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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孝一骑冲在最前面。

五千残兵跟在他身后,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西方滚滚而去。

没有队形,没有阵列,什么都没有。

就是跑,拼命地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因为时间就是生命。

身后,追兵的号角声越来越近。

那是葛从周的人,二十里,十五里,也许只剩十里了。

前方,两万宣武军的阵列已经清晰可见。

黑压压的一片,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那是精锐。

真正的精锐。

李存孝一边跑,一边盯着那个阵列。

他在找。

找缝隙,找破绽,找可以钻过去的地方。

可越看,心越往下沉。

没有缝隙。

朱温留在这儿的兵,不是随便拉的壮丁,是真正久经沙场的老兵。

阵列严整,阵型纵深,前后呼应,左右衔接。

别说五千残兵,就是五万大军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冲不开。

“将军!”

崔弘简策马追上来,气喘吁吁,

“硬冲不行!咱们会全死在这儿!”

李存孝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硬冲不行。

可不冲怎么办?

前后夹击,前后都是两万人,不冲就是等死。

冲,还有一线生机。

不冲,必死无疑。

他忽然勒住马。

“崔参军。”

“将军?”

李存孝转过头,看着他。

“你马艺如何?”

崔弘简一愣:“还……还成。”

“那就好。”

李存孝招手叫来五个亲兵,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个个身上带伤,可眼神还是亮的。

“你们几个,护送崔参军走。”

崔弘简脸色一变:

“将军!”

“听某说完。”

李存孝打断他,

“某带着骑兵,在他们的左翼冲一下,把他们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你们趁乱,从某的右边绕过去。”

“等他们反应过来,你们已经过去了。”

崔弘简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李存孝要干什么。

这不是突围。

这是送死。

拿几百的残兵,去冲两万人精兵的阵列。

就算李存孝是天下第一猛将,也不可能活着回来。

“将军,不行!”

崔弘简几乎是吼出来的,

“末将是陛下派来的,末将的任务是保护将军!将军不能……”

“你保护某?”

李存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崔参军,你是个读书人。洋州那次,你说你折了三百人,差点被砍头。

可你还是来了,陪着某跑了这么远,受了这么多罪。”

他伸手,又拍了拍崔弘简的肩膀。

“某说过,沙陀人最讲义气。你救了某,某还你一条命。”

“现在,你走。”

崔弘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李存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认命之后反而豁出去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将军……”

他的声音发抖,

“末将……末将怎么跟陛下交代?”

李存孝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卷绢帛。

那几个字还在,不过因为汗水的浸润,已经有些潮湿。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崔弘简手里。

“告诉陛下,某撑住了。某等到了。”

他顿了顿,

“某没给他丢人。”

崔弘简握着那卷绢帛,手指在发抖。

那绢帛上,还有李存孝的体温。

他还想说什么,可李存孝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只见李存孝忽然提起那杆长槊,槊杆横扫,不轻不重地抽在崔弘简坐骑的屁股上。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将军——”

崔弘简的声音被风撕碎,他拼命勒缰绳,可那马受了惊,根本停不下来,驮着他朝右边狂奔而去。

五个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催马追了上去。

李存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两百多个骑在马上的弟兄。

那是他最后的骑兵。

也是他最后的家底。

“弟兄们。”

他开口,

“近来都说什么宣武军实力强劲,都要比咱们沙陀骑兵还要强了,某不信,某非要去冲一下那个阵。

活着回来的,某请喝酒。死了的,某下去陪你们喝。”

没有人说话。

两百多人,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一个人笑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将军,您这话说了多少回了?”

一个老卒咧嘴笑道,

“哪回冲阵您不是冲在最前面?哪回喝酒您不是最后一个才喝?”

“就是!”

另一个喊道,

“弟兄们早就习惯了!您去哪儿,弟兄们去哪儿!”

李存孝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满是血污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好。”

他说,

“那就走。”

他抽出破云刀,右手持槊,左手握刀,刀尖指向前方。

“全军听令——往左翼冲!”

五千残兵,朝着宣武军阵列的左翼涌去。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一股脑地冲。

像一群饿极了的狼,看见猎物就扑上去。

张归霸站在阵列后方的一辆战车上,眯着眼看着那些冲过来的残兵。

破破烂烂的衣甲,有气无力的步伐,稀稀拉拉的队形。

就这?

