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崔弘简站在一处山坡上,望着来路的方向。
山下的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那些喊杀、惨叫、兵器碰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哀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他跑出来了。
因为张归霸急于围剿李存孝,调动大军变阵,那四千多残兵有大半被截杀在阵前。
能活着冲出来的,要么是本来就骑着驮畜的,要么是趁乱从宣武军手里抢了马匹的。
崔弘简清点过,还剩一千二百多人。
正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休息。
有人靠着石头喘气,有人撕下衣摆包扎伤口,有人望着来路的方向发呆。
没有人说话。
山下的两万宣武军,大多是步兵,没有成建制的骑兵。
所以暂时追不上来。
可这只是暂时的。
等天亮,等他们整顿好,一定会追过来。
但此刻,崔弘简顾不了那么多。
他只顾着望着那片黑暗,望着那条李存孝消失的路。
李存孝没有回来。
“崔参军。”
一个亲兵走过来,声音发颤,
“将军他……”
崔弘简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卷绢帛,握得很紧很紧。
绢帛上那几个字,已经被他的汗水浸透,又被夜风吹干,边角起了毛边。可他舍不得放手。
那是李存孝最后交给他的东西。
“撑住,等着朕。”
将军撑住了。
将军让他等到了。
可将军自己呢?
“崔参军,末将带几个人去找找吧。”
另一个亲兵走上前,是李存孝的一个老部下,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血糊了半边脸,可眼神还是亮的。
崔弘简转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小心点。别点火把,摸着黑去。找到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
那亲兵点了点头,点了几个人,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崔弘简站在山坡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黄河边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不知多久。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生火,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崔弘简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黑暗。
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起洋州那次,自己贪功冒进,折了三百人。
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跟今天比起来,那算什么呢?
今天,他眼睁睁看着三千八百个弟兄死在阵前。
今天,他眼睁睁看着李存孝把自己推进死地,就为了让他活着跑出来。
他算什么天子门生?
他算什么“保护将军”?
他就是个累赘,是个废物,是个……
“崔参军。”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崔弘简回头,是一个年轻的小卒,端着半碗水走过来。
“您喝点水吧。一天没吃了。”
崔弘简看着那刚从山泉里打来的半碗水,又看了看那小卒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
“你喝吧。”
小卒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崔弘简已经转回头去,继续望着那片黑暗。
小卒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话,端着碗退开了。
夜更深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山野照得一片惨白。
崔弘简的眼睛已经酸了,可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错过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崔弘简浑身一震,猛地往前走了几步。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几个黑影从夜色中冲出来,是之前去找人的那几个亲兵。
崔弘简迎上去:
“找到了吗?”
领头的亲兵摇了摇头,脸色很难看:
“没有。末将沿着将军突围的方向找了七八里,到处都是尸体,都是咱们弟兄的。可就是没有将军……”
他没有说完。
崔弘简的心往下沉了沉。
就在这时,另一个亲兵忽然指着远处:
“那边有动静!”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很慢,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
崔弘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走!”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那个人影冲了过去。
近了,更近了。
月光下,那人浑身是血,衣甲破烂,头发披散着,背着一柄血迹斑斑的长槊,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刀。
那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将军!”
崔弘简几乎是滚下马背的,踉跄着冲过去。
李存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扯了一下。
“崔参军。”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某……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软,往前栽去。
崔弘简一把扶住他,触手之处全是湿漉漉的血。
“来人!快来人!”
几个亲兵冲上来,七手八脚把李存孝抬到山坡上,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火把点起来了。
火光下,李存孝的样子触目惊心。
他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有刀伤,有箭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血还在往外渗。
衣甲早就碎了,和血肉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水!拿水来!”
