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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没有马上离开废弃医院。

她让谢无咎把车停在路边,自己又走回去了。谢无咎没拦她,也没跟上来。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林昭不知道他会抽烟。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抽过。也许他一直会,只是不想让她看到。也许他是刚学会的,因为最近的事情太他妈多了,多到不抽根烟就撑不住。

林昭走回院子。荒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她站在主楼前面,抬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色,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楼是黑的,窗户是黑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泡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一点,两点,三点。越来越多。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这栋废楼里。

林昭走进去。

走廊里那些光点在她周围漂浮,不靠近,也不远离,保持着一段距离,像一群害羞的动物在观察她。她伸出手,一个光点落在她手心里。不烫,也不凉。是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刚出生的东西的心跳。

光点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大,像一朵花在绽放。光芒散去后,里面是一个孩子的脸。不是怨灵,是记忆。是这些孩子留在这栋楼里的、最后的一点痕迹。

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剃着光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条纹病号服,大了一号,袖口卷了好几层。他看着林昭,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你是那个叔叔的女儿吗?”他问。

林昭愣住。“什么叔叔?”

“那个来过这里的叔叔。他说他姓林。”小男孩歪着头看她。“你长得像他。眼睛像。鼻子也像。”

林昭的喉咙发紧。“他什么时候来的?”

“好久好久以前了。”小男孩低下头,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圈。“他来的时候,我们还没死。他给我们带了糖。大白兔奶糖。每个人两颗。”

“他说了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然后他哭了。大人哭起来真丑。”

林昭蹲下来,蹲在小男孩面前。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撑着。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叫昭昭。他说他好久没见到她了。他说她可能不想见他。他说——”小男孩停了,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他说‘我怕她恨我’。”

林昭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我不恨他。”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对自己说的。

小男孩歪着头看她。“那你去告诉他呀。”

“他死了。”

小男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用小小的、几乎是透明的手指,碰了碰林昭的眼泪。他的手指穿过了眼泪,什么都没碰到。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困惑。

“死了就不能告诉他了。”他说。“但你可以告诉他。在心里说。他能听到的。”

林昭不知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也许死过的人都知道。也许当你不再是活人的时候,你就懂了那些活人不懂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林昭问。

“小光。”小男孩指了指自己的光头。“因为他们都叫我小光头。但我不喜欢。所以我自己改成了小光。光头的光。”

林昭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小光。我记住你了。”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目的光,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日出一样的光。从胸口开始,慢慢扩散到四肢,到头顶,到脚尖。

“你要走了?”林昭问。

“嗯。”小光笑了。他的牙齿很白,少了一颗门牙。“有人记住我了。我可以走了。”

“你知道去哪儿吗?”

“不知道。”小光说。“但应该比这里好。这里太冷了。”

他消失了。光点碎成了无数更小的光点,飘散在走廊里,像蒲公英的种子。

然后第二个孩子出现了。

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像牙齿没长齐。她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洋娃娃的头发被揪掉了一半,脸上用记号笔画着笑脸。

“你是小慧?”林昭问。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在地下室捡到的洋娃娃。头发被揪掉了一半,脸上画着笑脸。小慧看到洋娃娃,眼睛亮了。她伸手去接,但手穿过了洋娃娃,什么都没摸到。她看着自己的手,嘴巴瘪了一下,没哭。

“它叫小花。”小慧说。“我妈妈给我的。她说她会来接我。她没来。”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我不太会数数。”

林昭蹲下来,把洋娃娃放在地上。小慧蹲在洋娃娃对面,虽然她碰不到它,但她假装在摸它的头发。

“那个叔叔也来了。”小慧突然说。

“哪个叔叔?”

“姓林的。他来看过我们。他给我梳了头发。”小慧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我的辫子本来是歪的,他帮我重新扎了。他手很笨,扎了好久。但扎得很好。”

林昭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父亲,一个潜入阴商会的守夜人,一个把证据封进女儿脑子里的男人,一个写“随遇而安”却一辈子都不安的人——他在这栋废弃的医院里,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

“他说他也有一个女儿。”小慧说。“他说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像妈妈的头发。他说他想给她扎辫子,但他不会。他说他学了好久,但还是扎不好。”

“他会了。”林昭说。“他给你扎好了。”

“对。”小慧笑了。她的门牙也掉了一颗,和小光一样。“他给我扎好了。所以我不怪他。”

“不怪他什么?”

“不怪他来晚了。”小慧抱着看不见的洋娃娃,轻轻摇了摇。“他来了。这就够了。”

小慧的身体也开始发光。粉红色的光,像,像春天的桃花。她在光里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那个轮廓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散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像秋天的叶子,像一首唱不完的歌。每一个孩子都提到了那个叔叔。每一个孩子都记得他。他给每个人两颗大白兔奶糖。他给小女孩扎辫子。他给小男孩系鞋带。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他们说话,听他们唱歌,听他们讲那些大人不爱听的、无聊的、琐碎的、但对孩子来说很重要的事。

他哭了。

每个孩子都说了同一句话——“他哭了。”

林远舟在这栋废弃的医院里,在一群被遗忘的孩子面前,哭了。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也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等他的女儿对他说“我不恨你”。

林昭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下午。她只知道最后一个孩子化光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没有光了,没有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没有孩子的脸,没有声音。

只有她一个人。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洋娃娃。小花。头发被揪掉了一半,脸上画着笑脸。她把洋娃娃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我记住你们了。”她说。“小光。小慧。赵小军。还有你们所有的人。我记住了。”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灰尘在月光里飞舞,像无数个小小的灵魂。

林昭站起来,走出主楼,走出院子。

谢无咎还在车旁边等着。烟已经灭了,地上有三四个烟头。他看到她出来,把剩下的半包烟塞回了口袋。

“结束了?”他问。

“嗯。”

“你哭了。”

“没有。”

谢无咎没拆穿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林昭坐进去,把洋娃娃放在膝盖上。小花的脸朝着她,那个用记号笔画的笑脸在月光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车子发动了。废弃医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林昭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响着小光的话。

“你可以在心里告诉他。他能听到的。”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爸,我不恨你。从来都不。”

车子开远了。废弃医院消失在黑暗里。

但那些孩子没有消失。他们被记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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