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怎么把这事忘了!”
唐煜刚把门关上,靴子脱了一只,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眼睛已经闭上了。然后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这句话。
雪牙本来已经蜷在他脚边准备睡了,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弹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左顾右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还以为有敌袭。
“马奎!卫蔻!你们怎么不提醒我!”
唐煜一边穿靴子一边往外喊,“来人,去传卜校尉和刘校尉过来!”
守在门外的亲卫被这声吼吓得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连忙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在炭渣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沙沙声。
没走远的马奎和密书处的几个人听到身后传来的咆哮,齐刷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面相觑。马奎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对旁边的人说:
“我说不行吧——主公想起来了。”
他的表情像是在赌钱押错了大小,既有点心虚,又有点委屈。
卫蔻抱着木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快速盘点整件事情的时间线。密书处的另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同一个意思:完了,主公想起来了。
春草在旁边小声说:“没办法啊,一是没粮,二是时间也不够啊。而且卜校尉和刘校尉都说可以晚些去接没事的,他们已经派人回去传过信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说到后半句时声音明显矮了下去,因为她自己也知道——主公要追究的话,“校尉说可以等等”这个理由在密书处的职责面前根本立不住。
密书处负责的是主公的命令是否被完整执行,而不是判断命令该不该执行。
卫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几分镇定:“走吧,回去。不用怕,给主公认个错就行。”
“认什么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卫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块统计木板——他原本是来给唐煜送出征数据的,结果迎面碰上这群密书处的人在路中间垂头丧气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抓包”的气氛。
卫蔻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绷了一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从整编完成之后本该去草原接部族家人开始,到因为粮草和时间紧张、两位校尉也主动说可以缓一缓,再到密书处几个人商量了决定把这条没执行完的军令压一压,等春耕完了再提醒主公。
整个复述过程语气平稳,但细节里透着明显的忐忑。
卫昭听完,眼睛都瞪圆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举起手,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教出来的学生怎么干出这种事”的无力感:
“你们知道这在朝廷是什么罪吗?把主公诏令更改——你们就这样闷掉了主公一条没有落实到底的军令?”
他放下手,目光从马奎扫到春草,从春草扫到秋叶,最后落在自己女儿脸上,“你——你们。谁的主意?”
没有人说话。但眼神是会出卖人的。马奎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春草低着头,秋叶咬着嘴唇,但她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卫蔻那边瞄了一下。
瞄得很快,快得像是只是眨了个眼,但在一个当爹的眼里,这一下就够了。
卫昭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那股怒意忽然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无力感。他看着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已开始持宠而骄,代主公行令了吗?主公用人不疑、交权于你,是信你的分寸——不是让你越过他去把握分寸。”
卫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那种委屈的哭,是那种被最亲的人误解时才会有的、眼眶憋得通红、嘴唇直哆嗦、但拼命忍着不哭出声的哭。
她的声音带着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爹——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什么叫持宠而骄——我哪里有宠可持!”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一截,像是被自己的话扎到了——她从不敢去细想这个词。可父亲偏偏把它说了出来,在密书处的同僚面前,在马奎面前。
卫昭看着女儿那副红着眼眶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又觉得这话圆不回来。
“持宠而骄”这四个字是重了,太重了——斩断一切关系都够用了。但现在不是探讨家事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正想再说句缓和的话,唐煜的门开了。
唐煜站在门口,目光从卫昭扫到马奎,从马奎扫到密书处那几个人,最后落在卫蔻脸上。
她那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紧抿,努力在他面前维持住最后一道职业表情的防线,抬眼正要行礼。
而她旁边的几位密书处成员正低着头,马奎缩着脖子,卫昭抚着额头——唐煜眨了眨眼,心想这出戏大概是刚才自己那嗓子吼出来的连锁反应。
他开口道:“怎么都聚在这里?我才想起来——之前本来是要整编完军队去接卜已他们留下的部族人员的,给忘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密书处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们当时没记吗?还是我没说出来?”
