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最黑的时候。
队伍静默前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被笼头勒住了嘴,只能听见蹄子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
雪牙跑在队伍最前面,白毛在夜色里隐隐发亮,像一团会移动的月光。
它不时回头看一眼唐煜,确认他跟上了,又转回去继续跑。
翻过一道矮坡,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点亮光。
是火堆的光,不大,但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唐煜举起手,队伍停下来。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点火光在远处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门口有人守着——至少两个,火堆旁边应该还有。
“休息一刻钟。”
唐煜压低声音,“别出声,别乱动。”
两百来号人无声地蹲下来,有人靠着马腿喘气,有人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确认没卡住。
唐煜把张超、牛黄、马奎叫过来,四个人头碰头蹲成一圈。
“牛叔,你选三十个眼力好、箭术好的人,散在周围。”
“一定不能让人跑了漏出去。”
唐煜在地上划了个圈,点了几个位置,
“这边,这边,还有后山那条路,都得堵住。”
牛黄点头:“是,我这就安排。”
他猫着腰走了,点了三十个人,无声地散向大门两边的山丘。
那些人弓着背,贴着地面,像一群摸进鸡窝的黄鼠狼。
唐煜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牛黄的人已经到位了,才带着剩下的人马慢慢摸到大门口百步外。
门口有两个人。
一个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另一个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火堆烧得不旺,只剩些余烬,显然守夜的人也在偷懒。
“牛叔,让咱们见识一下你的箭术。”
唐煜压低声音,“能不惊动其他人,干掉这俩吗?”
牛黄眯着眼看了看距离,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摇摇头:
“有些远了。”
“白天可以,晚上不一定。我再往前摸摸。”
“好。看你的了。”
唐煜转头看张超和马奎,“那两人倒下就是信号。”
“张叔直接往那个江老大住的地方冲,马奎跟着大队进去清人。”
“别恋战,别追散兵,先把里面的人堵住。”
两人点点头。
牛黄猫着腰往前摸。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软的地方,不发出一点声音。
走了三十步,停下来,搭箭,拉弓——
“嗖。”
第一支箭出去,靠在门框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
“嗖。”
第二支箭,蹲在火堆旁边那人刚抬头,箭从喉咙穿过去,他捂着脖子倒下去,只发出“嗬嗬”两声。
牛黄回头打了个手势。
张超和马奎同时冲了出去。
一百五十个人跟在他们后面,无声地跑,只听见脚步踩在沙地上的噗噗声和刀鞘拍打大腿的啪啪声。
张超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不用跟着来。”
张超头也不回地说,“你跟着煜少,保护好他。”
马奎愣了一下,看了看已经冲出去十几步的张超,又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唐煜。
他一咬牙,跑了回来,站在唐煜身边,刀横在身前。
唐煜没说什么,从怀里掏出手弩,检查了一下弦和箭匣。
五支箭,全满。他把手弩握在手里,跟着大队往前跑。
雪牙跟在他脚边,白毛在夜色里飘,眼睛绿幽幽的,像两盏小灯。
进了大门,唐煜才看清这营地的样子——依着山势一圈土坯房,大的小的,高高低低,像一堆乱放的棺材。
最里面最中间那间最大,门口还挂着块破布帘子,风一吹,忽闪忽闪的。
张超已经带着二十多个人冲向那间最大的房子。
牛黄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旁边的房顶上,蹲在那里,弓拉得满满的,箭尖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各个小队分散冲进每一间房子。
门被踹开的声音,刀劈在床板上的声音,有人闷哼,有人惨叫,有人喊了一声就没了声。
唐煜跑过一间敞着门的房子,往里瞥了一眼——两个士兵正从床上拖起一个光着膀子的马匪,那人还在挣扎,被一刀背砸在脑袋上,软了。
地上已经躺了两个,血顺着土坡往下流。
“不是自己人就都砍了!”
唐煜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不要手软!往里面冲!”
他跑到营地中间,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四处看。
左边,一队士兵从一个房间里拖出三个浑身是血的马匪,按在地上绑手;
右边,两个士兵正在追一个只穿了一条裤子的家伙,那人跑得飞快,被一刀背砸在后腰上,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最里面,张超的人已经把那间大房子围了。
营地中间那间大房子的门帘被一把扯开,一个壮汉从里面冲出来。
那人光着上身,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大刀,嗓门大得像打雷:
“哪路来的英雄找上我江魁?”
“想将我一锅端了?这要看你牙口好不好!”
“兄弟们,给我上!”
江魁提刀就冲,对着张超砍过去。
“当——”
两刀相撞,火星子在黑夜里溅开。
张超退了半步,江魁退了一步。
张超又上,江魁又退。
两人对砍了四五下,江魁的刀法不如张超,力气也不如——唐煜打造的刀比他那把破刀强了不是一星半点,砍几下刀刃就卷了口。
江魁往四周扫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自己的人倒了一地,一队队敌人从房间里提着滴血的刀出来,越来越多,越围越紧。
他的兄弟们,有的光着膀子被按在地上,有的浑身是血躺在门口,有的还在屋里惨叫。
“诸位是哪里的好汉?”
