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渐渐收了。
刘文还在抹眼泪——笑出来的，不是哭。卫昭捋着胡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牛黄蹲在火炉旁边，把烤热的手翻了个面，继续烤。鲁蛋那只独眼还红着，不知道是笑红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唐煜看着这些人，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是那种——踏实。像船靠了岸，脚踩在实地上。
“笑够了？”唐煜问。
“笑够了。”牛黄说，“主公，你这嘴是真损。”
唐煜没理他，把话题拉回来：“说正事。明天开始，张叔和牛叔还是带百人出去，扩大一些范围。”
“但此地太过重要，暂时容不下太多人。你们此次出去，只需带汉人和女人孩子回来。”
“其他人——若是嗜杀暴虐之人，可灭之。”
张超站起来，拱手：“是，主公。”他顿了顿，“还请主公不要再以‘叔’辈称呼属下，属下担不起。”
唐煜摆摆手：“现在没那么多规矩。我权力再大、站得再高，尊师重道还是需要的。张叔担得起。”
张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牛黄拽了一下袖子，咽回去了。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是暖意上涌。他们也真怕这位十二岁的主公被人恭维崇拜多了，变了性子。
唐大山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儿子”的眼神柔和了很多。刚才听着大家一声声“主公”地叫，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谓了，何况是这个孩子。但这小子比他想象得更沉得住气。
唐煜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向钱大钱二：“后续不知会收拢多少人口。第一，钱匠作，你们还需要加紧再打造一批农具工具出来。”
钱大钱二站起来，齐声道：“遵令！”
唐煜又看向刘文：“刘叔，控制一下粮食消耗。”
刘文站起来，拱手：“是，主公。臣会做出相应方案，让现在的粮食养活更多人。”
唐煜想了想，暂时没有其他事了，对马奎说：“你不要在现在的护卫队里面选人，直接到所有百姓中选四十名十五岁的来亲卫队，我亲自训练。”
马奎愣了一下：“主公，如此怕是力量不够保护您啊。”
“这两年我都不会外出。难道在这里面还有人会伤我？”
卫昭开口了：“马队长，按主公说的办。选机灵点的，最好识一些字的。”
唐煜看了卫昭一眼——这位军师最近越来越用心了。
卫昭也看他，两人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都点了点头。卫昭知道唐煜的计划：他要通过几年时间，培养一大批和他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作为后续人才。
见没有其他话，唐煜让众人好好去休息。
众人散了。厅内只剩下唐大山和唐煜。马奎看了看，带着亲卫出去了。
唐大山看着唐煜，眼神复杂，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很优秀。”
唐煜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反而有些忐忑：“爹，你说我是不是心太大了？是不是夜郎自大？”
唐大山看着这个已快有自己高的儿子，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谈的很多东西我不懂。”
“但你之前说过一个叫胡汉三的人，折腾。你是有目标的折腾，那就朝着那个目标去折腾。人活一世，总要留下什么。”
唐煜定神地看着这一世的父亲。是啊，自己穿越而来，总要干点什么。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唐大山：“谢谢爹。我一定要留下些什么的。”
唐大山被他这一行为愣在了当场，然后顺势拍了拍唐煜的背。
这个孩子，从一年多前被人打得差点丢了性命后大变，他承担了许多大人都不能承担的东西——哪怕是从那以后他就莫名其妙地懂了很多东西。
第二日。
唐煜醒来得很晚。昨晚睡得踏实，没有梦，也没有被雪牙扒拉醒。雪牙倒是醒了，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干草扫了一地。
吃过早食，他坐在议事厅外面发呆。说是发呆，其实是在想事。
接下来的一系列事在脑子里转——现在开始收拢人口，好处是能更快地积蓄人力，也能减少人口损失，但也给自己带来了压力。
粮食够不够？住的地方够不够？人多了会不会乱？
