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坐在上首,看着议事厅里这些人。
刘文、卫昭、毛易坐在左边,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坐在右边。
后面两排坐着十三小,一个个挺直腰板,眼睛亮晶晶的。
他转头对旁边的亲卫说:“去将钱大钱二和丁元化也请过来。今日定名号官职,他们也在其列。”
亲卫应声去了。
唐煜又转回来,看着刘文三人:“你们应该早有商议吧?有写下来吗?给我看看。”
刘文从怀中取出一块木板,双手递到唐煜面前。木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唐煜接过来,先看名号那一栏。
木板上面列举了几个——凉、后汉、西域别部、敦煌义从。
唐煜皱了皱眉。
“凉”字太窄,凉州一地而已;“后汉”更是笑话,他姓唐不姓刘;“西域别部”听着像胡人的附庸;“敦煌义从”小家子气,像一支临时拼凑的民团。
这些他都不满意。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称号关乎正统及号召力,但他真不想用这些。
他的心很大很大。后世来的灵魂,对那时的国土面积感触很深——西域、草原、辽东、安南、倭国,那些地方在后世都是中国的。
他想自己如果能达成心中那个成就,就一定要把这些地方全部纳入掌控。
他想用“华夏”二字。
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又犹豫了。华夏——太大了,现在这点家底,扛得起这两个字吗?扛起来会不会招祸?
他前世在网上看过,有些小说用“华夏”被封了,因为涉及“大汉族主义”什么的。但我现在是穿戴到了这个历史特殊时期,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应该不至于吧?
他正在琢磨,钱大钱二和丁元化掀帘子进来了。
“坐吧,别站着。”唐煜指了指末尾的空位。
三人互相看了看,挤过去坐下了。钱大屁股只坐了半边,钱二挨着他,丁元化捋了捋胡子。
唐煜看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番他想了很久,绞尽脑汁才凑出来的话。
古人讲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尽管大家都知道是咋回事,但还是得有个官面的说词。
“天灾人祸不断加剧。前有西海郡整村整族逃亡,现有草原上大量人员被抛弃。”
“传言中原亦是混乱再起,草原势力更是有不断骚扰并州、雍州、司州之势,大有永占之意。这凉州之地与西域也是乱象频发。”
“如今咱们有了一个安全固定的地方,竖起救民的旗子,庇护更多的困苦之人,是咱们的责任。”
他说完了,觉得有点干巴巴的,但意思到了。
刘文第一个接话:“主公所言极是。若无名号,咱们与流寇何异?”
卫昭跟着说:“名号定,则人心聚。人心聚,则事可成。”
毛易也点头:“臣等商议了几日,拟了几个名号,主公若不满意,咱们再议。”
唐煜摆摆手:“职位阶位之事,我了解不多,就按你们商议的来办。但这名号——”
他顿了顿,把木板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候选,摇了摇头。
“我在书中看到一段话——‘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又看到‘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我想用‘华夏’二字来定义咱们这个势力。”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文眼睛亮了,但很快又皱了皱眉,摸着胡子斟酌道:“主公,‘华夏’二字,气魄太大。”
“咱们现在不过五千人,踞一隅之地,用此名号,会不会招致朝廷猜忌?”
卫昭也接话:“刘先生所言有理。凉州刺史张轨虽病重在床,但若听闻有人以‘华夏’为号,恐不会坐视。”
毛易没说话,但表情也是担忧。
唐煜早料到他们会这么说,语气不紧不慢:“对外,咱们仍称‘华营’。低调行事,不张扬。但内部、军令、文书,用‘华夏’二字。”
“这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咱们自己人看的——让大家知道,咱们要做的,不是占山为王,不是割据一方。”
停顿一下唐煜掷地有声道:“咱们要护的,是华夏衣冠,是所有受苦难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此外,还有一事需明告诸位。”
众人看着他。
“华夏二字,包容万民。日后凡愿归附者,无论汉胡,只要不滥杀、不抢掠、遵守我华营之法,皆可教化归华夏。咱们不依血统论亲疏,只依教化论远近。”
刘文眉头微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主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草原上那些部落——”
“草原上那些人也不全是残暴嗜杀之人?他们全害过咱们吗?”
唐煜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那些被掳掠到草原的汉人,他们的子孙还算是汉人吗?血统能分得清吗?”