崔弘简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血。
可血太多了,刚擦掉又涌出来,刚擦掉又涌出来。
李存孝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看着头顶的天空。
“某那些弟兄……”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都没了。”
崔弘简的手顿了一下。
“老张,小王,二狗子……都帮某挡着……让某跑……”
他顿了顿,
“某是踩着他们的尸体跑出来的。”
崔弘简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将军……”
“某没事。”
李存孝忽然抬手,按住崔弘简正在给他包扎的手。
他的手很大,可这会儿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按着。
“死不了。”
他看着崔弘简,嘴角又扯了一下,
“某说过,沙陀人最讲义气。你救了某,某还你一条命。现在……两清了。”
崔弘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想起白天李存孝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救了某,某还你一条命”。
谁知他是真的在还。
拿自己的命,换崔弘简的命。
“将军……”
崔弘简的声音发颤,
“您……您这是何苦……”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神。
“天亮之前,必须得走。”
他忽然说,
“张归霸那小子,天亮一定会追过来。不能在这儿等死。”
崔弘简看了看周围的残兵,又看了看李存孝浑身的伤:
“可将军您的伤……”
“死不了。”
李存孝又说了这三个字。
他睁开眼,挣扎着想坐起来。
崔弘简赶紧扶他,几个亲兵也过来帮忙。
李存孝坐起来,喘了几口气,看着那些散在山坡上的残兵。
一千二百人。
五千人,剩一千二。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崔弘简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可他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李存孝把手放下来。
脸上没有泪,只是更脏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传令,准备走。”
他说,
“往陕州方向。”
几个亲兵应声而去。
李存孝扶着崔弘简站起来,刚站起身,忽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将军!”
崔弘简赶紧扶住他。
李存孝摆了摆手,站稳了身子。
“没事,腿上有道口子,使不上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大腿外侧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血已经凝住了,可一动就裂开。
“将军这伤……”
“说了没事。”
李存孝打断他,扶着崔弘简的肩膀,一步一步往马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崔弘简。
“崔参军。”
“嗯?”
“某那卷绢帛呢?”
崔弘简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李存孝接过,展开,借着火光看了很久。
那几个字早已模糊了,被汗水浸透过,又被血染红过,边角都起了毛边。
可他看着那团糊糊,就像看着什么宝贝一样。
“撑住,等着朕。”
他喃喃道,
“某撑住了。某等着了。某就信你这天子一次!”
他把绢帛小心折好,贴胸藏起来,和那柄破云刀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西边。
“走吧。”
可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一下,是持续不断的,像有无数只脚在同时踩踏地面。
李存孝脸色一变。
那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
“将军!”
一个放哨的斥候从山坡上滚下来,脸色煞白,
“东边!东边有骑兵!至少三千骑!正朝这边冲过来!”
三千骑兵。
三千宣武军的骑兵。
李存孝脑子里轰的一声。
朱温不是没有骑兵,他是把骑兵留在后面,等这时候才放出来。
他等了一整天,就等着夜里,等着李存孝以为安全了,等着这些残兵放松警惕的时候。
好一个朱温。
“将军!”
崔弘简的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办?”
李存孝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看着那些火光下隐约可见的骑兵身影。
三千骑兵。
一千二百残兵,大半带伤,能战的不到五百。
这仗怎么打?
打不了。
“走。”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往山上走。”
崔弘简一愣:
“将军,山上……”
“山上路窄,骑兵上不来。”
李存孝打断他,
“传令,所有人弃马,往山上撤!”
亲兵们飞奔而去。
山坡上顿时乱了起来。有人从马上跳下来,有人去拉那些走不动的伤兵,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李存孝扶着崔弘简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可他的腿实在伤得太重,走几步就栽倒在地。
“将军!”
崔弘简和两个亲兵赶紧去扶他。
李存孝推开他们:
“别管某,你们先走!”
“不行!”
崔弘简第一次对他吼,
“末将已经把您弄丢过一次了,不能再丢第二次!”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亲兵:
“架着将军走!抬也得抬上去!”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起李存孝,拖着往山上走。
李存孝没有再挣扎。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三千骑兵已经冲进他们刚刚休息的地方。
火把乱晃,喊杀声震天。
那些来不及撤走的驮畜,那些扔在地上的辎重,被骑兵们踩得稀烂。
有几个伤得重的弟兄没来得及跑,被追上,惨叫声传来,刺得李存孝心口发颤。
“走。”
他咬着牙,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