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被严令在洞内好好休息,一直歇到第二天上午。
太阳爬上头顶的时候,营地里开始活了。
大家从地窝子里钻出来,有的揉眼睛,有的伸懒腰,有的蹲在洞口啃炒面。
马被牵出来,嘶鸣着甩尾巴,蹄子在地上刨土。
雪牙从洞里蹿出来,在营地中间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仰头看唐煜,
意思是“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走?”
唐煜没理它。他站在缓坡上,眯着眼看太阳,心里有些打鼓。
“张叔,要不咱们晚点再走?”
他犹豫了一下,“这太阳晒着,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啊。”
张超正往马背上捆铁锅,闻言头也不抬:“没事,这还不算什么。”
“从这里咱们全速赶到山丘边缘,再休息休息就好。”
唐煜想了想,也是。
这边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马也是。
他点点头,转头喊:“牛叔,你带队先散出去,以防咱们被发现。”
“张叔派一个熟悉路的跟着一起。”
牛黄点了十个人,加上那个熟悉路的士兵,先走了。
他们的任务是散开在大队周围,防止有人提前发现这支队伍。
唐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热浪里,这才翻身上马。
雪牙蹲在马旁边,仰头看他,尾巴摇得飞快。
“走了。”唐煜一夹马腹。
大队慢慢动起来。
两百来号人,一百多匹马,几十头骡子驴子,
驮着铁锅、盐块、炒面、水囊,在戈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尘土尾巴。
这是唐煜所率的这支幼小势力第一次露出獠牙,开启武力发展的步伐。
虽然这“獠牙”还没长齐,队伍里还有人骑骡子,
有人紧张得手心出汗把缰绳都攥湿了——但好歹是支队伍。
走了快两个时辰,前方远远地看到了一些山丘。
灰扑扑的,像一群趴在地上的巨兽。
张超指着那些山丘说:“煜少,接近山丘后再往里走五里左右,就是那伙人的老巢了。”
唐煜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但还是很毒。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甩在地上,嘶的一声,汗珠子在沙地上冒了个泡就没了。
“好,大家放慢脚步,天黑时到达山丘。”
队伍慢下来。
有人下马牵着走,有人把水囊往头上浇,有人嘴里骂骂咧咧的——骂天太热,骂马匪该死,骂自己为啥不留在营地里种地。
唐煜听见了,没管。骂归骂,脚步没停。
雪牙跑累了,吐着舌头跟在唐煜马后面,四条腿都迈不利索了,白毛上全是土,灰扑扑的,像一条流浪狗。
唐煜低头看它,心说你这形象可配不上“白狼”这个名号。
连续顶着烈日行进了近三个时辰,所有人的体力都达到了极限。
好在这会儿太阳快落下去了,气温没那么高了。
戈壁的黄昏来得快,太阳一挨地,热气就往下退,风也凉了。
张超骑马走在唐煜旁边,指着远处那片山丘说:
“从敦煌过来到玉门关,中间就这一处地方有一大片山丘,离官道近。”
“所以这里一直都是马匪藏身的地方。”
唐煜看了看那片山丘,又看了看地图。
山丘不长不短,正好卡在敦煌和玉门关中间。
商队从官道上过,想绕都绕不开。
“嗯,控制这里,对于咱们来说会方便很多。”
唐煜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指着一处有些绿色的地方,
“咱们在那里休息,吃点东西,等天完全黑了再摸过去。”
张超听令去安排了。
队伍往那片绿色靠过去——是几丛骆驼刺和红柳,中间有一小片空地,比别处阴凉些。
人刚歇下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牛黄骑马跑回来,身后几个人押着一个被绑了手的家伙。
那人灰头土脸的,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煜少。”
牛黄翻身下马,把那家伙往前一推,“周边没有发现其他人。”
“只是在咱们进到深处时抓到了这个人。”
“他说他是在这个方向接人的。”
唐煜来了兴趣,蹲下来打量了那人一眼。
那人也看他——个子不高,旁边跟着一条大白狼。
他心里一突突:白狼,胡人??
“将人带过来,咱们几个好好审审。”
没有升火。
四个人坐在沙地上,前面两个士兵押着那人跪着。
天已经黑了,唐煜等人还能看个大概——吃了几个月动物内脏,夜视能力确实比普通人强不少。
但被押着这人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说说吧。”
那人感觉倒霉透了。
老大让他在这边守着,说是有兄弟盯上了一块肥肉,让他在这儿接那两个兄弟。
今天突然过来两骑,因为是背着光来的,他以为是自己要等的人,跑出来迎接——结果就被抓了。
“我就是逃难到这边的……”
那人声音发颤,“有家人外出找吃的了,我在这里等他们……”
唐煜淡淡地说:“把他嘴捂住。切他一根手指。”
两名士兵听令。
只听得“呜呜”几声闷哼,那人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唐煜等了两个呼吸,才继续开口:
“能好好说了吗?能就点头。”
“不要大叫——不然,呵呵,你还有九根指头。”
那人拼命点头。唐煜说:“放开他的嘴。”
那人喘着粗气,浑身哆嗦。
他现在觉得说话的这个人是魔鬼——听着声音不大,应该是个半大孩子,但怎么这么狠厉?