刘文不说话了。
唐煜继续说:“而且草原上的人,从小骑马射箭,是天生的骑兵苗子。”
“咱们要是因为他们是胡人就拒之门外,他们转头就去投了别的部落,反过来打咱们。”
“与其如此,不如收进来,教他们咱们的文字,教他们咱们的规矩,让他们变成咱们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华夏’——不是血统,是教化。”
卫昭摸着胡子,若有所思:“主公所言,倒是与古之圣贤‘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的道理相通。”
唐煜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华营不杀无辜,不虐降者。顺我者,教之化之;逆我者,逐之灭之。”
“咱们要建的,不是一族之国,是万民之华夏。”
唐大山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华夏”二字他懂。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咱们是汉人,是华夏子孙。
“我觉得挺好。”唐大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华夏’,听着就提气。”
张超跟着点头:“主公定什么就是什么。”
牛黄咧嘴笑:“反正我老牛跟着主公干,叫啥都行。”
庄重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刘文和卫昭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定下来了。卫昭先开口:“主公既然定了,臣等遵行。”
“对外称‘华营’,对内文书用‘华夏’二字。待日后势大,再正式立国号。”
毛易也道:“如此甚妥。”
唐煜见名号的事定了,心里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在这个问题上扯皮。
接下来是官职,这块他不懂,也懒得懂,交给刘文他们就行。
“名号定了,官职就按你们商议的来吧。”
唐煜靠在椅背上,“一个一个说,谁干什么,大家都听听。”
刘文站起来,拿起木板,开始念。
“其一,营主。主公自领,总领军政。称‘主公’或‘营主’。”
唐煜点头。
“其二,民事政务。臣刘文,领‘长史’之职,掌人口、田亩、教化、纠纷等事。”
刘文说完,向唐煜拱手。唐煜点头。
“其三,军需物资。毛易,领‘主簿’之职,掌仓库、钱粮、工具、配给。”
毛易站起来拱手:“臣必尽心。”
“其四,军师。卫昭,领‘参军’之职,掌军机谋划、敌情分析。”
卫昭起身拱手,没说话,但腰弯得很深。
“其五,军事统领。唐公大山,代营主统管全军,日常训练、战时指挥。暂不设职衔,称‘代都督军事’。”
唐大山站起来,看了唐煜一眼,叹了口气:“行吧,我应了。”
“其六,统兵将领。张超、牛黄、庄重三人皆授‘校尉’之职,各领一营。待春耕后重编护卫队,再定各营编制人数。”
张超、牛黄、庄重三人站起来,齐声:“遵命!”
刘文继续念:“其七,各校尉之下,设‘军候’。刘大、赵四、鲁蛋三人,授军候之职,分属三营,协助校尉统领。”
刘大、赵四、鲁蛋站起来。鲁蛋那只独眼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憋出一句:“主公,我……我以前是马匪,您不怕我给华营丢人?”
唐煜看了他一眼,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从跟了我之后,杀过人还是抢过东西?”
鲁蛋摇头:“没有。”
“那就行了。坐下。”
鲁蛋坐下了,手还在抖。刘大和赵四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东西——这辈子,跟对了人。
“其八,亲卫。马奎领亲卫队,授‘亲卫督’之职。亲卫暂定五十人,日后扩编。”
马奎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是!”
“其九,马政与信鹰。丁元化,授‘马监’之职,掌战马培育、信鹰驯养。”
丁元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马毛,说:“主公,老头子不会说漂亮话。”
“那些汗血马,我当祖宗伺候着。信鹰的事,开春就能训出一批。”
唐煜点头:“丁先生费心了。”
“其十,军械打造。钱大、钱二,授‘匠作监’之职,掌兵器、农具、城防工事。”
钱大钱二站起来,钱大搓着手,嘿嘿笑:“主公,我们兄弟俩就会打铁,别的不会。”
唐煜笑了:“会打铁就够了。把铁打好,比什么都强。”
钱二拉了拉钱大的袖子,两人一起拱手:“谢主公。”
刘文念完,把木板放下,看向唐煜:“各营编制、人数,待春耕后重编护卫队时再定。亲卫五十人,主公可自行挑选。其余细务,容后再议。”
唐煜点了点头,站起来。众人知道他要说话了,都安静下来。十三小在后面坐得笔直,连呼吸都轻了。
唐煜看了一圈,从刘文看到卫昭,从卫昭看到毛易,从毛易看到唐大山,从唐大山看到张超、牛黄、庄重,再到刘大、赵四、鲁蛋,再到马奎、丁元化、钱大钱二,最后是后面那十三个半大孩子。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焦煤的火焰泛着蓝光,没有烟,只有热浪一阵一阵地涌。雪牙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被火烤得昏昏欲睡。
唐煜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声音不算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华夏——华营,由此而立!”
雪牙被他的声音惊醒了,弹起来仰头“嗷呜”长嚎了一声。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议事厅里来回撞,从门缝里钻出去,飘在寒风里,飘过城墙,飘过葫芦口,飘进戈壁深处。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刘文第一个站起来,拱手弯腰,声音发颤:“臣,参见主公。”
卫昭跟着站起来:“臣,参见主公。”
毛易、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刘大、赵四、鲁蛋、马奎、丁元化、钱大、钱二,齐齐站起,齐齐拱手:“臣等,参见主公!”
十三小在后面齐刷刷站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声音稚嫩但整齐:“参见主公!”
唐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人。炉火映在每个人脸上,有激动的,有颤抖的,有红了眼眶的,有咧嘴笑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别拜了,再拜我就成牌位了。”
众人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刘文笑得胡子直抖,卫昭笑得咳嗽,牛黄笑得拍大腿,鲁蛋那只独眼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