。”
杜让能一愣:“陕州(河南三门峡)?”
“他就在河阳西南边。”
李晔的手指往下移,点在陕州州的位置上,
“李存孝要是能跑出来,大概率往东南跑,跑到河阳地界。
河阳是朱温的,他不敢进。再往南就要渡过黄河,所以,大概率要顺着黄河走东西方向,
而那东边是朱温大本营,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往西边,也就是陕州方向跑。”
他看着杜让能,
“王拱。”
杜让能皱眉:
“王拱会借道?”
他印象里,王家父子,都是亲近朱温的,也正因如此,李存孝才第一时间没有往河中逃窜。
“王重盈和李存孝正面交过手,知道他的恐怖,”
李晔走回案前坐下,看着那卷绢帛,
“即使他们父子二人亲近朱温,也不可能希望他们的近邻收降这么一头猛虎,
相对来说,我们朝廷出面,恐怕已经是他们最看得过去的结果了。”
杜让能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皇帝这盘棋,已经不只是“救李存孝”这么简单了。
借道河中,这是要把东出的路打通啊。
可万一王重盈不答应呢?
万一他们只想李存孝死呢?
“圣上。”
他开口,
“李存孝现在被人追着跑,往泽州方向跑。
泽州是朱温的地盘。周围又都是晋王的死敌,他要是不想死,就只能继续往南跑,往河阳跑。”
他顿了顿,
“可他跑得过朱温吗?”
李晔没有说话。
“大概是跑不过的。”
杜让能自己回答了,
“他只有几千残兵,朱温有数万。
他现在能活着,恐怕只是因为朱温想活捉他,而不是单纯想杀他。”
“对。”
李晔点头,
“朱温想收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凌晨的凉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雾气。
“朱温那人,出身黄巢军,用人不问出身。他看上的人,拼了命也要弄到手。葛从周是,氏叔琮是,朱友恭也是。都是降将,他都当亲兄弟待。”
他转过身,看着杜让能,
“李存孝这种猛将,他眼馋得要死。他不会杀他,只会围他、困他、逼他。等到李存孝走投无路的那天,他再亲自出面,好酒好肉招待,称兄道弟。”
“李存孝那种人,肯定最吃这套。”
杜让能皱眉:
“那圣上……”
“所以朕得抢在他前头。”
李晔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绢帛,
“朕得让王重盈父子借道。朕得让李顺节带兵去,赶在朱温之前,把李存孝从那个包围圈里拽出来。”
他提起笔,悬在纸上,
“朕得把李存孝弄到长安来。”
杜让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不是皇帝该有的眼神。
那是饿了很久的人看见肉的眼神。
“杜相。”
李晔忽然开口,
“你知道李存孝是什么人吗?”
杜让能想了想:
“天下第一猛将。”
“不止。”
李晔摇头,
“他是那种被五马分尸都死不了的人,古往今来,单论武艺,至少也是前三!”
杜让能一愣。
李晔没解释。
他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说在后世,李存孝的名字就是“猛将”的代名词?
说这个人曾经被五马分尸,结果纯靠力气把五匹马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只能说:
“朕要这个人。”
“朕要他活着到长安。”
“朕要他给朕打仗。”
杜让能看着李晔,看了很久。
他想起大顺元年的朝会上,那个被杨复恭架空的年轻天子。
那时候李晔眼里只有茫然,只有恐惧,只有不知所措。
现在,他眼里有东西了。
那是雄雄的野心。
也是饥饿。
“臣明白了。”
杜让能躬身,
“臣这就去拟旨。”
一个时辰后,两封信从长安发出。
一封往河中,一封往陕州。
总结下来就一句,李存孝是把利剑,朱温想要,朝廷也想要,
但朱温是想扩张,而朝廷只想自保。
李晔站在窗前,看着信使打马出宫。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圣上。”
赵成从阴影里走出来,
“王重盈要是不同意呢?”
李晔没回头:
“朕亲自去求他。”
赵成一愣。
“圣上……”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李晔打断他,
“天子不该求人。可朕这个天子,本来就是捡来的。
杨复恭立的,张濬扶的,杜让能保的。
朕没打过仗,没杀过人,没在乱兵里拼过命。”
他转过身,
“可朕知道一件事——李存孝在等朕。”
“他救过朕的命。山南之战,他匹马单枪冲进瓮城,把朕从箭雨里拖出来。那时候朕就想,这个人,要是朕的人该多好。”
“后来朕赏他刀,赏他旗,赏他三州之地。不是为了收买他,是因为朕觉得,这样的人,就该被这样对待。”
“现在他被围了,被人追着跑,快撑不住了。”
李晔看着赵成,
“你说,朕能不管他吗?”
李晔顿了顿,拿出一卷极小的绢帛,
“把这封绢帛无论如何交给崔参军手中!”
赵成沉默了一瞬,接过绢帛,便躬身退下。
清思殿里只剩下李晔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望着那轮刚刚升起的朝阳。
一千二百里外,有个人在等朕。
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等到。
但他知道,他会尽全力。
“李存孝。”
他轻声说,
“撑住,等着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