江魁的声音没那么硬了,“我哪里得罪了你们,要下这般狠手?”
唐煜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看得很清楚——江魁不是张超的对手,再砍几刀就得趴下。
这人现在想求饶、想问出路,但唐煜不想留后患。
一旦坐下来谈,就不好再过度清洗这些人了。
“张叔,别给他废话!砍了!”
江魁听见了。
那声音不大,带着点少年人的稚嫩,但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冷。
他循声看过去——树下站着一个半大孩子,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旁边蹲着一条白狼。
“哪里来的小崽子,心这么狠!”
江魁骂了一句,向张超虚砍一刀,转身就往唐煜这边冲。
张超正避开那刀,退了两步,回身一看——江魁已经蹿出去好几步,直奔唐煜。他脸色大变:“马奎!老牛!”
马奎已经跨出一步,抬刀去挡。“当——”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江魁的力气太大,他根本挡不住。
牛黄正在房顶上引弓射杀一个往后山跑的漏网之鱼,听见张超的喊声,猛地转头——
就看见一个壮汉举着刀,离唐煜只有十步了。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感觉天要塌了。
江魁的刀举过头顶,刀刃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
他的脸扭曲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挂着狰狞的笑。
八步,七步,五步——
唐煜没退。
他抬起手,手弩平举,对准江魁的脸,扣动了扳机。
“你以为小爷就好欺负?”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早就该去报道了。”
“嗖——”
弩箭从江魁的右眼扎进去,只剩箭尾在外面。
他的刀举在半空,停了那么一瞬,然后整个人往前栽,扑在唐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砸起一片尘土。
“和我陪葬吧——”这句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
“噗。”又一支箭扎进江魁的后脑勺。
牛黄从房顶上跳下来,手里的弓还在颤,脸白得像纸。
马奎回过身,看着地上江魁的尸体——脑门上插着一根短弩箭,后脑勺插着一根羽箭,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对不起,煜少,我……”
马奎的声音发颤,“我没挡住……”
唐煜把手弩收回来,看了看弦,又看了看箭匣,还剩三支。
他抬头看了马奎一眼,没责怪,只是说:“看好周围。我没你们想得那么弱小。”
然后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牛叔!我没事!盯好,别让人跑了!”
他又喊:“张叔!提刀者!皆杀!”
张超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地上江魁的尸体,
又看了一眼站在树下安然无恙的唐煜,胸口那口气松下来,然后变成了怒火。
他转头看向那些还在抵抗的马匪,眼睛红了。
“你们都该死!”
他提刀冲进人群,一刀一个,像砍瓜切菜。
牛黄也从房顶上跳下来,弓拉满,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条命。
“老大没了!”
“他们杀了老大!”
“快快来人啊!顶不住了!”
马匪们彻底乱了。
有的丢下刀跪地求饶,有的往山上跑被牛黄的人射下来,有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凄厉的叫喊声、刀砍在肉上的闷响、临死前的哀嚎,混在一起,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唐煜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看着这一切。
雪牙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眼睛绿幽幽的,盯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别动。”
唐煜拍了拍它的头,“没让你上。”
雪牙不叫了,但眼睛还盯着。
打斗声渐渐小了。
最后一个站着的马匪被张超一刀砍倒,扑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唐煜看着营地里面剩余的马匪都跪在了地上,才开口:
“清点人数。收缴兵器。”
他偏头对马奎小声说:“仔细清理一下。身上有血的人都砍了。”
马奎心中还在恐惧——刚才要是那人真冲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唐煜的命令,他愣了一下,然后拱手:“是。”
他带着人开始清理。
一间一间房子搜过去,一个一个俘虏翻过来看。
身上有血的——不管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都拖出来。
营地里面升起了大火。
张超让人把火堆点起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火光照在那些俘虏脸上,有的麻木,有的恐惧,有的还在发抖。
活下来的马匪被围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旁边蹲着那十六个女人,缩成一团,有的在哭,有的低着头不敢看。
张超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也是,但都是别人的。
“煜少,俘虏马匪二十五人,打杂之人八人,女人十六人。”
牛黄也从后山回来了,弓还挂在肩上,箭壶里只剩三支箭:
“没有逃出去的人。”
“后山那两条路我都堵了,跑上去三个,全射了。”
马奎最后过来,声音很低:“煜少,地上有七十人。”
唐煜算了一下——八十七个拿刀的,死了七十个,剩下十七个混在俘虏里面。加上打杂的,二十五人。
“让兄弟们轮流看守休息。”
“将所有人间隔一步分开蹲着,等天亮。”
“敢动者——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