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整个关中都平静得不像话。
河中府,王重盈节度使衙署后院。
一个名叫小六子的小伙蹲在伙房门口择菜。
王府一家上下百十口人,每天要吃的菜不计其数,小六子的手指掐得都浸满了菜色。
他择菜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做了十几年杂役的老手,
任谁也看不出来,三年前他还是个捧着圣贤书摇头晃脑的书生。
小六子本名赵勤,河中人氏,家中世代务农,父亲咬牙供他读书,指望他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他也争气,十八岁过了县试,二十一岁过了府试,可连着三届乡试,一次比一次考得差。
最后一次,他从考场出来,腿都是软的,倒也不是考题太难,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
策论写得花团锦簇,可考官一个“不通”就打回来。
他不服气,又考了一届,名落孙山。
再考,还是落榜。
家里的那点薄产早就典当光了,父亲病死在床上,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糊口,他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
那年冬天,他饿倒在长安城外的灞桥边上,是一个公公模样的人把他捡起来的。
一碗热粥,一床破被,一条命。
那公公问他:
“你会写字?”
他说会。
那公公又问:
“你认命不认?”
他想了很久,说不认。
那公公就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块还埋在土里的璞玉。
“那你就跟着我赵成干。”
说完,当场就寄了二十贯铜钱给了他母亲。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察事监暗线。
小六子是赵成随口喊的诨号,说名字贱才不会引人注意,而这一行,只有不引人注意才能活。
他不介意,名字算什么?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也不能急。
因为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容易暴露,暴露就会死。
这个道理,在长安受训的时候,培训公公反复说过,说了一百遍都不止。
“察事监的人,不能引人注目。越是像蚂蚁、像灰尘,越能活。”
小六子觉得自己就是一颗灰尘。
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让人记住的特征:三十来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圆脸,没胡子,说话带着河中口音,因为这里就是他老家,他不用装,骨子里就是河中人。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整个人往人堆里一丢,找都找不出来。
他在节度使衙署的伙房里已经待了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他从劈柴的杂役混到了帮厨,从只能在院子里转悠混到了可以端着食盒在前后院走动。
没有投机取巧,就是肯干,肯学,肯吃亏。
别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他抢着干,别人偷懒的时候他还在忙。
一来二去,管事的刘胖子看他顺眼了,主厨的大牛也愿意教他几手。
这四个月,他像一株扎根的草,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种进了这座衙署的土壤里,不声不响,不急不躁。
刘胖子作为伙房管事,管着十几个杂役,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打人。
但小六子却几乎没有挨过打骂。
毕竟是读过书的,理解能力与那些泥腿子的下人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每次总能完美完成任务,偶尔还会暗地里给刘胖子孝敬些散碎银两。
那些银子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成给的活动经费有限,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大方,什么时候该装穷。
给刘胖子的孝敬不能多,多了惹眼;
不能少,少了不管用。
半两银子,恰到好处,既显得恭敬,又不会让刘胖子觉得他油水太多。
如今的他已经隐隐混成伙房的二把手,在上线没来人的时候,基本上是完全自由的。
在这个自由活动时,他便会四处打探情报,
也不是不刻意打听,不东张西望,不鬼鬼祟祟。
就是干活的时候多听,走路的时候多看,吃饭的时候多记。
王府里大妈聊的八卦,他都会一字不差地记住。
谁家婆娘跟谁吵了架,哪个丫鬟被哪个亲兵多看了两眼,王重盈的某房小妾昨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
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大网。
网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网在,他就要织下去。
按惯例,每个月都会有一个专门给王府送豆腐的来收集情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驼背汉子,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放着几板豆腐。
小六子和他对过两次暗号,第一次是豆腐板摆放的位置,第二次是车把上系着的麻绳打结的方式。
每一次都对上了,他知道自己还在网里,还在被人看着,这就够了。
可他上一次送豆腐,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前了。
一个半月。
小六子心里有些发慌。
这不是正常的周期,太长了。
是他出了岔子?还是上线出了事?
还是察事监的人已经撤了?他不知道。
这是察事监的规矩,规矩刻在每一个人心里:只允许单线联系。
他不能认识他的上线,甚至那个送豆腐的,也只是转运而已,对情报的内容一无所知。
他手里还有一封上次没来得及转交的密报,写的是王重盈和手下几个将领的私下来往,以及府库粮草的数目变动。
那些数字,他在账房门外假装扫地的时候瞄到的,瞄了三遍才记全。
可送豆腐的不来了,那封密报就一直藏在他床底砖缝里,和那串仅剩的铜钱挤在一起。
这就是单线联系的代价,一条线断了,就全断了。
可他没有办法。
察事监的规矩是领头的公公赵成亲自定的,据说上面还有皇帝过目。
单线联系,为的就是万一某条线被查出来,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被抓住后,屈打成招供出整个网络。
小六子理解这条规矩,甚至打心眼里赞成,可当他自己成了那个被悬在半空中的人,那滋味就像被人吊在井里,上不去,下不来,喊也没人听见。
但,最关键的问题是,他的钱已经快花光了。
当初赵成给的安家费,他早就托人捎回了老家,那点钱够母亲吃两年的饱饭。
他自己只留了一小串铜钱,藏在床底的砖缝里。
活动经费全靠那个送豆腐的转运,每月一次,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打点上下、买通关节。
他能短短几个月从劈柴杂役混到帮厨,与察事监舍得花钱脱不开关系,
这段时间,他请刘胖子喝了三回酒,给大牛买了一双新靴子,逢年过节的还给库房管事送了两刀好肉。
这些都要钱,而钱,已经一个半月没见了。
今天他给刘胖子敬茶的时候,刘胖子喝了一口,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小子最近怎么没动静了?
