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吧”“他身后是不是有东西”“伟哥牛逼”“我看到了!有个白影子!”“那是灯光的反射吧”“伟哥快跑!!!”
林昭坐起来了。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个男人——他自称张小伟,是个专门做灵异探险的主播,粉丝五百多万。他今天在一所废弃高中“招魂”,用的方法是“点蜡问鬼”——据说完好的白蜡烛在闹鬼的地方点燃,如果蜡烛灭了,说明鬼在附近。如果蜡烛变成蓝色,说明鬼在看着你。
弹幕在刷蜡烛的颜色。
“变蓝了!!!”“真的变蓝了!!!”“不是滤镜吧”“伟哥你快跑啊!!!”
林昭盯着那根蜡烛。不是滤镜。火焰确实在变蓝。但不是普通的蓝色——是那种很深的、像墨一样的蓝。她在守夜人的手册里见过这种颜色。那不是鬼在看着你,是有东西正在通过蜡烛往这边来。不是人招鬼,是鬼在借蜡烛做门。
她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间。
谢无咎在客厅沙发上睡觉,听到动静睁开了眼。“怎么了?”
“有人要死了。”
她报了直播里提到的学校地址。谢无咎没问第二句,拿起车钥匙就跟她出了门。
废弃高中在城南,开车二十分钟。林昭在路上一直在看直播。画面越来越不稳定,开始出现雪花和横纹,像老电视的信号不好。张小伟还在说话,但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干扰信号。
“大家看到了吗……蜡烛……变蓝了……我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弹幕在刷“卡了”“没信号了”“伟哥你身后!!!”
然后画面彻底断了。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主播正在赶来的路上。”
林昭把手机扔到座位上。“开快点。”
谢无咎踩下油门。
他们到的时候,学校的大门是锁着的。铁门很高,上面有尖刺,但旁边围墙有一个洞,像是被人扒开的。林昭钻进去。校园里很暗,只有远处教学楼三楼的一个房间亮着光——不是灯光,是那种蓝色的、冷冷的、像磷火一样的光。
他们跑上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门都开着。蓝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教室透出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深海的颜色。
林昭冲进那间教室。
张小伟躺在地上,眼睛翻白,嘴里在说一种听不懂的话。不是外语,是那种——像是有人把几种语言搅碎了混在一起,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他的身体在抽搐,像被电击了一样。那根白蜡烛还在燃烧,但火焰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几乎接近黑色。火焰的形状不正常,不是水滴形的,而是被拉长的,像一只手,从蜡烛里伸出来,伸向张小伟的脸。
林昭没有犹豫。她冲过去,蹲下,把手按在张小伟的额头上。水精在她口袋里发烫,烫到像要烧穿布料。
她进入了。
不是进入怨灵的记忆,是进入了一个正在被怨灵侵蚀的活人的意识。这比进入记忆更难。记忆是死的,是固定的,是已经拍好的电影。活人的意识是活的,是在流动的,是在变化的。像跳进一条湍急的河流,你抓不住任何东西,因为所有东西都在动。
她看到了怨灵。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旧式的碎花裙子,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张小伟的意识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怎么都拔不走。她在说话,不是对张小伟说,是对自己说。
“我的学生……我的学生还在等我……我不能走……我不能走……”
林昭抓住那个女人的手。不是真的手,是意识里的手。她感觉到了——冰冷的,粗糙的,指甲里还有粉笔灰。
“你是谁?”林昭问。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露出来了。很普通的一张脸,圆圆的,戴着眼镜,嘴角有一颗痣。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被什么东西烧红的。
“李芳。”她说。“我是李芳。我是老师。我的学生还在等我。”
“你的学生已经不在了。”林昭说。“你已经死了。”
李芳的嘴唇在抖。“不……不……明天还有考试……我还没给他们讲完……我还没……”
“李芳。”林昭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死了多久了?”
