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清楚后,小六子的手已经不再抖了。
刚才那一刻的心惊肉跳,被他压进了骨头缝里,面上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把收拾好的鸡递给大牛,又去灶台边烧火。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在心里盘算。
汴州来的人,而且是王重盈亲自设宴款待。
又是整羊整猪又是整鸡的,排场不小。
而且不是在别处相见,是在王重盈自己的府上,保证了私密性。
这证明绝不是普通的信使,是能跟节度使平起平坐的人物。
要么是朱温的心腹,要么是朱温的哪个兄弟。
小六子记得赵成给的一份名单,上面有朱温手下几个重要将领的名号:葛从周、氏叔琮、朱友恭、朱友伦等等。
来的人会不会是其中一个?
若是的话,小六子打了个冷颤,或许事态发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小六子!冷菜备好了,你给前头端过去。”
刘胖子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嗓子。
“哎,来了。”
小六子拍拍身上的灰,走到案板前。
几个冷碟已经摆好了:酱牛肉、卤猪耳、凉拌藕片、腌黄瓜,还有一碟果品,是河中的大枣和柿饼。
小六子把食盒整理好,端起来,稳稳当当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大牛叫住他:
“机灵点,别毛手毛脚的,送完就赶紧回来,要是听到不该听的,小心脑袋!”
小六子知道这是担心自己,连忙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前院。
回廊上依旧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甲士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小六子低着头,步子不急不慢,平日里走到花厅的路他今天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共一百三十六步,每一脚都踩在砖缝上,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这是他这些日子自己摸索出来的办法,心里越慌,步子越要稳。
步子不稳,手就会抖;手一抖,食盒里的碟子就会响;碟子一响,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看过来。
到那时候,他就不用装了,他就真的成了灰尘了。
花厅门口站着两个侍从,见他过来,伸手拦住。
其中一个掀开帘子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说:
“进去吧,放下就走,别抬头。”
小六子应了一声,端着食盒跨进花厅。
花厅里燃着好几盏铜灯,亮如白昼。
正中一张大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
王重盈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半旧的紫色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那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
他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说话瓮声瓮气,此刻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小六子的目光没有往那边看,但余光已经把一切都收进了眼底。
王重盈右手边坐着三个人。
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颌下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束革带,看上去像个商人。
但他坐的姿势出卖了他,只见其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那应该是长期在军中养成的习惯。
他旁边两个年轻一些,三十出头,同样是一身便装,但目光警觉,
小六子刚一进门,那两人的眼睛就同时扫了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了。
只这一扫,小六子就知道,这两个人是亲兵,而且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种亲兵。
那种警觉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那两人低声说了两句,似乎确实是汴州口音。
没错。
小六子把冷碟一盘一盘地摆在桌上,动作轻而稳。
他摆到第三盘的时候,听到王重盈开口说话。
“来来来,先吃先吃,先吃点垫垫肚子。路远迢迢的,辛苦辛苦。”
那个中年人笑了笑,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浓重的汴州口音:
“使君客气了。东平王惦记着使君,特意让末将来问候。
这是东平王献给使君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使君笑纳。”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过去。
王重盈接过,看了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把礼单放在桌上,笑着摆手:
“哎,东平王太客气了。他与某可是老相识,还用得着这个?”
小六子摆完了最后一盘果品,端着空食盒,低着头退到门口。
门口的侍从掀开帘子让他出去,他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听到身后那个中年人又说了一句:
“使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东王这次派末将来,其实是有要事相商。”
小六子的脚步没有停,帘子在身后落下,把接下来的话隔在了里面。
他回到后厨,把空食盒放下,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蹲在灶台后面,假装在烧火,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
来的人不是普通信使。
王重盈对他的态度,似乎很是重视,甚至隐隐有些尊敬。
能让一镇节度使讨好的,只有比他更强的人。
而那个人的口吻里提到的“东平王”三个字,已经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确实是朱温的人。
而且很有可能,是朱温派来谈判的使者,
谈判的内容,从“要事相商”四个字来看,不是小事。
他还想听到更多,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
于是他站起身来,对刘胖子说:
“师父,前头催着上热菜,我去吧。”
刘胖子正在杀鱼,头也没抬:
“手脚麻利点。”
小六子端着热菜,第二次走进花厅。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这是因为送热菜时需要看清桌面的位置,好把盘子摆正。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谁会去责备一个上菜的下人多看了两眼?
他进去的时候,那个中年人正在说话。
“……东平王二十万大军,从泽州过来,想借使君的道,往西边走一走。”
小六子的手差点没稳住。他把一盆红烧肉放在桌上,然后去接身后跟来的小厮手里的鱼。
小厮把鱼递给他,他转身再上桌。
二十万大军,往西走。
河中的西边是什么?
是长安,是皇都!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连跳动都困难。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上菜的动作没有乱。
王重盈的笑声在花厅里回荡,他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东平王要从本王这里借道,本王自然欢迎。只是不知,”
他顿了顿,
“东平王往西边去,做什么?”
