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的木片上写着两个字:情报。
卫昭的木片上也写着两个字:情报。
两人同时看见对方木片上的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一老一少,一个苍劲,一个清朗,混在一起,从议事厅的门缝里钻出去,在走廊里飘。
走出议事厅的众人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刚才唐煜在安排各项事务时那严肃的表情和深邃的眼神,让大家深感敬畏。这笑声像一阵暖风,把那种紧绷的气氛吹散了些。
鲁蛋摸了摸自己的独眼,嘀咕道:“主公还会笑啊?”
牛黄踹了他一脚:“主公又不是木头。”鲁蛋嘿嘿两声,走了。
笑声停了。
唐煜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沉稳。他看着卫昭,正色道:“此事还需先生筹划。”
卫昭拱手,腰弯得很深:“主公放心,臣一定以最快时间建好这一机构。”
他想了想,又问道,“主公对此事有何安排?”
唐煜知道卫昭想问的是权限问题——这个情报机构能管多宽?能调多少人?能不能插手内部?
“先生可在少年营中挑选一些人进来培养,其余人员在各营中选。”
唐煜说,“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卫昭看着这位年少的主公,心里又添了一层佩服。
做任何事,只要是长远的,唐煜都会安排少年营中的人进来。不管是为了传承还是安全,都说明他思考得非常完善——少年营里的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忠诚度最高,用起来放心。
唐煜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来,继续说:“暂时先以打探外部消息为主,主要是草原方向。我觉得咱们的安生日子可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另外也要往西域和中原派人。”
卫昭点点头,他听明白了——这个机构可能不止对外那么简单,只是现在只对外。他拱手道:“臣已知晓。臣这就着手开始物色人选。”说完转身要走。
“卫先生。”唐煜叫住他。
卫昭回头。
“人选要精,不要多。宁缺毋滥。”
卫昭应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唐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雪牙趴在他脚边,用爪子扒拉他的鞋带。他低头看了雪牙一眼,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是唐煜和唐大山住的地方。
一进院子,就看见唐大山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他也不知道,就那么端着,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发呆。
唐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雪牙跟过来,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
“爹,怎么了?”唐煜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唐大山回过神来,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十二岁,个子已经不矮了,脸上还有裂口,但比去年好了很多。他端起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近两万人,三四千兵力,抓得住吗?”
这话憋了一下午了。唐大山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边将,所带之人最多时不过五百人。
现在儿子建立的这一势力,已经让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帮到什么。
今天安排事的时候,儿子也没有给自己安排事——张超去了大水绿洲,庄重去了西湖绿洲,牛黄带兵守城,亲卫营、少年营都有活干,就他没事做。
唐煜看出了父亲心中的彷徨,笑了。
“爹,何必一定要全抓住呢?知道方向,能预估到收获,而我又能给大家分得东西——那么就会有很多人愿意跟着咱们。”
唐大山不能完全听懂,但还是回应道:“你心里清楚就好。”
他顿了顿,“我接下来做什么事?你给他们都安排了。”
唐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忧虑,声音也沉了下来:“爹,按你收集到的情报来看,现在咱们不用担心西凉或是中原的人对咱们有什么觊觎之心。”
“但现在所有的胡人都知道了洛阳陷落的事,而咱们现在又要经营另外两个绿洲。”
“那里——西湖绿洲还好一些,可大水绿洲无险可守。”
他抬头看着唐大山,“你说,谁会打咱们的主意?”
唐大山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草原上的胡人。”
说完,他脑子转了一下,忽然惊呼:“七角井!”
唐煜很庆幸,这位便宜爹的战略思维是在线的。
他微笑着点头:“爹说得对。那里是他们必经的路。守不住那里,咱们经营得再好,也是别人锅边的肉。”
唐大山皱眉:“可现在你把人都派出去了,这七角井怎么办?”
“暂时,至少今年大水、西湖两绿洲是安全的。消息还传不到草原去,所以咱们还有至少一年时间。”
唐煜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指了指城墙方向,“这里其实不需要这么多人守。那道城门能挡住草原上的人,不管他来多少。”
唐大山点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带回来这么多人就这么安心地待在这里的原因——安全是这个乱世所有人都想要的。
唐煜转回身,看着唐大山,脸上露出一丝愧疚,语气也变了:“爹,有一件非常难办、也危险的事,需要你去。”
唐大山放下碗,腰板挺直了:“这有啥?七角井我去。给我多少人?”
