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大片人群在砍树。
不在规划留树区域内的大树,几个人围着一棵,锯的锯,砍的砍,喊着号子,“嘿咻嘿咻”的,树倒下来砸在地上,震得地都抖。
小树则连根刨了,移到保留区域去,重新栽上。有人扶着树苗,有人填土,有人浇水,忙得满头大汗。
后面跟着马拉的曲辕犁,一排一排的,十几辆排成横队,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
犁头扎进土里,黑褐色的土翻起来,油亮亮的,像一条条波浪。
再后面跟着马拉钉耙——唐煜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东西叫什么,反正就是梳地的,把大土块打碎,把地整平。
两遍过后,地已经可以直接下种了。而下种则是小巧的手推车播种,均匀而且速度比人撒更快。
整个绿洲完全是后世的农忙景象。规模化种植的模式被唐煜搬了过来,虽然搬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搬过来了。
几千人产生的生物肥——就是粪,人粪、马粪、牛粪、羊粪,加上添加的干草、落叶,被后面的人用筐子抬着,一把一把地撒在地里再用钉耙翻一次。
那味道,怎么说呢,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
“呕——”牛勇蹲在地头,干呕了一下,“这味儿也太冲了。”
张安面不改色地继续撒肥,头也不抬:“你吃的粮就是从这玩意儿里长出来的,嫌臭就别吃。”
牛勇不干呕了,憋着气继续撒。
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所有人。
“从来没想到能这样种地啊!”一个老农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片被整得平平整整的土地,嘴都合不拢。
“是啊是啊,今天最少几百亩地吧?”
“可能不止哦!你看那边,那边也在弄。”
“煜少真厉害啊,听说这方法是煜少教的。”
“不能叫煜少了,要叫主公!”
“我就叫,怎么了?我从堡里面出来就跟着煜少了,一直叫的煜少。”
几个被收拢回来的胡人蹲在另一边的地头,也在交流。
“以前在你部落里面耕种的汉人也是这样做的?”一个卷发深目的年轻人问旁边的人。
“没有,从来没见过。他们种地我也看过,没这么弄的。”
“那这产量得多高?”
“不知道。应该很高吧。”
“我以前去过大帐那边,王下面的汉人也不是这样耕种的。”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胡人说,脸上有一道疤,但眼神不凶,“听说这是那位主公——煜少教的。”
“我以前去过中原,那边的人也不这么耕种。”卷发年轻人说。
“嗯,这样看来,这里是不会缺粮了。说不定一直跟着他们,会有好日子过。”
“是啊,也许以后再也不怕白灾了。”
刀疤胡人没说话,看着那片正在被翻整的土地,看了很久。
刘文和卫昭陪着唐煜,正在查看耕种情况。唐煜走在田埂上,鞋上沾满了泥,他也不在意,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
“主公,按这等速度,很快咱们就可以将绿洲里面的地全种下来了。”刘文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卫昭也点头:“是啊,在其他地方,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耕种的。这效率,比以往快了不止一倍。”
唐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叫规模化种植。以后慢慢推广。”
他指着远处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整个过程,你们需要注意哪些年轻人可以培养。”
“要教他们这些,要记下来。以后地盘越来越大,不可能所有的地都你们来指挥安排。”
刘文拱手:“主公说的是。臣定然好好培养一些人才出来。”
卫昭也拱手,带着佩服:“主公深谋远虑。”
“从一开始就教少年们认字,就是为了以后各行各业都用这种方式吧?”
“听说主公正准备在匠作那边也施行一个叫什么——规模化、流程化的流水线方式。”
唐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对。所有行业,咱们都要慢慢摸索出来这种方式。”
“速度快,不易因个人原因造成断层或是技术泄露。你们要加快人才的培养,明年——也许到不了明年——咱们就会拓展地盘了。”
刘文和卫昭都行礼答是。
唐煜走在前面,雪牙跟在旁边。地里有人看见他,直起腰喊“主公”,他挥挥手,那人又弯腰继续干活。
一个月后,春耕完全完成了。
地里的麦芽已经有的冒了出来,嫩绿的,一簇一簇的,点缀着这片大地。整个绿洲从灰扑扑变成了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唐煜站在议事厅外面,看着眼前这片本来被规划成商业区的空地,哭笑不得。
这片地被他划为“日后贸易区”,但现在已经被百姓们强硬地种上了麦子。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麦芽还未冒头,不知道能生长不。
“我说了这里种了也不一定有收成,太靠近铁矿区了。”唐煜对旁边的马奎说。
马奎憋着笑:“百姓们不听啊。说不怕浪费种粮,宁愿少吃点也要种上。”
唐煜叹了口气。不止这片商业区,连城门外面那片区域——城墙和深坑之间那点窄地——都被种上了。见缝插针,能种的地方全种了。
“主公,大家都到了。”马奎小声说。
唐煜转身走进议事厅。
议事厅里,华夏所属的所有官员全在场。
刘文、卫昭、毛易坐在左边,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坐在右边。刘大、赵四、鲁蛋坐在后面一排,钱大钱二、丁元化挨着。
再后面是十三小,整整齐齐地坐着,连最小的秋叶都挺着腰板,不敢乱动。
唐煜坐下,看了一圈:“刘叔,通报一下春耕的情况吧。”
刘文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片,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此次春耕,共开垦田地八千二百亩。”
“按往年产量估算,熟地亩产可达两石半,新地,亩产约一石半。综合算来,八千二百亩,预期收成一万五千石左右。但去年按主公的方法我们在西湖绿洲种的收成已达两石。但我们还是按新地算”
“一石一百二十斤,共计一百八十万斤。咱们现有百姓七千八百余人,按一人一天两斤粮计算,一年需粮五百六十余万斤。单靠这一季收成,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但咱们还有存粮。去年从西湖绿洲带过来的粮,加上换来的、抢来的——哦不,缴获的——加上猎物肉食,综合起来,可支撑到明年秋收。”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这……这么多吗?”
