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战事像一把燃烧着的烈火,瞬间点燃了中原这片干柴。
李晔站在地图前,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他原以为,朱温会等,会忍,会像历史上那样被李克用压着打。
他原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调停,还有时间斡旋,还有时间在两虎相争中占尽便宜。
可他错了。
这不是单机游戏,朱温也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一战无法避免,所以选择先下手为强。
除夕,宣武军偷袭沁州。
正月初一,消息传到长安。
正月初二,朱温的后续部队已经开进泽,潞两州。
正月初三,李匡威在幽州举兵响应。
正月初四,赫连铎从吐谷浑借兵,直扑云州。
五天。
仅仅五天,战火就烧遍了半个河东。
李晔紧急发了三道诏书:一道送去汴州,命朱温即刻退兵;
一道送去太原,命李克用保持克制;
一道送去魏博等周围藩镇,命他们不得轻举妄动。
可他知道,这些诏书,不过是废纸。
朱温既然动了,就不会停。
李克用既然怒了,就不会忍。
那些观望的藩镇既然看到了机会,就不会放过。
他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备战,而不是调停。
“沁州……”
李晔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眉头越皱越深。
沁州(今山西长治沁源)可不是什么小镇子。
它像一把匕首,直直刺进河东的心脏。
往北,三百里可逼太原。
往西,可吞邢、仪等州。
往东,可进军河中,将势力往关中扩展。
往南,则与泽、潞连成一片,把河东的南边门户彻底封死。
朱温这一口,咬得太准了。
而随着前线军情源源不断传回,李晔的叹息声也越来越重。
正常而言,河东的总体实力在宣武之上。
李克用经营河东二十年,沙陀骑兵天下无双。
若是一对一硬碰硬,朱温未必讨得了好。
可现在不是一对一。
近处的,宣义(河南滑县)、忠武(河南许昌),本就是朱温的铁杆小弟,早已倾巢而出。
远处的,魏博(河北大名)、成德(河北正定),虽不直接出兵,却也提供了大量军需粮草。
更远的,卢龙李匡威,跟李克用有杀父之仇,此刻正举兵南下。
还有那个赫连铎,去年被李克用打得丢了云州,逃回吐谷浑,如今借了兵回来,誓要夺回老巢。
墙倒众人推。
现在的河东,就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病虎。
李晔忽然想起历史上的大顺元年。
那时候,也是全天下都想吃掉河东。
那时候,领头的是唐昭宗李晔,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带着张濬那支乌合之众。
那时候,李克用精锐尽出,四面迎敌,尽显霸王风度。
负责朝廷这一路的李存孝仅仅一战就彻底击垮那三万神策军,最后还十分绅士地放回了朝廷的主要官员,以示忠诚。
可现在不一样了。
领头的不再是孱弱的朝廷,而是同样强大的朱温。
那些历史上只是装装样子的藩镇,如今是真的怕了。
历史上是朝廷领头挑衅,他们自然爱搭不理,
可现在不同,河东若吞了宣武,下一个是谁?
还有谁能和河东叫板?
所以他们必须站队,必须趁这个机会把河东打残,打废,打得再也爬不起来。
局面,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严峻。
“官家,玄甲将军求见!”
张寺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存孝?
李晔愣了一下。
为了避嫌,为了不暴露身份,他本打算把李存孝当作秘密武器留在京城。
至于出关的事,交给李顺节就够了。
此人不说冠绝天下,至少也是中上水平的将领。
加上新训练出来的精锐部队,以及工部赶制出来的超高披甲率,即使放在群狼环伺的中原,也没有谁敢小瞧这样一支人马。
那这时候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李晔顿了顿,还是改了主意。
这一年来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一件事:广开言路。
尤其是这种时候。
殿门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进来。
玄色劲装,玄色面具,周身杀气腾腾。
他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末将请战!”
李晔看着他,没说话。
李存孝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赤红:
“陛下,末将知道不该来。可末将实在坐不住!”
“你去做什么?”
李晔的声音很平静,“朕已经安排了李顺节去调停。河东不会有什么大事。”
“陛下!”
李存孝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的一声。
“陛下有所不知!河东虽大,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不过寥寥数人!