“没有人。就你一个人去。”
唐大山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对面的唐煜,怀疑这小子想弑父。但这又不可能。他就那么瞪着,等解释。
唐煜尴尬地挠了挠头,然后正色道:“爹,咱们现在不能将大量的军队暴露出来。”
“如果咱们驻军在七角井,草原上的人会马上聚集起来攻打咱们,可能西域的人也会参一脚。就靠咱们这不到五千人,守不住那里。”
唐大山冷静下来,想了想,吐出一口气:“是啊。那怎么办?我一个人过去能干什么?”
唐煜坐回他对面,掰着手指头说:“爹,你一个人过去。先在收拢那里原有驿站的人,收拢过往适合当兵的人。人数不用太多,主要有三件事。”
唐大山知道儿子从来都是思路清晰,每一件事都是考虑好后就安排出来,这两年还从没见过他没计划的行事。他说:“你向来谋而后动,你说。”
“第一,在那里训练一批人出来,不要太多引起人注意。将七个井连通,并挖一个大的水池出来,为将来大量驻人做准备。”
唐大山点头:“好。想要在那里大量驻人,水确实是个大问题。”
唐煜继续说:“第二,秘密建一些仓库。这一年,我要不停地往那里运送建要塞的物资。”
唐大山来了精神:“咦?你要在那里建城?”
唐煜摇摇头:“建城不行。我要建一个卡在要道上的军事要塞、军事堡垒。到时候有工事在,驻五千人在那里就能挡住几万人几天时间,给从其他地方增兵提供时间。”
唐大山点头:“行。第三件事是什么?”
唐煜站起来,看向南方。院墙不高,能看到远处山梁的轮廓,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
“爹,咱们想去长安、去中原,后背必须安全。”
“所以在这之前,必须要把西域给安定了。你过去后找一些能对咱们忠心、会说西域话的人,越多越好。最多两年,我有大用。”
唐大山腾一下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你要征西域?”
唐煜没回头,声音很平:“西域、草原,一直是中原王朝每次更迭之疼啊。”
唐大山沉默了。他虽然知道的不是很多,但基本还是了解草原势力对中原王朝的影响。
他重新坐下来,说:“好。这些事都能做。我明天就出发。”
唐煜转回身,拉起唐大山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有些低:“谢谢您。”
唐大山抽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谢什么?咱们是父子。你也别什么事都压在自己身上,咱们管能管得过来的。你才多大,慢慢来。”
唐煜点点头,松开手:“爹,你一个人在外,注意安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变得玩味起来:“爹,如果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吧。”
唐大山起初没反应过来:“找一个什么?”说完他反应过来了,脸一红,松开手,“找什么找!我都多少岁了!”
唐煜笑着道:“爹,真的可以找。你不老,只要不找太多太小就行。”
唐大山被呛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不正经!我去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了。”说完直接快步走了,鞋底踩得地面啪啪响。
雪牙被这动静惊醒了,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下了。
唐煜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起来,眼神变得深沉。
他只是在调整唐大山的心态。现在的事态比自己在后世看到的资料要严重太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本来应该自己带队过去的,但自己得培养人才,还得趁现在地盘不大,好好经营一下这个大本营。这样自己以后统西域、入中原时才不会被掣肘。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事。
事安排下去了——张超沉稳有勇有谋,去了大水绿洲,经营一两年没问题,明年再给他分文人过去,这一年全进行军事管理,分过去的也基本都是青壮。
庄重除了沉稳外还心细、知变通,在没有文人治理的情况下,能管好带去西湖绿洲的人,让那里成为一个大的粮食基地,为自己的下一步扩张准备。
他转身往屋里走。雪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步,唐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院门口。那里空空的,唐大山已经走远了。
“雪牙。”
雪牙仰头。
“你说,要是再有一两个弟弟妹妹是不是更好?”
