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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来越难走了。

李存孝牵着马,踩在碎石上,脚下打了滑,差点摔倒。

他扶住身边的树干,喘了口气,抬头往前看。

黑压压的山,看不见头。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咳嗽声,还有压抑的呻吟。

已经两天两夜了。

从那晚拔营开始,他们就一直在跑。

为了不被大军追上,他们只能翻山,越岭,钻林子,不敢点火把,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停下来。

葛从周的人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赶羊一样赶着他们往南走。

“将军。”

一个亲兵跑过来,满脸尘土,嘴唇干裂,

“歇歇吧,弟兄们撑不住了。”

李存孝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拉得很长,稀稀拉拉的,有人靠着树喘气,有人直接瘫在地上,有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少了很多人。

他记得出营的时候,加上伤员还有近七千人。

现在……

“还剩多少?”

他问。

亲兵低下头:“末将刚才大概点了点……不到五千了。”

李存孝闭上眼睛。

一万二的兄弟,打潞州折了三千,突围又折了两千,路上又跟丢了一些,到现在就剩五千了。

一万二,只剩五千。

他从代北带出来的老底子,几乎全折在这儿了。

“将军。”

崔弘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存孝睁开眼,看着他走过来。

崔弘简肩膀上包着布,那晚突围时中的箭,草草处理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

“你受伤了,别乱动。”

李存孝说。

崔弘简摆摆手:

“皮外伤,死不了。”

他走到李存孝身边,看了看四周稀稀拉拉的队伍,压低声音:

“将军,有没有晋阳的消息?”

李存孝摇头。

“信使还没回来?”

“没有。”

崔弘简沉默了一下。

他闭着眼睛都猜得到为什么。

倒不是李克用不想要他这个干儿子了。

是李存信的人守在井陉关,守在每一个北上的路口。

那些信使,恐怕连太行山都没翻过去就被截住了。

可这话,他现在不能说。

“再等等。”

他只能这么说,

“也许路上耽误了。”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傻。

两天了,就算信使跑得再慢,也该到晋阳了。

就算晋阳没有援军,也该有个回信。

什么都没有。

就像把石头扔进井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将军。”

崔弘简忽然开口,

“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如果……末将只是说如果。如果晋王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将军打算怎么办?”

李存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弟兄,看着自己被荆棘划破的手背。

“不知道。”

他声音沙哑,

“某……不知道。”

崔弘简没再说话。

他看得出来,李存孝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那个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真的会放弃他。

“将军,先歇会儿吧。”

他轻声说,

“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再走下去,不用追兵来,自己就垮了。”

李存孝看了看那些瘫倒在地的士卒,终于点头:

“传令,歇半个时辰。派人盯着后面,有动静立刻报。”

亲兵领命而去。

李存孝靠着树坐下,掏出水囊,摇了摇,空了。

他叹了口气,把水囊扔到一边。

崔弘简走过来,把自己的水囊递给他。

“将军喝点。”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接过,喝了两口,又还给他。

“你呢?”

“末将不渴。”

李存孝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弟兄。

“崔参军。”

李存孝忽然开口。

“嗯?”

“你说……圣上会派人来接某吗?”

崔弘简一愣。

这是李存孝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

上一次是在潞州城外,那时候李存孝只是随口一问,眼睛里没什么期待。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开始有了希望,

那就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点什么。

“会。”

崔弘简说得很肯定,

“一定会。”

李存孝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崔弘简想了想,没有说那些大道理,只是说:

“因为末将见过圣上看将军的眼神。”

“什么眼神?”

“就像……”

崔弘简斟酌了一下,

“就像末将小时候,家里的长辈看家里最值钱的那头牛。怕它饿着,怕它冻着,怕它丢了。”

李存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你这是在骂某是牛?”

“末将不敢。”

崔弘简也笑了,

“末将只是打个比方。”

李存孝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了。

“可某现在这样,连牛都不如。牛还能耕地,某只能带着弟兄们跑。”

崔弘简看着他,正色道:

“将军错了。将军只要活着,就是最值钱的。

只要将军还在,那些地盘,那些兵马,早晚都能再挣回来。”

“可要是将军死在这儿,那就什么都没了。”

李存孝沉默。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柄破云刀。

刀很短,是那天在兴元城外,李晔亲手递给他的。

他一直贴身藏着。

“某有时候在想。”

他摸着刀身,

“圣上当初给某这把刀,到底是为什么。”

崔弘简没有接话。

“后来某想明白了。不是赏赐,是信物。”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他是想让某知道,某这条命,他记着呢。”

崔弘简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振翅声。

两人同时抬头。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林子上空掠过,盘旋了两圈,落在崔弘简肩膀上。

崔弘简眼睛一亮。

这是他放出去的信鸽,回来了。

他伸手从鸽子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筒,打开,倒出一卷极小的绢帛。

很小,只有拇指大小。

他展开,看了一眼,手微微发抖。

然后他把绢帛递给李存孝。

“将军,您看。”

李存孝接过,低头看去。

绢帛上只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写的:

“跑!往陕州跑!撑住,等着朕。”

李存孝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崔弘简以为他出了神。

“将军?”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卷绢帛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很紧。

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崔参军。”

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这是圣上亲笔写的吗?”

“是。”

崔弘简点头,

“末将见过圣上的字,丑是丑了些,但确是圣上亲笔。”

李存孝又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那五个字,看着那个“朕”字,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笔画。

然后他把绢帛小心地折好,贴胸藏起来,和那柄破云刀放在一起。

“将军?”

崔弘简看着他。

李存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传令,继续走。”

他的声音忽然有力了,

“半个时辰到了,不能再歇了。”

崔弘简一愣:

“将军,弟兄们还……”

“让他们起来。”

李存孝打断他,

“告诉弟兄们,圣上派人来接咱们了。只要再撑几天,就有救了。”

崔弘简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那不是绝望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有了盼头的人的眼神。

“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要走。

“崔先生。”

李存孝叫住他。

崔弘简回头。

李存孝站在那儿,背后是黑沉沉的山,脸上是灰扑扑的尘土,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多谢了。”

他说。

崔弘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将军客气了。末将是圣上的人,圣上让末将来帮将军,末将自然尽心。”

他转身离去。

身后,李存孝又掏出那卷绢帛,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它贴在心口,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隐隐传来追兵的号角声。

可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有人让他撑住。

有人在等他。

队伍重新出发。

不到五千的将士,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往西南走。

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有人在等他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