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轨不行了,你们都知道吧?”
“这事谁不知道?那老小子都在床上躺了几年了。”
“汉赵大军攻陷洛阳,俘晋怀帝司马炽。唉,咱们没能一起去啊,那花花世界。”
“洛阳长安都没了,汉人的天下没了。”
大帐内,几名匈奴头人聚在一起,围着火堆喝酒。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油光锃亮的,一个个眼睛放光,像饿了很久的狼。
一个独眼汉子放下酒碗,忽然压低声音:“最近有不少靠近七角井那边的小部落消失了,你们知道吗?”
帐内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头人放下手里的羊腿,抹了抹嘴:“我正想给你们说这事。马鬃山那边来了一伙汉人,人口不少,在一个三面环山的绿洲里面,种了大片大片的田地。”
坐在上首的那个男人忽然坐直了,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最近消失的小部族全是这伙人灭的。男的都杀了,女人小孩带走了。”
那汉子哼了一声,“我的人跟上去看了,他们以为甩掉了我们。”
“我可不止派了一队人——据回来的人说,这伙汉人在唯一的入口建了一个城门,挡得严严实实的。”
帐内所有人都心思活络起来。之前听说石勒、刘聪等人弄出那么大的阵势,这些人早就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坐在上首的男人沉思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是笑,倒像是狼呲牙。
“凉州,你们想要吗?”
帐内所有人都红了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各家出兵,先去拿下你说的那个绿洲的汉人地方,然后从七角井那里过去。”
上首男人站起来,提起刀,在火光照映下刀身泛着冷光,“咱们也去长安看看。”
帐内轰然应诺,酒碗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匈奴大军开始集结。战马嘶鸣,刀剑如林。
而此时的唐煜,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春耕刚完成没多久。因为绿洲里面的人口太多,大家正在议事厅内报告春耕以及人口情况,让唐煜拿主意。
议事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刘文、卫昭、毛易在左,唐大山、张超、牛黄、庄重在右,后面是刘大、赵四、鲁蛋、钱大钱二、丁元化,再后面是十三小。一年前十三小还有些稚嫩,现在一个个腰板挺直,眼神沉稳。
刘文先站起来:“主公,此次春耕总计耕种了原有的八千亩地,还开荒了两千亩,已达此地极限。再往外开荒,就要上山了。”
唐煜点头,没说话。
毛易跟着站起来,脸色不太好:“主公,库存的粮草支撑不到咱们这么多人到秋收。人口增长太快,存粮吃得也快。按现在的消耗速度,缺口大约两到三个月。”
张超第三个站起来:“主公,咱们几营麾下的人马都训练好了。步骑各营满编,随时可以出动。”
唐煜揉着眉心,听着大家说着各种难处。事件的发展永远不是按着自己的设想进行的。
本想着苟两年再说,这才一年时间,人口就超标了。而每次听大家传回来的各地消息,都让他不能平静地去发展两年。
洛阳陷落,怀帝被俘,中原血流成河,他在这儿种地,种得下去吗?
更何况据传回来的消息,张轨可能会比自己所知的历史上早死。再从张超、牛黄、庄重他们从草原收拢人口带回来的消息看,草原上的大势力必不会再给自己时间。
必须加快布置了。
唐煜站起来,走到旁边挂着的地图旁边。这张地图更大,是最近才开始根据之前的地图和情报完善的,从七角绿洲一直画到长安,从草原一直画到西域。坐着的人就算在末尾都能看清。
他拿起一根细棍,在七角绿洲、大水绿洲、西湖绿洲、七角井之间划了一个大圈,把四个地方圈在一起。
“时间不等人。”
唐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咱们不能将人收拢回来而不给地种。而且这些收拢回来的胡人也必须让他们学种地,慢慢归化,不然迟早生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马奎,亲卫营扩充到五百人。”
马奎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都在抖:“是!”
自己麾下终于增加人了。跟着主公两年,亲卫才五十人,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唐煜转向张超:“张叔。”
张超站起来:“属下在。”
“你将营内人员补充到一千人,然后带着五千青壮去大水绿洲。去了以后,一边开荒一边打猎,再修建住所。我会给你一份图纸,方便建设和防守。”
张超愣住了。兵员补充到一千,再加上五千青壮——自己手下的人一下子这么多?他回过神来,马上答道:“是主公!”
唐煜又看向牛黄:“牛叔。”
牛黄站起来:“属下在。”听到张超补充兵力后,他和庄重都眼巴巴地看着唐煜。
“牛叔,你也将兵力补充到一千人。亲卫营、少年营和你一起,守好这里,继续清理这附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方不稳,前方打什么仗?”