如今康君立被俘,末将又……又不在,还有能力担任一方统帅的,唯有李嗣源、李嗣昭二人而已!”
他的声音发颤:
“可如今全天下都想侵吞河东!兵力告急,将领告急,粮草告急——河东危矣!”
李晔沉默。
他当然知道李存孝说的是真的。
历史上,李克用能撑过数次危机,不仅仅是靠那批沙陀骑兵,更重要的还是李存孝、康君立这批猛将。
可如今,康君立被俘,李存孝“死”了,剩下的李嗣源、李嗣昭再能打,能打几个?
四方的战火,就是救火队长,又能救多少?
他走上前,想扶起李存孝。
可他那点子力气,哪里扶得起这个杀人如麻的将军?
李存孝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陛下!”
他的声音像是喊出来的,却带着哭腔,
“晋王虽跋扈,可对唐室忠心耿耿!更何况,晋王入了王室族谱,是陛下的同宗!难道陛下要让外人瓜分我李家的天下吗!”
李晔的手停在半空。
晋王入了王室族谱。
是,李克用赐姓李氏,排了辈分,论起来是他的叔父。
那是李家的天下。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的一句话:唐亡于黄巢,而祸基在于河北。
河北藩镇,从安史之乱起就不听朝廷号令。
可李克用不一样。
他再跋扈,再桀骜,也始终以“忠臣”自居。他打黄巢,打朱温,打一切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人。
他骂皇帝,骂宦官,骂那些奸臣,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帝。
甚至,他儿子创立的后唐还立庙祭祀李唐的先帝,自认正统。
如果这样相对忠诚的河东倒了,让河东的地盘被朱温吃了,那些沙陀骑兵被朱温收了,
那个连禅让仪式都不愿意等的土老帽,能忍几天?
恐怕一天都忍不了。
李晔背上忽然沁出一层冷汗。
他要的是两虎相争,不是一虎独大。
他要的是平衡地削弱,不是吞并后独强。
“起来。”
他伸手,再次去扶李存孝。
这一回,李存孝感觉到了皇帝手上加重的力道,顺势站了起来。
李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朕答应你。但你要听朕的安排。”
李存孝愣住,随即重重抱拳:
“末将,万死不辞!”
李晔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堆满了急报。
杜让能昨夜就去了太仓,清点粮草储备。
刘崇望在兵部连夜调度,把工部的所有存货全部扒拉来,给最精锐的部队装备上。
景务修带着神策军诸将巡视城防,加固各处隘口。
孙揆还在京兆尹府,一边清查寺产,一边征调民夫,预备转运粮草。
而李晔这边,也是亲自批了文,偷偷把除了玄甲四都之外的所有精锐部队全部往河中砸去。
整个长安城,都在暗中运转。
只有那些还在过年的百姓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几天没合眼了。
他拨开案上的文书,提起笔,在空白的诏书上写下一行字:
“命玄甲都指挥使玄甲将军,率玄甲四都,即日开赴河中,听候调遣。”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李存孝:
“你去西崤关,不必与李顺节会合,自己独立行动。但有一条,你的身份,不能暴露。”
李存孝一愣:
“那末将怎么指挥?”
李晔看着他,
“从此刻开始,你不是任何人的将军,你就是一个周围山头上的土匪头子。你带的兵,不是河东的兵,也不是朝廷的兵,他们都是被迫和你落草为寇的毛贼。”
他顿了顿:
“到了前线,该怎么打,你心里有数。朕是外行人,就不瞎比划了。总之就是给朱温的后方弄点动静,保住自己实力,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其实就是让李存孝到敌人身后做做游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如此大型的战场上,大概率双方都些是见过场面的将领,
李存孝估计刚耍没两招就会被认出来,到时候,河东的怒火可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而且,如此精良的一支骑兵,在大后方,光是断断粮草,也足够给朱温带来不少的麻烦。
李存孝沉默了一会儿,懂了李晔的意思,缓缓点头:
“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李晔忽然叫住他:
“存孝。”
李存孝回头。
李晔看着他,轻声说:
“活着回来。”
李存孝愣住。
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末将……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