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他们已经去了十多天了。”
唐煜站在营地外谷口的高地上,手搭在额前往东边看。
雪牙蹲在他脚边,也往东边看,鼻子一张一合地嗅着空气。
卫昭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
“煜少,会不会那里没有盐?”
“肯定有。”
唐煜说得斩钉截铁,“难道他们走偏了?”
他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地平线,忽然眯起眼睛:
“卫先生,你看那边——是不是有烟尘?”
卫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远处,一大片灰黄色的东西在升腾,像有人在地平线上扬起了沙。
不是烟,是尘土。大片的尘土。
唐煜的脸色变了。
今天是唐大山带人外出巡逻,马奎留守
。这么大的烟尘,绝不是唐大山那几十个人能弄出来的。
“马奎!”
唐煜大喊,“马上警戒!再派人去那边飘起烟尘的地方看看是什么人!”
马奎也看见了那团烟尘,脸色一凛,转头就喊:
“一队跟去看看!二队守谷口!快!”
十几个人翻身上马,跟着马奎往烟尘方向跑了。
唐煜还不放心,蹲下来拍拍雪牙的头,指着远处:
“雪牙,去看看是不是我们的人回来了?快去快回!”
雪牙歪了歪头,看了看唐煜指的方向,又看了看他,“呜呜”两声,四腿一蹬,像一支白色的箭,直接往谷外蹿去。
跑得飞快,几下就超过了马奎派去的几人,把那几个骑兵甩在后面吃灰。
烟尘在慢慢往河谷口这边蔓延。
唐煜站在高地上,心里默念——别是什么军队,别是什么马匪,别是什么官府的人。
自己还没发育起来,别被按死在这儿了。
他转头问旁边的马奎和卫昭:“如果全是马队士兵的话,看这烟尘大概有多少人?”
卫昭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这烟尘大小,应该是全骑马的。”
“但这移动速度又不像——全骑马的话,应该更快些。”
马奎也看了一会儿:“煜少,如果是马步混合的话,最少五百人才能弄出这么大烟尘。”
“但这个距离,如果是军队的话,应该会有探马过来的啊。”
他指了指河谷方向,“这进来的河谷是蜿蜒曲折的,要不然会看得更真切。”
半个时辰后,一道白影从河谷里蹿出来,跑得飞快。
雪牙跑到唐煜面前,一个急停,后腿在地上滑了一下,舌头吊得老长,喘得跟风箱似的。
唐煜蹲下来摸摸它的头:“雪牙,你认得那些人吗?”
雪牙茫然地看着他,“呜呜”两声,也不知道是认得还是不认得。
唐煜想了想:“应该不是坏人。要是敌人的话,雪牙应该不会这样叫。”
他又等了一会儿。
河谷口那边,马奎派出去的人骑马回来了,远远地就喊:
“煜少!张队正、牛队正他们回来了!带盐回来啦!”
唐煜用力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
然后他转头对马奎说:“你再安排些人在这看着。”
“派两个人沿着这梁子往前走走,看远些,看有没有跟着张叔他们过来的人。”
马奎马上安排了四个人去做。
唐煜这才从高地上跳下来:“走,下去等他们。”
一个时辰后,唐煜看见了走在前面的张超和牛黄。
两人都牵着马,没骑。
马背上驮着用草扎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后面的人也都是这样,牵着马,马背上驮得满满当当。
一百来个人,牵着马,慢吞吞地往河谷里走。
唐煜迎上去:“张叔,牛叔!你们一路这样走回来的?”
张超脸上全是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大半路是的。驮得太重了,骑上去马受不了。”
牛黄从队伍前面跑过来,满脸兴奋:“煜少,你说得可真准!”
“那里有一座山,上面全是雪白雪白的盐块!我们这全是装的这种!”
唐煜抓起一块看了看——白得发亮,颗粒粗大,跟后世没提纯的粗盐差不多。
他舔了一下,咸得龇牙咧嘴。
“好!”他把盐块揣进怀里,“以后盐不用愁了!”