就这也敢冲他的阵?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他作为朱温军中的新兴将领,在最近几次战斗中屡立战功,深得朱温信任,

如今在阵前遇上了主子渴求许久的名将,不禁暗自比较。

“都说李存孝是天下第一猛将,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他抬起手,

“传令变阵,整个军阵往左移动,压上去。把这些残兵败将给我包圆了。”

令旗挥舞。

左翼的阵列开始移动,盾牌手上前,长矛手紧随,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着那些残兵压过去。

可就在这时,张归霸忽然发现不对。

那些残兵还在往前跑,可跑在最前面的那几百骑兵,忽然加速了。

他们脱离了大队,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着阵列射过来。

最前面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左手提刀,右手持槊,浑身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张归霸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李存孝。

他不是带着全军冲阵,他是拿全军当幌子,自己带着骑兵突袭!

“遭了,别动了,就地列阵!拦住他们!”

他大吼,

在军阵移动中与骑兵相撞会发生什么,他可太清楚了。

原本他是不把对面放在眼里,以为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才做出的临阵变阵的险棋,想要一网打尽。

谁知道,这李存孝却是个疯子,几百的骑兵,还是残兵,就敢冲锋。

“长矛手上前!弓箭手准备!”

可来不及了。

沙陀人的骑兵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

还没等弓箭手拉开弓,他们已经冲到阵前。

李存孝一马当先,直接撞进阵列。

长槊横扫,三个前排的长矛手应声飞出去。

他连停都没停,策马继续往前冲,左手刀砍翻一个,右手槊捅穿一个,像割草一样。

身后,两百骑兵跟着他,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阵列。

张归霸的脸白了。

他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猛将,甚至在朱温军中,他也是数得上号的高手。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那不是人,那是怪物。

他的左翼阵线,在这个怪物和他的几百骑兵的冲击下,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快!快堵上!”

他嘶吼着,

“调中军过来!围住他们!”

令旗疯狂挥舞。

宣武军开始变阵。

左翼在溃退,中军往左翼涌,后队往前压。

整个阵列,像一头被惊动的巨兽,开始混乱地扭动。

可这一乱,就给了那些残兵机会。

四千多残兵,趁着宣武军左翼被冲散、中军还在调动的空隙,从阵列的缝隙里钻过去,从慌乱的人群中挤过去。

他们跑过去了。

张归霸看见了。

可他顾不上了。

因为李存孝还在他的阵里。

那几百骑兵,在阵列里左冲右突,像一群疯了的狼,见人就咬,咬完就跑。

所过之处,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惨叫。

张归霸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倒不是因为害怕失败,这几百人虽猛,但仍旧无法伤其根本,

张归霸主要是害怕精锐损失过多。

这两万人中,除去一部分朱温留下的亲兵外,很大一部分是他的家底。

在乱世中想要培养一个能战的精锐都十分艰难,而现在却被李存孝像割草一般地杀,他一个主帅如何能不心疼?

“围住他!”

他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都给我上!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两万大军,像潮水一样,朝着那几百骑兵涌去。

可那几百骑兵,还在冲,还在杀。

他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两百,一百五,一百,五十……

“将军!”

一个亲兵冲到李存孝身边,满脸是血,

“弟兄们快死光了!撤吧!”

李存孝转头看去。

身后,只剩稀稀拉拉几十个人了。

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那些说“您去哪儿弟兄们去哪儿”的人,都没了。

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将军!”

又一个亲兵冲过来,

“末将看到崔参军他们过去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快撤吧!”

李存孝愣了一下。

完成了?

他看着远处,看着那支已经远去的队伍,看着那些拼命奔跑的身影。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撤。”

他说。

几十个人,跟在他身后,朝西边冲去。

好在这几百人趁乱,还是杀出一条血路,

可追兵太多了。

四面八方都是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们往前冲了不到半里地,身边的人又少了一半。

“将军!”

一个亲兵忽然勒住马,

“末将不走了!”

李存孝回头看他。

那是个年轻的小卒,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将军,末将的马伤了,跑不动了。末将给您挡一挡。”

李存孝愣住了。

“你……”

“将军快走!”

那小卒一夹马腹,朝着追兵冲了过去。

李存孝看着他冲进人群,看着他的刀光闪了几下,然后被淹没在人海里。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跑。

又一个亲兵勒住马。

“将军,末将也不走了!”

又一个。

再一个。

每跑一段路,就有一个人停下来,转过身,冲向那些追兵。

李存孝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三十,二十,十,五……

最后一个亲兵勒住马的时候,李存孝终于回头了。

那是个老卒,跟了他十几年,从代北一直跟到邢州。

“老张……”

老卒看着他,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皱纹,有豁牙,有几十年风霜留下的痕迹。

“将军,末将跟了您十五年,没后悔过哪怕一天。”

他说,

“您快走。末将给您挡着。”

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冲了回去。

李存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一个人,骑着那匹黑马,继续往西跑。

身后,喊杀声震天。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