雪牙歪了歪头,“呜”了一声。
唐煜笑了:“我觉得悬。”
一人一狼,进了屋。
卫昭一路想着心事回到住所。
住处离议事厅不远,一排砖房,墙是新砌的,屋顶铺着干草。
他推门进去,点上油灯,坐在桌前,拿出木板和炭笔,开始写——情报机构的框架、人选、经费、训练方式。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爹。”
卫昭抬头,卫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进来吧。”卫昭揉了揉眉心。
卫蔻把汤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她穿着一件青色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干净利落。
这两年跟着唐煜和几位先生学了不少东西,说话做事都比同龄人沉稳许多。
“爹,是不是现在特别危险?也到了关键时期?”
卫蔻看着父亲,声音不大,“我看煜少这段时间一直愁眉不展的。今天我们走后,你们在厅里煜少的笑声中,都有些疲惫与苍凉的感觉。”
卫昭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煜少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了。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今年快十三岁,已经长得亭亭玉立。
这两年跟着其他人一起在唐煜身边学习,也随时参与议事,此时的女儿不同于其他这个年龄有学识的女子那般柔弱,而是干练精神,浑身透着一股飒爽之气。
他也发觉女儿对唐煜的关心好像超过了属下与上司的关心。卫昭没有点破。
这两年他一直在观察,唐煜从未有过婚约或在男女之事上有什么不好的行为。
他之前还偷偷看过唐煜教这些孩子,那完全是一个老夫子对一群人平等的对待——没有因为谁是女子就区别对待或不轨,没有因为是谁的小孩就多看两眼。
卫昭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伸到一半停下来了,收回来。
“危险不至于。再怎么,咱们的根本能守得住。”
他说,“主要是主公太过忧民了,又没有多少人能帮到他。”
他叹了口气:“主公一直认为我们思想太固化了,所以一直在培养你们。你们一定要加紧学习,帮助主公。”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写,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有空的时候,给主公送些肉汤过去吧。”
卫蔻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爹。”
“嗯。”
“您也早点休息。”
帘子落下来,卫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卫昭看着门口那晃动的帘子,摇了摇头,笑了。
西北,匈奴大营。
大帐里又聚了几个头人。火堆烧得噼里啪啦,烤全羊的油滴在火上,滋滋响。
“绿草才长出来,牛羊还需要养养才有肉。咱们的马也需要长长膘,才跑得远。”一个胖头人撕着羊腿,满嘴流油,“你们看,是不是等到快秋收的时候再过去?”
之前说自己派人跟踪张超的那个头人点头,眼神阴狠:“对。等到秋收后再去。粮食、人口,都是咱们的。”
上首的男人端着酒碗,没喝,看着碗里的酒液晃荡,慢悠悠地说:“那就这么定了。各部落回去好好养马,秋收前集结。”
帐内马上透出一股股贪婪与嗜血之气。
草原的狼盯上了华营的地盘。而此时华营绿洲里面,大批大批的人开始从南面那条路走出绿洲——就是卫昭带人修了一年的那条翻越马鬃山的路。
张超走前面,带着一千士兵和五千青壮,浩浩荡荡往大水绿洲去了。庄重走后面,带着一千士兵和大半妇孺也是五千人,往西湖绿洲去了。
一万多人的离去,让绿洲里面终于不再人满为患。留下来的,除了少年营的几百人、马奎的五百亲卫营,就是牛黄的千人营——以及几乎全是女人和孩子的百姓。
少年营被拆分了。刘浩带着一部分人去专门学习医学知识了,这里面女孩最多,是唐煜为以后战争培养的战地医生。
李药、陈宝、卫蔻他们去了刘文、卫昭、毛易那里学习政务。
而近两百个男孩,都随张安、牛勇跟着唐煜在训练。
牛黄留了五百人在城里守城,带了五百人外出,一边清理周边的小股势力,一边打探胡人的消息。
唐煜自己则开始加强留守的少年营、亲卫营和牛黄留下的那五百人的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他们在城墙上跑圈、练刀、列阵。雪牙也跟着跑,跑得比谁都快。
战争在逼近这个新兴的势力。
但唐煜不急。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群,看着那些正在被翻整的土地,看着那些正在慢慢长高的麦苗。
还有时间。
雪牙蹲在他脚边,也往远处看。风吹过来,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