没等人回答,他自己就先摆了摆手,像是在把自己刚才的问题弹开。唐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了,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等卜已他们到了,问问他们怎么想吧。”
说完,他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卫昭、马奎和密书处的几个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卫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苦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才低声道:
“主公每时每刻都在考虑事情、安排事情,所以才配了你们这么多人在身边出任密书,就是为了帮主公记录并提醒传达。”
你们做得不够好啊。多多努力吧——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主公的思维,全靠你们了。要是人不够,就给主公报告,再多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进来。”
他说完,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那一眼比以前复杂得多,有责备,有心疼,还有一声没叹出来的叹息。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他边走边在心里梳理这整件事。他知道唐煜是装的。他跟了这位主公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唐煜真忘事。什么“我没说出来”、什么“给忘了”,都是给密书处递台阶。
而主公没有按下来查、没有上升到问责,甚至连重话都没说一句,只是轻飘飘一句“算了”——既认了自己也有责任,又给整个密书处留足了脸面。
这件事处理得这样轻,是因为主公信任密书处,也愿意留出成长空间。可在他看来,这件事可以不追究却不能不点明。
不是怕密书处权力太大——密书处的权力本来就是主公给的,多给少给都是主公一句话。怕的是将来有人把“密书处的权力”和“主公内眷的权力”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持宠而骄”这四个字是重了,但必须让女儿从现在就开始想清楚:她坐在那个位置上,凭的是自己会读会写会画,凭的是唐煜一直信任她的工作能力,而不是别的任何东西。
须卜已和刘能很快就到了。两人接到亲卫传令的时候正在营房里检查出征前的马具储备,一听是主公召见,马具也不查了,快步赶过来。
进门前须卜已还在心里默默列了一遍这几天自己分管的营中事务,确保主公问什么问题都能答得上来。
唐煜正坐在桌前翻物资清单,见两人进来,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动作让须卜已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位主公在战场上举起右手时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也见过他在议事厅手指敲扶手时那让人腿软的冷静。摸后脑勺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好意思啊,这段时间训练和其他的事情太多,把接你们留下的部众的事给忘了。”唐煜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跟老朋友解释为什么忘了赴约。
须卜已和刘能对望一眼。刚才进来时,他们正好撞见密书处的几个人低着头站在院子里,春草眼眶还有点红,秋叶抱着木板不说话,马奎缩着脖子目视前方假装在看风景。
再结合主公现在这句“不好意思”,须卜已立刻就明白了个大概——能让那位冷静自持的卫秘书眼圈发红的事,大概也只有跟主公有关的了。
卫蔻在处理军务交接时从不拖泥带水,唯独面对主公问话又答不上来的时候,会罕见地露出少女的窘迫——他在棱堡的时候见过一次,印象太深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比平时汇报军务时更恭敬了些:“主公不必着急。我二人已传信回部族安抚了众人,而且部族内吃的东西也够,所以可以再等等。”说完又退了半步,站回原来的位置。
刘能站在旁边,脑筋转得比须卜已慢一拍,但表情切换得比谁都快。他刚才心里还在想“这有啥急的,反正部族那边还有留守的青壮在照看”。
但看到须卜已这么恭敬地回了话,他才反应过来——主公这是在道歉?主公在给他俩道歉?他赶紧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爽和诚恳:
“是啊是啊,主公!而且这不——咱们华夏突然增加这么多人,粮本来也不够,所以可以再等等的!”
唐煜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拍得很用力,肩膀拍完又在胳膊上按了一下——不是那种礼仪性的接触,是那种“我欠你俩一顿酒以后补上”的动作。
“谢谢你们的理解。没其他事了,你们去休息吧。”
待二人走后,唐煜挥挥手让马奎和密书处的人也散了。卫蔻走在最后,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唐煜,欲言又止。
唐煜对上她的目光,冲她瞪了一眼。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处理问题的眼神,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你别再解释了”的、略带无奈的瞪。卫蔻低下头,带上门。
华营的主力再次集结。城门外空地上,十个方阵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马匹在晨光里喷着白气,蹄子偶尔刨一下地面。
和一个月前刚整编完时那副“看着还行但不能细看”的队列相比,今天的阵列是真正的横平竖直——横排看去刀柄齐成一条线,纵列看去盔缨贯成一根针。
一个月枯燥的立正稍息齐步走,加上每天晚饭后那些让人头大的汉字课,把四千多块生铁硬生生磨成了规格统一的精钢零件。
张超站在城门口。他没有随军,留下来主持三个绿洲的春耕收尾和防务。唐煜策马走到他面前,翻身下马。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张超的脸上还是那副沉稳如山的表情,眼睛里的光比几年前在边堡时亮了很多。
那时候他是马圈口戍的队正,手下三十个人,每天想的都是怎么不让堡里的人饿死。后来唐煜说要带大家走,他是第一个说“好”的。
“张叔,”唐煜说,“家就交给你了。”
张超拱手行礼,抬头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主公放心。”
唐煜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雪牙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马前,看到他拔出长刀的动作,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具穿透力的长嚎。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