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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千万该留足兵力啊!”

殿前,孙揆急切地说着。

李晔批阅奏折的手停了下来。

这一点,难道他没想到吗?

或者说,即使他没想到,刘崇望、杜让能这几个能臣会想不到?

可他们都一句话没说,全力支持他的调兵决策。

因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河东与宣武这种级别的势力,想看到一场灭国级的战争,可不容易。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高度统一。

这次朱温先下手为强,李克用盛怒反击,各路藩镇被迫站队。

这样的局面,百年难遇。

错过了,大唐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统一天下。

没错,他知道李茂贞可能趁虚而入。

也知道王行瑜可能蠢蠢欲动。

更加知道那些京畿藩镇不会放过任何敲竹杠的机会。

他一开始就惆怅这个。

如果再给他几年时间,让他联合周围势力,先打掉王行瑜,再收服韩建,最后打服李茂贞,扩大朝廷的纵深,增强经济和军事实力。

等那时候再遇上这样的机会,他会有十成把握。

可这是现实,不是单机游戏,这个世界不止他一个玩家,也不会有一步步来的从容。

机会来了,虽然不是最佳时机,但那也是时机。

他现在只能赌一把。

赌他这一年攒下的家底的能重拳出击,拿下朱温的几个小弟,趁着混乱吃下几座城池,扩大朝廷的影响。

赌等他凯旋归来的时候,那些想敲竹杠的人,会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至于李茂贞?

若真来敲竹杠,那就给他。要什么给什么。

等腾出手来,再慢慢算账。

他看着眼前急切的孙揆,心里忽然一软。

这个京兆尹,是个干实事的人。

忠勇皆有,可以一用。

对于这样的干臣,李晔不嫌麻烦,愿意把心里话告诉他。

“孙卿,你过来。”

孙揆走上前。

李晔把刚才想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孙揆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一揖里,什么都说了。

皇帝在拿自己的脸面,换朝廷的未来。

明明朝廷的实力已经隐隐超过了京畿那些藩镇,明明可以硬气起来,

可现在却又要回到一年前,那个被周围藩镇轮番欺凌的时候。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可能的机会。

“陛下……”

孙揆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臣,明白了。”

李晔摆摆手:

“明白就好。去吧,山南那边,能清多少清多少。实在清不了的,先放着。等大军回来再说。”

孙揆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何事?”

孙揆把郑延昌派人送来证据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晔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郑家?

年前郑延昌那封弹劾,直接把崔家拉下了马。

当时他就觉得奇怪,不过当时想到郑家和崔家是世仇,扳倒崔家对郑家有好处,这可以理解。

可这次呢?

山南那些与寺庙勾结的,大多是本地豪绅。

他们连世家的门槛都够不上,平日里更是跟郑家无冤无仇。

郑家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帮孙揆?

郑延昌跟孙揆非亲非故,犯得着?

帮朝廷?

郑家什么时候这么忠心了?

孙揆自然也是一样的疑惑,虽说是好事,但若是弄不明白,便总觉得一杆刺卡在喉咙管,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李晔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寺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官家,赵统领求见,说有急事要当面禀报。”

孙揆一听,连忙道:

“臣先告退。”

全朝堂都清楚,这个赵统领现在相当于皇帝的心腹爪牙,他汇报的事自然是绝佳机密,不是他一个外臣可以随便听到的。

“不必。”

李晔抬手止住他,

“又不是外人,在一旁替朕参谋参谋。”

孙揆一愣,随即心头一热。

皇帝让他留下,听赵成的密报。

这是拿他当心腹了。

他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殿门推开,赵成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寻常的青袍,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见孙揆在,他微微一怔,

很明显,他已经有一些日子没回京城了,并不清楚孙揆如今在皇帝心里地位直线上升。

赵成随即请示地看向李晔。

“说吧。”

李晔道,

“孙卿不是外人。”

赵成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双手呈上:

“官家,河东前线的细作都安排妥了。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分驻太原、潞州、泽州、邢州等处。

有的在军中,有的在官府,有的在商贾之中。

按官家的吩咐,只刺探,不行动,等时机再用。”

李晔接过密报,翻了翻,点点头:

“好。让他们小心行事。若有危险,先保命。”

赵成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

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李晔抬头看他:

“还有何事?”

赵成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

“还有一件事……臣不知该不该说。”

“说。”

赵成把纸呈上来,低声道:

“有人匿名举报,指郑延昌与藩镇有染。”

李晔的手顿住了。

孙揆的脸色也变了。

赵成继续道:

“举报的人自称不愿透露姓名,但没有做任何遮掩,臣一眼便认出是崔家的管家。

臣原本以为是崔家挟私报复,没当回事。可手下随意查了查,发现……证据确凿。”

他把证据摊开。

信件的抄本,往来记录,还有几份目击者的证词。

时间,正好对上去年腊月,也就是李茂贞屯兵灞上的那一段。

李晔一封一封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郑家几乎把他们知道的,朝廷的所有信息全部告诉了李茂贞。

甚至在李顺节刚调到西崤关的第二天,就把城中所剩的所有兵力以及粗略的分布图送了过去。

估计,也正是这个消息,给了李茂贞屯兵京城外的胆量。

孙揆在一旁看着,心里同样翻江倒海。

郑延昌?

那个帮他扳倒崔家的人?

那个送来证据让他清查山南的人?

那个托人带话说“多留一些兵卒拱卫京师”的人?

他跟李茂贞有染?

那他为何还要做那些事?

李晔看完最后一份证据,抬起头。

他看着赵成,声音很平静:

“这些东西,你查实了?”

赵成点头:

“查实了。郑延昌确实派人去过凤翔。具体跟李茂贞谈了什么,臣的人还没探到。但至少,他们见过面,而且频率不低。”

李晔沉默了很久。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孙揆站在那里,手心都是汗。

他最近早已被郑家的所作所为感化,以为郑家经历过族人的事后,转变了,开始一心效忠朝廷。

原本甚至准备在陛下面前为其美言几句。

现在想来,真是一身冷汗。

可郑家这到底什么意思?

两头押注?

孙揆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李晔却是冷笑一声,将所有的证据一把扔进炭火炉里,对两人吩咐道:

“此事今后谁也不准再提,另外备驾,我们微服私访一下这个把我们耍的团团转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