那个中年人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使君有所不知,朝廷如今被奸佞蒙蔽,对东平王多有误解。
东平王不是要去打仗,是要去长安,面见天子,澄清误会。”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王重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使君是明白人,应该知道,有些话,不说清楚,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王重盈的笑声渐渐收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也低了下来:
“这些,本将都明白。只是你也知道,这东平王是朝之重臣,这二十万大军,动静太大。
本王在河中,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那个中年人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使君放心,东平王说了,只是借道,不扰民,不攻城,不进使君的城。
大军沿着官道走,使君只管关着城门就好了。过了河中,再往西,就是使君的事了。”
王重盈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在权衡,在计算,在琢磨这件事对他到底是利是弊。
朱温二十万大军过境,他不拦,朝廷日后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他拦,拦得住吗?
朱温虽然不如以前强大,但如今的他可是号称二十万大军,
谁挡在它前面,它就会撕碎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打拍子。
然后,他笑了。
“本将是朝廷的臣子,东平王也是朝廷的臣子。
东平王要去长安面圣,去清君侧,这当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将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本将敬梁王一杯,祝东平王一路顺风。”
那个中年人也站起来,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另外,”
王重盈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几分,
“东平王大军过境,又是急行军,粮草想必也不宽裕。
本将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三万石粮食,还是拿得出来的。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请东平王笑纳。”
小六子端着空盘子站在门口,耳朵像是被人拉长了一样,一个字都不敢漏。
三万石粮食。
王重盈这是要花钱送瘟神。
把朱温送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至于朱温走了之后会怎样,他才不会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不要让朱温的大军在他河中境内多待一天。
那个中年人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他拱手道:
“使君高义,末将这里代东平王谢过了。
东平王常说,天下藩镇,唯使君最识大体。
等东平王到了长安,见了天子,一定替使君美言几句。”
王重盈笑着摆手:
“哎,什么美言不美言的,本将只是尽一份臣子的本分。”
花厅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王重盈招呼着喝酒吃菜,那个中年人也放松下来,开始聊些闲话。
可小六子端着空盘退出花厅,走到后厨时,膝盖却有些发软。
他的脑子像一台磨盘,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都碾碎了,嚼烂了,咽进肚子里。
朱温二十万大军,不是回汴州,是往西走。
王重盈不但不拦,还要送粮食。
而他亲耳听到的这一切,整个朝堂上都还没有人知道。
也许连长安的皇帝都不知道。
察事监的使命,就是在所有人还不知道的时候,先知道。
然后把“知道”,变成“禀报”。
可他的上线在哪里?
那个送豆腐的为什么还不来?
他在心里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难道是上线出事了?暴露了?
察事监在河中的人手被拔了?
还是只是延误了?
不管怎样,他不能再等了。
他回到后厨,把手里的空盘放下,对刘胖子说肚子疼要去趟茅房。
刘胖子骂了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便挥了挥手。
小六子捂着肚子,弓着腰,从后门溜出去。
他跑到柴房后面的墙角,躲在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想大喊。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油布上写着这段时间收集的各种信息:王府粮草数目,亲兵调动情况,王重盈和几个将领的关系等等。
那些都是日常积累,他还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现在,他要在油布上加上最关键的几条:朱温二十万大军欲借道河中,往西,目标不明,很可能指向长安;
王重盈已同意借道,并提供三万石粮;
来人身份为朱温心腹,地位极高,估测是朱温麾下重要将领或族亲。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油布卷成小卷,塞进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送出去,送给谁。
他不知道上线是谁,不知道接头点还在不在。他只剩下两个个选择:
找到那个送豆腐的,或者自己跑一趟长安。
从河中去长安,快马三天。
他没有马,他只有两条腿。
两条腿走完三百里路,朱温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哪里?
他不敢想。
“小六子!”
大牛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小六子把呼吸调匀,整了整衣服,从墙角走出来,应了一声“来了”,脚下却迈得不急不慢。
在离开这里之前,他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样,不能让人注意到他来过这里。
当他走回后厨的时,刘胖子正在盛菜,大牛在剁骨头,一切如常。
他不知道的是,花厅里,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侍从们收拾着碗筷,端茶送水。
王重盈正拱手送那三个客人出门,寒暄道别。
那个中年人走到花厅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几个低眉顺眼的侍从身上,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往外撤的甲士们,
然后转向王重盈,脸上依旧挂着笑,声音也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使君,某还有一件事,想请使君行个方便。”
王重盈一愣:“请讲。”
中年人笑容不变:
“古人云,事以密成。
今日咱们商议的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顿了顿,
“使君府上这些下人,也就是今日在场的,还是一律处理掉为好。
这不管是对您还是对我们东平王都是百利无害。”
“特别是送菜的那些,咱们说的那些,他们可是一字不落的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