这显然是已经开始对小六子不满了。
小六子只能赔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他兜里只剩下几文钱,连给门房买包粗茶都不够。
可他还是每天照常干活,照常收集情报,照常把听到的每一句话记在心里。
他不能停。
赵成说过,察事监的人,只要没死,就要工作到最后一口气。
而他收了朝廷的恩惠,就要为其效力,圣人说了,这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择完最后一把菜,小六子站起身来,端着木盆往后厨走。
路过二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里面瞟了一眼,这一瞟,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微顿这一下,是因为小六子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事——大规模的甲士分列两侧。
多走一步不多,少走一步不少,节奏不能乱,可眼睛却还继续打量着。
那群甲士岔开双腿站在门内两侧,手按刀柄,站的笔直,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往他身上一剜,又移开。
他当即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这些显然是精兵强将,以往几乎从来不在府中出现的,
小六子只感觉听到咯噔一声,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祥的预感:似乎要出大事了。
“小六子!过来搭把手!”
后厨里传来主厨大牛的喊声。
大牛比他还大三岁,生得膀大腰圆,脸上有块刀疤,看着凶神恶煞的,其实心眼不坏,是小六子在衙署里少数说得上几句话的人。
但除了借过几回火折子,也没有没太多交情。
“来了来了。”
小六子端着木盆,磨磨蹭蹭地往后走。
走到拐角,他的余光扫到后院的角门,发现那里也加了岗。
那是通往驿站的后门,平日里只有个瘸腿老头看着,如今却有四个甲士。
他的心更沉了。
他清楚地知道,王重盈在河中统治基础不错,以往从不会在自己的住所内安插这么多的兵卒。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后厨里热气蒸腾,几个杂役正在烧火、切菜、蒸馒头。
大牛剁着一只整羊,刀起刀落,骨肉分离。
他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小六子?菜择完了就放这边吧,去替我把那只鸡给收拾了,血放干净了,今晚可有贵客,怠慢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贵客?咱们老爷可是节度使,在河中地界几乎土皇帝一般,还能有谁称得上贵客?”
小六子假装疑惑地问。
语气是闲聊的语气,态度是不经意的态度,就像任何一个好奇的下人在问东家的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知道,反正是使君让准备的。整羊整猪整鸡,估计几十个人都打不住。”
大牛说着,压低声音,
“但是我听说啊,是汴州那边来了人,白大娘今日出去拿衣裳,见到一排排没穿军装的大汉,
虽有掩饰,但操着的那一口汴梁话却被白大娘听出来了,你记得么?白大娘老家就是汴州的。”
说着,大牛缩了缩脖子,示意小六子不要多嘴。
小六子哪里反应得过来?哪怕受了专业训练,脸色也没绷住,手微微一抖,鸡血差点溅到袖口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鸡摁住,用开水烫去鸡毛,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汴州。
难道是朱温的人?
他的脑子在这几息之间飞速运转,快得像一匹脱缰的马,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和冲洗的动作都没有变化。
这是他在受训时练出来的本事,听到情报时,心里可以炸,脸上不能露。
正是这个本事,他才从几十个候选者中脱颖而出,被赵成选中第一批派出。
因为小六子人在府衙中,信息闭塞,并不知道如今朱温已经溃逃出了泽州。
他上一次知道天下大势,还是过年时假借回家探亲为由回京述职时收到的,当时赵成将他们召集起来,说朱温与李克用正在中原对峙,胜负难料。
他当时问赵成:
“朝廷希望那边赢?”
赵成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谁都不赢才是最好,哎,杂家与你说这个做什么,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而现在,朱温的人来了河中。
这意味着一件事,朱温没有输,或者至少没有输到一败涂地。
他还有余力派人来河中,还有余力拉拢王重盈。
而王重盈如果倒向朱温,河东军的侧翼就暴露了,李克用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李克用要是败了,那整个天下就再也没有人能挡住朱温了。
所以说“泽州一役,实为天下存亡之关键”,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小六子在受训的时候听过无数次,他以为自己懂了,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重量。
他一个小小的伙房杂役,蹲在后院里择菜、剁肉、烧火,
可如今他的手里攥着的,可能是整个天下的走向。
四个月的卧底生涯告诉他,无论真假,无论王重盈答不答应,这则情报恐怕都是他这辈子所能接触到的最关键的情报。
想靠自己组织这次宴会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情报送出去,这样朝廷才能提前应对,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必须把它传出去。
哪怕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