牛黄愣了一下。他以为唐煜要让他去西湖绿洲,没想到只是守城。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应道:“属下遵命。”
唐煜又看向庄重:“庄军候。”
庄重站起来:“属下在。”
“你也将兵力补充到一千人。剩余的青壮再带上五千妇孺,去西湖绿洲。”
此言一出,大家都有些疑惑。庄重兵力上虽然和其他人一样,但带的人妇孺太多啊。唐大山也看向唐煜,眼中满是疑惑。
庄重却没有一丝犹豫,拱手道:“尊主公令。”
唐煜点点头——这就是他欣赏庄重的地方。
看了一圈众人,解释道:“西湖绿洲大家都在那里住过,知道情况。”
“旁边有大水绿洲,只要守住南边河谷口,基本上是没什么危险的。就算其他地方可以进去,大军也过不去,只能个别人或小队从山梁翻进去。”
“面对上千庄重带的士兵,来几十上百人,不用担心。”
众人想了想,确实如此。当年唐煜从西湖绿洲出来,走的是东边隘口,爬犁都过不去,大军更别想了。
唐煜继续道:“庄军候,你的任务除了开荒以外,最重的是在河谷口建一道半丈高、十丈宽的大坝。”
“住房除了河谷口的以外,其他全围着绿洲建。另外,咱们出来的那个东边隘口,再修整一下。”
“你的大半兵力也需要驻在那片之前我炼铁、你去年修整的营地里面和张军候呼应。”
庄重一一记下:“是,主公。”
唐煜看了张超与庄重一眼,声音放平了些:“你们一定要加快速度。明天就开始进行,先把人往外拉,一边行军过去,一边整训。”
“以后再收拢的人员,青壮大多会送到大水绿洲去,妇孺会送到西湖绿洲,直至人口满了为止。另外张叔你也在绿洲边缘寻一个低处挖个大湖出来。”
大家这段时间看着人口上涨太快,都在想办法,想不到唐煜心中早有计划,一步步、一条条地安排得清清楚楚。
但卫昭还是皱眉。他坐在那儿,摸着胡子,眉头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煜没理会他,看向刘文和毛易:“你们将所有的文人以及识字的人挑出来,所有八岁以上的孩子全由你们教。都会留在这里,明年春耕前要分一部分人去两个绿洲开始做事。”
“该怎么教,你们心里有数。”
刘文和毛易站起来:“是主公。”
毛易脸上有为难之色,刘文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公,这些文人要想让他们教所有孩子,怕是……”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好多人是不愿意教的——知识是他们的根,传给外人,他们吃什么?
唐煜眼神一寒,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戈壁风:“不愿意教的,就让这些人全去施肥。要摆架子可以,将他们送回到草原上去给胡人摆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没人敢接话。连刘文都缩了缩脖子。
唐煜没给大家惊讶的时间,继续说:“刘浩。你在少年队中选愿意学医的,单独出来学习。”
“张安、牛勇,你们俩将愿意上阵杀敌的都重新组织起来,成立少年营,由我带。”
“卫蔻、李药、陈宝,你们将其余人组织好。加快学习,明年你们就得分派到各地去施政。”
十三小坐在最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个精神了。
这是两年来唐煜第一次在议事时正式给他们分配任务。
张安站起来,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发颤:“尊令!”
牛勇跟着站起来,嗓门比他大:“尊令!”
刘浩站起来,卫蔻站起来,李药、陈宝、大壮、石头、狗子、铁蛋、小满、春草、秋叶——十三个人齐刷刷站成两排,齐齐拱手:“尊令!”
那声音整齐得吓人,在议事厅里来回撞。雪牙趴在唐煜脚边,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弹起来竖着耳朵看了一圈,发现没事,又趴下了。
唐煜看了一圈,把桌上的木板收起来,语气松了些:“好了,事情就是这些。大家都去准备吧。卫先生留下。”
众人齐声应是:“臣等告退!”鱼贯而出。
张超出门的时候还在跟牛黄嘀咕:“一千人,五千青壮,这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牛黄翻了个白眼:“嫌大?换换?”张超不嘀咕了。
庄重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唐煜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大步走了。
马奎在门口探头:“主公,亲卫营五百人,我从哪儿挑?”
唐煜说:“从原有的士兵人里挑,挑完缺的从百姓里补。”马奎应了一声,跑了。
十三小最后一个走,张安挺着胸走在最前面,像个得胜的将军。卫蔻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唐煜和卫昭。
雪牙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唐煜鞋上,眯着眼睛打盹。
唐煜靠在椅背上,看着卫昭。卫昭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碗,没喝,看着碗里的热气出神。
“卫先生觉得,对于现在的咱们,还有什么事是急迫的?”唐煜问。
卫昭抬起头,看了唐煜一眼,没回答,反问道:“主公以为呢?”
唐煜以前在电视、在小说里面常看到这种场景——谋士与主公这样对话,相互考验。他来了兴致,从桌上拿起两块空白的木片,递给卫昭一块。
“好,那咱们一起写下来,看看我们想的是不是一样的事。”
卫昭接过木片,嘴角露出一丝笑。
两人背过身去,各自在木片上写字。雪牙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名堂。
片刻后,两人转回来,把木片放在桌上,同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