“一万五千石?那得吃多久?”
“以后不会再饿肚子了!”
“那些地主世家有这么多地吗?”
“你小看了那些世家大族。他们占的地,比这大多了。”
卫昭咳嗽一声,压了压声音:“你们不要高兴太早。你们可知咱们现在有多少百姓?而且主公仁慈,还会继续收拢流民。人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
众人安静下来,反应过来——既已立“华夏”为名,那就肯定不能局限这一方一地。
唐煜见大家安静了,开口道:“咱们现在治下已有七千八百余百姓,此地极限可容纳一万五千人。所以今年必须补齐这个缺口。”
张超和牛黄站起来,齐声道:“主公放心!去年大雪让草原上受冻严重,过不下去的人太多了。今年咱们必会招满人口!”
唐煜点头:“方针不变。同时也要打猎回来,补充大家的肉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现在咱们有一定的人口了,所以各校尉所领的士兵也需要补满。”
“此时已过农时,你们三营每营按五百人补充人数。然后每次出去一营人马,以收拢人口为主,打猎、清剿不臣暴虐之胡人为辅。”
张超、牛黄、庄重三人眼睛都亮了。尤其是庄重,五百人啊。他站起来,拱手,声音都在抖:“尊主公令!我等必好生训练,以报主公!”
牛黄张超也是高兴的行礼,这带兵人数已远超之前在官府的权力,有哪个带兵之人不想自己手下兵多的。
唐煜摆手让他们坐下,继续说:“卫先生,带一部分青壮健妇去修整去年咱们来时的那条路。”
“打通可直接走马车的路。这样的话,咱们不必继续等两三年后再绕行七角驿站去经营大水、西湖两绿洲。”
“只要打通了这条路,快马两日可到两绿洲,咱们可以直接往里面安置百姓,同时也可以收容从关内的流民。”
卫昭终于知道了唐煜之前所说的“大工程”是什么。要想打通那条路,难啊。
他站起来,皱眉道:“主公,此路以咱们现在的情况,怕是难以完成啊。”
“不做怎么知道不行呢?咱们就要做那愚公移山之举。”唐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屋里的人都跟着围过来。地图上,七角绿洲和大水绿洲之间画着一条虚线,弯弯曲曲的,中间隔着一片山丘。
“不一定必须得去年咱们滑下来那个地方。好好勘察一下,必定有一个拗口较低、易于打通。山上挖下来的土石顺着滚下来,填到绿洲这一面。只要有一个上去的通路,再慢慢修整。”
卫昭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主公此法,或可行。臣明天就带人去勘察。”
唐煜又看向刘文:“刘叔,你则带着其他民众继续修民房及其他设施,先将咱们规划好的路修好,还有我要求的种树、挖池塘。”
刘文拱手:“遵命。”
唐煜想了想,继续说:“今年的事就这么多。我接下来会改进炼铁打铁的事,让咱们能打造更好的武器工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将那些无父无母的人都送到我这边来。十至十四岁的跟着张安他们,十四至十六的马奎收到亲卫队里面。”
张安在后面站起来,有些忐忑道:“主公,我怕是带不了那么多兄弟?”
唐煜看了他一眼:“你能带多少?”
张安想了想:“一百?”
唐煜安慰道:“先就先带一百。其他人也各自带一些,我会统一教大家。”
张安坐下,有些激动与感激。牛勇捅了他一下,小声说:“我也有机会了?”张安没理他。
唐煜看了一圈,见没人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好了,都去忙吧。”
众人站起来,齐齐拱手:“臣等告退。”
鱼贯而出。
唐煜还坐在那儿,雪牙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
他低头看着雪牙,雪牙眯着眼睛,被他看得不耐烦了,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他。
唐煜笑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华夏已步入正轨而且比计划的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