他摇了摇头，心里道：管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这里人满了，就提前开发大水绿洲和西湖绿洲。现在力量不够，往北草原就算有能耕种的地方也不敢去——那边是胡人的地盘，去了就是送菜。
正想着，马奎带着四十个少年过来了。这是他花了一上午在整个营地选出来的，卫昭与他一同去选的。大家听说是要让孩子去给主公当亲卫，都踊跃得很，差点打起来。
马奎走到唐煜面前，拱手：“主公，人已选好了。”
唐煜站起来，看着面前这四十个少年。大的十五六，小的看着也就十二三，一个个站得歪歪扭扭的，有人还在抖，有人眼睛亮晶晶的，有人偷偷看他脚边的白狼。
按他自己以前在书上看到的说法，这些人该是他自己去选的。但他不想神话自己，也不想造就太强的个人崇拜，所以让马奎去选。
“你们先跟马队长训练一段时间。几位先生教其他人学字的时候，你们也要去。”
那四十个少年，加上原来的十个亲卫，五十个人齐声大喊：“愿为主公效死！”
声音大得把雪牙吓了一跳，弹起来竖着耳朵看了一圈，发现没事，又趴下了。
就这样，庄重带着百人再加上少年队的六十余人守着城门。张超和牛黄各带百人在外面搜寻散落的人口，每隔一两天或是两三天，就会有人送回来——少的时候十余人，多的时候几十人。
回来的人里面，大多数是汉人，也有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各族之人。这些人无不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开裂、瘦弱不堪。
有的人一进城门就瘫在地上了，有的人抱着发硬的干饼啃得满脸是泪，有的人蹲在墙角发呆，眼神空洞。
唐煜让人给他们热汤、干饼、住的地方。不杀，不虐，不问来历，先养着。登记造册，分到各个组里干活。
天气一天天地转暖。雪化了，地软了，草芽从土里钻出来了。人数不但没减少，还在增多。
绿洲腰部那里的住宿区眼看建筑已达极限，唐煜便让人顺着山势隔一段距离修一批住的地方，也将炭渣路铺过去。路修到哪儿，房子盖到哪儿，人住到哪儿。
唐煜这一个多月来，白天都在城墙上。上午，他把自己前世知道的知识回忆起来，记在木板上。
身边的人都能看到，主公每天都要带回去好几块木板，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卫昭等人看了几次，里面大多数字他们都不认识——有些是简化字，有些是符号，有些是鬼画符。
下午，唐煜会在城墙上训练亲卫以及以张安为首的少年队。他让张安带着少年队跑步、列队、站桩，让马奎带着亲卫练刀、练弩、练格斗。
他自己也不闲着，跟着跑，跟着练，跟着喊。雪牙也跟着跑，跑得比谁都快。
这天，唐煜正将“炒钢法”的要点记完，起身伸了个懒腰。刘文走过来，拱手道：“主公，看这几天的天气，过几天就要开始春耕了。”
唐煜回过神来，看了看城墙外面。远处的雪已经化干净了，地是黑褐色的，在阳光下冒着热气。
他又看了看自己旁边的烧火炉——这是按后世的样子设计出来的烧煤烤火炉，这两天他也感觉烤起来有些热了，炉子离自己已有些远了。
“那就准备吧。农具工具这些都够吧？”
“匠作那边已送过来了，够用，还有多。”
唐煜点了点头。钱大那边是他常去的地方，想到一些新的工具或是打铁炼铁改进的想法，他就会跑去和钱大钱二讨论。
那两个铁匠现在看见他就头疼——每次来都要改这改那，改完了还嫌不好，下次来又改。
“我们现在有多少人了？”唐煜问。
刘文翻了翻手里的木板：“已七千余人了。主公下令给这些人补补身体，这段时间肉食消耗较大。”
“能支撑到秋收吗？”
“现在的人口可以。但……”刘文没敢说下去，因为唐煜之前的计划是春耕后还会出去收拢人口的。
唐煜知道他想说什么，淡淡地道：“没事。春耕后出去找人换，买，或是——”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草原势力没吃的就南侵，他为什么不可以北顾呢？
他跳过这个话题，问：“能耕种的地方划好了吗？”
“还是要按在西湖绿洲那样，里面的树不能全砍了，要有规律地留下来。春耕完了以后，还要将没有树的地方种一些。绿洲里面种满了，就往外面种。”
刘文点头：“已经勘察好了，划好了区域，就等着开始翻地呢。”
“行吧。通知所有人准备。不管是新来的还是以前的百姓，大人小孩都一起加入到咱们新家的建设中来。”
唐煜顿了顿，“另外，分组分方向地进行，不要扎堆，越快完成越好。”
刘文拱手：“是，主公。臣会和其他几位大人商议好分组的事。”
唐煜看向东南方向——他们来的那个方向。山梁后面，是来时的路，再后面，是戈壁，是玉门关，是敦煌，是那个正在慢慢腐烂的中原。
“越早干完，咱们还有更大的工程需要做。”他说，“这样就不担心人口容不下了。”
刘文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工程”，但看唐煜已经转身去看那些木板了，就没问。
七角绿洲，这个以“华夏”为号的新生势力，正在开始一场覆盖全绿洲的春耕。
所有人都知道，种下去的，是粮食，也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