一句话就直接切一根手指?
旁边的张超、牛黄、马奎三人也是心神再次被震撼。
他们原本以为唐煜说“只留一半人”仅仅是说话狠,以为他真到了血腥场面的时候不一定下得去手。
现在他们的认知被改变了——这位煜少,是真下得去手。
“别废话。”
唐煜的声音又响起来,“说说吧。”
那人不敢再撒谎,也不敢糊弄,老老实实开口:
“我叫狐狸,是江老大手下的人。”
“我们营地在从这儿往里走六里的位置。”
“前几天老大说盯上了一大队人,是肥肉,派了两个兄弟跟上去,叫我来这里等他们。”
“我把你们过来的人认成了那两个兄弟,才出来接你们的。”
“不需要说这些没用的。”
唐煜打断他,“说说你们有多少人。”
“多少马,多少武器。人马分在什么地方?”
“外面有哪些人和你们有联系?”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更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从你的名字、你们老大派你来干这事,我就知道你在你们那伙人里面不是简单角色。”
“我早已派人探查过你们——要是我听到一句假话,就切一根手指。”
“哦对了,你还可以被切十次,因为你两腿之间那根也算。”
狐狸直接瘫了。
他跪都跪不稳,歪在地上,声音发颤:
“不敢……不敢……我们营地里面有一百三十人。”
“因为发现了一批运盐的,老大将所有人都叫了回来。”
“营地里还养着二十多个女人。”
“除了打杂的,能拿刀的有八十多个。养着一百来匹马。”
“捂住。再切一根。”
“不——”
狐狸的嘴被捂住,又是一声闷哼。
等松开后,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没说假话……”
“八十一个也是八十,八十九也是八十。”
唐煜的语气很平,“你说八十多个,到底是几个?”
狐狸差点背过气去,哪有这样的?
他连忙说:“除去我们出来的三人,营里还有拿刀的兄弟八十七个。”
唐煜看了张超一眼。张超微微点头——和探来的情报差不多。
“马奎,让人把咱们的皮子拿来,挡一下。点些火出来。”
马奎应声去了。
不一会,十多个士兵用皮子围成一个圈,把中间遮得严严实实。
牛黄在中间点了一小堆火,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圈内几个人的脸。
狐狸这会儿看清了对面的人——一个少年,看着人畜无害,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正蹲在地上拨弄石子。
但刚才确实是这个人说话,切了自己两根手指。
唐煜从旁边找来一堆小石子,把中间的地面清空,说:
“来,用这些石子摆一下你们营地的情况。”
“哪里是入口,哪里是住的地方,住了多少人,哪里有暗哨,你们老大在哪里?”
狐狸看着那些石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不会啊。”
“捂——”
“不不不!我试试!我试试!”
狐狸连忙趴下来,抓起几颗石子,手还在抖,石子掉了两次才抓住。
他摆了两下,又停下来,完全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唐煜叹了口气,看了张超一眼:“张叔,你先把他说的外围摆出来,然后让他说位置,你摆。”
张超蹲下来,开始摆石子。
他先摆了山丘的大致轮廓,又摆了进出的路口,再摆了营地大概的范围。
每摆一处,就问狐狸一句“是不是这样”。
狐狸点头或摇头,张超就调整。
摆着摆着,狐狸的汗下来了——这些人,是真的详细探查过他们营地。
有些位置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张超摆出来的比他记得还准。
摆完了外围,开始摆里面的布局。
哪里是住人的,哪里是养马的,哪里是仓库,哪里是江老大的住处。
狐狸一一指出来,张超一一摆上石子。
唐煜蹲在旁边看,不时问一句:“这里住了多少人?”
“这里的墙有多高?”
“这里的路能走马吗?”
狐狸不敢撒谎,老老实实答。
每答一句,唐煜就在心里记一笔。
摆到最后,整个营地的情况已经清清楚楚——八十七个能拿刀的,分布在哪几个位置;
暗哨在哪几个点;
江老大的住处在大营最里面,背靠山壁,只有一个出口;
马厩在营地东侧,离住人的地方有一段距离。
唐煜盯着那堆石子看了一会儿,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
“把火灭了吧。”
牛黄一脚把火堆踩灭了。圈里又陷入黑暗。
“我知道你要等的那两个兄弟在哪。”
唐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你去找他们吧。马奎。”
狐狸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这是要杀他。
他拼命挣扎,两个士兵死死按住他。
“不!我不去找他们!”
狐狸的声音都劈了,“大人!放过我!”
“我可以给你们带路的!我对里面熟!”
“我知道暗哨怎么走!我知道江老大晚上睡在哪儿!”
张超和牛黄同时看向唐煜。
带路?确实有用。
但这人鬼得很,万一进了营地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唐煜没犹豫。他拍拍马奎的肩膀:“让他们去团聚吧。”
马奎领命。
狐狸被拖出皮子圈外,嘴巴被捂住,只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就没声了。
张超看着唐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牛黄低着头,在摸自己的手指头。
马奎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张叔。”
“在。”
“让兄弟们准备。子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