李芳沉默了。她的眼睛在转,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她的记忆是空的。不是被水精吃了,是被什么东西删除了。
林昭意识到了什么。她退出了张小伟的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她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的张小伟。他的抽搐在减弱,但嘴里还在说那种听不懂的话。她把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重新进入——这次不是进怨灵的意识,是进张小伟的记忆。她想知道他做了什么。
画面出现了。
张小伟在来这所学校之前,做了“功课”。他在网上查了这所学校的历史,发现十年前有一个女教师在这里失踪,名字叫李芳。据说她晚上在教室批改作业,然后就再也没出来。第二天,教室里只有一本翻开的作业本,上面用红笔写着批语,但最后几个字没写完——“继续努”。
张小伟觉得这是个好素材。他在直播里反复提李芳的名字,让她“出来见面”,让她“显灵”,让她“跟大家打个招呼”。他以为这是节目效果。他不知道名字是有力量的。当你反复叫一个死人的名字,你就是在给她指路。她在另一个世界听到了,她会来找你。
林昭退出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水精,放在李芳的怨灵所在的意识位置——不是张小伟的额头,是那根蜡烛。因为李芳不在张小伟的脑子里,她在蜡烛里。那根蜡烛是门,她是通过门过来的。
水晶发光了。不是那种温和的、像日出一样的光,是一种刺眼的、像电焊一样的光。光打在那根蜡烛上,蜡烛的蓝色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然后开始缩小,缩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李芳的怨灵从火焰里浮现出来,不是完整的形象,是碎片的、像拼图一样的形象。她的记忆是碎的,被人打碎了。
林昭看到那些碎片里有一块是黑的。不是缺失,是被烧掉了。有人故意删除了李芳的一部分记忆——她是怎么死的。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在等学生,还在等明天的考试。所以她不肯走。
“李芳。”林昭说。“你不是失踪的。你是被打死的。”
李芳的怨灵猛地一震。
“你体罚了一个学生。学生家长来学校闹。你道了歉,写了检讨,但他们不依不饶。他们在你下班回家的路上堵住了你。三个人。你倒在地上,他们还在打。你死了。”
“不……”李芳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死被压下去了。学校赔了钱,家长签了保密协议。没有新闻,没有报道,没有人为你说话。你的名字被从教师名册上删掉了。你的学生不知道你死了。他们以为你只是走了。”
李芳的怨灵在颤抖。整个教室在颤抖。窗户在响,玻璃在震,像要碎了。
“所以你不记得。”林昭说。“因为有人把你的记忆删了。他们不想让你记住自己是怎么死的。他们不想让你去报仇。”
“我不报仇……”李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是……我只是想回去上课……”
林昭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一个人被打死了,她不恨,不报仇,她只是想回去上课。而活着的人连这点念想都不给她。他们把她的记忆删了,让她在虚无中飘荡了十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李芳。”林昭说。“你的学生已经毕业了。他们去了高中,去了大学,去了社会。他们记得你。他们记得你是个好老师。”
“真的?”
“真的。”
李芳的怨灵开始发光。不是水精的光,是她自己的光。从她胸口那个被删除记忆的位置发出来的,像一束光穿透了黑暗。她的记忆碎片开始重组,像拼图一片一片归位。她看到了自己死的那一刻,看到了那些打她的人的脸,看到了自己倒在地上的样子。她没有躲,没有闭眼。她看着那些画面,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了。”她说。“我可以走了。”
她看着林昭。
“你叫什么名字?”
“林昭。”
“林昭。”李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味道。“你跟他长得像。”
“谁?”
“那个来过这里的男人。姓林。他说他是你爸爸。他让我告诉你——”李芳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又说了这句话。他总是说这句话。”
李芳消失了。蜡烛灭了。教室里的蓝色褪去了,恢复了黑暗。
张小伟躺在地上,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手,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涨了十万粉?”他问。
林昭想打他。
但她没打。她只是蹲在地上,看着那根灭掉的蜡烛。蜡油凝固了,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白色的,像一片结了冰的湖。
“你差点死了。”她说。
“我知道。”张小伟的声音还在抖。“但我涨了十万粉。”
林昭站起来,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是不怕。不怕死,只怕不红。这种不怕比疯还可怕。
“阴商会的课你也上过?”她问。
张小伟的表情变了。那种“我不怕”的壳裂了一条缝。
“你怎么知道?”
“你在直播间说过。”林昭盯着他。“你说阴商会的课程里提到过林远舟。说他是叛徒。”
张小伟沉默了。
“他不是叛徒。”林昭说。
“你凭什么确定?”张小伟问。
林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凭什么确定?残师说他是英雄。王先生说他是叛徒。父亲自己在信里说对不起。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她只是信。信他不是叛徒。信他是好人。信他爱她。但“信”不是证据。
她看着张小伟,说了实话。
“我不知道。但我信。”
张小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嘲讽,是某种——羡慕。
“你信一个人,不需要证据?”他问。
“不需要。”
“那我信你。”张小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救了我的命。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林昭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她没时间分辩。天快亮了,蜡烛灭了,李芳走了。她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谢无咎在楼下等她。张小伟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根灭掉的蜡烛。
“你跟着我干嘛?”林昭问。
“报恩。”张小伟说。“而且我觉得你比你爸有意思。”
“你又不认识我爸。”
“我认识。”张小伟说。“阴商会的课里有很多他的资料。他们说他是最成功的叛徒,也是最失败的爸爸。”
林昭停下了脚步。
张小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什么样的人?”林昭问。
张小伟想了想。“他们说他很聪明。很能忍。很有耐心。他在阴商会潜伏了三年,没人发现。但他最后暴露了,因为——他想家了。”
“想家?”
“他想回去看女儿。他给女儿买了一条裙子,藏在宿舍的枕头底下。被发现了。阴商会的人翻到了那条裙子,顺藤摸瓜,查到了他的身份。”
林昭站在晨风里,手里握着水精。水精是凉的。
她父亲不是被残师的十分钟害死的。他是被一条裙子害死的。一条他想送给她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