他看了看队伍里面,发现多了三个陌生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比唐煜大些的少年,缩在队伍中间,怯生生地看着四周。
“路上安全吗?”唐煜问。
张超点头:“基本安全。”
“我们这一队去那里取盐是最多的,而且都有武器,没人敢怎么样。”
“那你们这样走回来,后面——”
“在外面碰到你爹了。”
牛黄接话,“他在后面看着呢。”
唐煜松了口气:“好,好。走,咱们进去。”
营地里面的人看见张超这一队人回来,都高兴了。
大家都知道这些人是出去找盐的,现在看到他们驮回来的那些白花花的块状物——是盐,肯定是盐。
刘文和毛易跑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
“刘先生,毛先生,快安排人把这些盐放好。再安排人给外出的人做些吃的过来。”
刘文点头:“我马上去安排人弄吃的。”
毛易已经在招呼人卸东西了,“轻点轻点!别摔了!这是盐!摔碎了不好存!”
一百来匹马和驮畜被牵到仓库区,毛易带着人一袋一袋地卸,一袋一袋地码好。
白花花的盐块堆在仓库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着光。
唐煜蹲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不少。
盐有了,粮有了,铁有了,人有了。
天黑的时候,唐大山回来了。
他还牵了五匹马回来。
三匹驮着东西,两匹空着。
出去的五十个人,身上还有血。
唐煜心里一沉:“爹,咱们这有人发现了?你们和人交手了?”
唐大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拍了拍身上的土:
“是跟着张超他们来的。”
牛黄凑过来:“还真有人不长眼跟着我们?谁啊?”
“咱们这可是一百人马都有刀的啊。”
张超也皱眉:“他们看中的应该不是咱们这点盐。”
他看了唐煜一眼,“他们看中的是咱们营地。”
“能养这么多人马的地方,还需要这么多盐。”
“如果是拿去贩卖,他们可能不会起意。”
“但咱们这样子——不像是贩盐的,倒像是要长住的。”
“所以他们一直跟着,想摸清楚咱们的底细。”
唐大山喝了一大口水后继续说:
“那些人吊得很远,要不是我长了个心眼,在河道入口那边埋伏等着,打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可能还让他们跑了。”
“几个人?”
“两个。”
唐大山指了指那五匹马,“两人五马。”
“骑术不错,要不是放他们进河谷就差点让他们跑了。”
唐煜皱眉:“问出什么了?”
唐大山喝了口水,缓了口气:“马匪。”
“听他们说的地方,应该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地方——悬泉置和寿昌城中间那一片。”
“哪里的势力?”唐煜问。
唐大山又喝了一口水:“就是那几伙马匪。”
“他们是其中最大的一伙子人,有八十人。”
“另外还有四个山头,各二三十到五十人不等。”
议事厅里,灯点起来了。
天气渐渐热了,穿一件单衣还觉得闷。
雪牙趴在唐煜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它已经长到快有唐煜腰高了,白毛厚得像一层毡子,一到热天就这副德行。
唐煜坐在上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唐大山、刘文、牛黄、张超、马奎、毛易、卫昭都在。
十三小站在两边,竖着耳朵听。
“全杀了?”唐煜问。
唐大山看着儿子,有些没适应他这种轻飘飘的口气。
缓了一下才说:“知道的全说了。都给弄死了。马牵回来了。”
“那地方情况怎么样?正好咱们猫在这边几个月了,对外面的事都不知道。”
唐大山掰着手指头数:“他们是最大的一股,八十人。”
“另外四个山头,一家四十多,一家三十多,两家二十多。”
“加起来两百来人。都是悍匪,骑马厉害,刀法一般。”
唐煜用手敲着桌面看着趴在地上的雪牙说:
“你们说,如果他们发现这两人一直没有回去,会不会派人进来找?”
张超想了想:“如果是平时,少了两个人不会。”
“但他们是来盯着咱们的,肯定会找。”
卫昭淡淡地接了一句:“咱们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唐煜开始在厅内来回走。
大家心里都能算这个账——别人是两百没有顾忌的悍匪。
如果发现了这里,他们可能还会叫人加入。
就算不叫人,就这些人都够自己这些人受了。
就算防守下来,也会死伤非常重。
刘文开口:“要不,咱们现在就到煜少你说的那个地方去?”
唐煜停下来,摇头:“你们认为我为什么要在雪季出发?”
“现在去的话,咱们这么多人一路上会遇到多少打咱们主意的人?”
“有多少人看到?大雪天外面不会有人,才是咱们转移的好时机。”
他没再继续解释,问:“爹,这些人手上功夫怎么样?”
“和你们比,和新训练的这些人比?”
唐大山想了想:“乌合之众。”
“连你这只训练了三个月的新兵都比不了。但这些人骑马厉害。”
唐煜站住了。
他在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猛然转过身来一手拍在桌子上。
“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