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孙揆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就连过年这几天都没在家里吃上一顿热乎饭。
佛寺清查的事到了收尾阶段,本该松一口气,可偏偏这时候,河东打起来了。
打起来就打起来,跟他京兆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天子亲军调走了大半,神策军也挑着精锐开赴西崤关,长安城里的守备兵力,一夜之间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还都是神策军中老一辈的兵痞,个人实力说不准还比不上他那几个衙役。
可就他手里那些个衙役,对付几个闹事的地痞还行,真要去山南那些州县清丈田亩,怕是刚出城门就得被人堵回来。
“大人。”
一个属官走进来,面色为难,
“山南那边又来人了。说咱们的人再不去,那些乡绅就要把地契重立了。”
孙揆揉着眉心,没说话。
“还有蓝田县那边,那几个寺庙的产业,本该今日去封存的。可咱们的人手……”
“知道了。”
孙揆摆摆手,
“先放着。”
属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孙揆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年前那一仗,打得漂亮。九万亩地,六十万贯钱,一万多户税源。
他孙揆这辈子,没办过这么痛快的事。
可痛快完了,麻烦就来了。
那些乡绅、那些寺庙,不是真的服了。
他们是怕了那些天子门生,怕了那些玄甲军,怕了那支不讲道理的队伍。
如今队伍调走了,他们能不蠢蠢欲动?
那些上交的财产,不说全弄回来,至少也想昧下两三成吧。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得去见陛下。
可陛下这几日忙成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河东宣武打成那样,陛下怕是愁的几天没合眼了。
他这点脆芝麻的事,能去打扰吗?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大人,郑家又来人了。”
孙揆一愣。
又是郑家?
年前郑延昌那封弹劾,直接把崔家拉下了马。
事后郑延昌就闭门不出,对外称病,连年都没出来拜。
他派人暗中去谢过,郑府门房只说“老爷病着,不见客”。
这时候又派人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士,衣着素净,态度恭敬。
他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
“孙大人,这是我家老爷命在下送来的。说是,或可助大人一臂之力。”
孙揆接过,翻开一看,愣住了。
又是证据。
郑家不知什么时候,把山南那几个县乡绅与寺庙勾结的账目,查了个底朝天。
谁吞了多少地,谁经手了多少钱,谁跟哪个县令是亲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有了这些,那些乡绅再想当赖皮糖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只需要给当地的县令下令批捕,保准老老实实地投降。
而那些与乡绅勾结的县官,有着上司给的如此明白的证据,自然也不敢明着护着那群刁民。
又是豁然开朗。
只是,郑家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一边装病,一边送上如此重要的助攻?
他抬起头,看着那文士:
“郑侍郎……不是病了吗?”
文士垂着眼:
“老爷确实病着。这些是年前就查好的,只是年前用不着。如今听说大人缺人手,老爷便命在下送来。”
孙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家老爷,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本官?”
文士摇摇头:
“老爷对大人没什么话,只是请大人给陛下带一句。”
孙揆心里咯噔一下。
“京畿周围藩镇如狼,还请陛下不要步子迈得太大,多留些士卒拱卫长安。”
多留一些兵卒拱卫长安?
以孙揆的级别当然清楚,这几日朝廷几乎是把半年来攒的所有家底全部砸进了西崤关。
可这也没有办法,中原那种级别的战场,你人去少了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今被提醒一下,孙揆立刻打了个冷颤,
他想到了去年来京城敲竹杠的李茂贞,想到了王行瑜,想到了韩建。
朝廷的兵力就那么一点,如果他们得知了大军已经去了河中,那还会像如今一样按兵不动吗。
而且,李茂贞那家伙,年前才刚吃了一个大亏,万一被他打探清楚了……
孙揆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行,要出大事!
必须要告诉陛下!
回过神来,正准备出发的孙揆发现,那文士还在眼前,随机抱拳回礼,
“先生,多谢提醒,但此事事关重大,本官必须立刻去询问天子!待本官回来再一同拜访郑侍郎!”
“此乃国事,大人请速去,不必在意在下与我家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