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根据传回来的消息,伊吾现在正遭受鲜卑人的骚扰。”
卫昭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刚收到的情报,语气倒还平稳,但从他攥纸的力度来看,消息不太乐观。
唐煜没有转头,目光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只说了句:“嗯,所以我才急着出兵。”
他的手指在马鞍上敲了两下,“不能让鲜卑人把那里的汉人杀光了。等我们打过去人都没了,谁来种地?伊吾那片地方水好土好,以后能当粮仓用。”
卫昭侧头看了他一眼。有时候他觉得这位主公的逻辑像两块铁轨——一条是军事,一条是民生,两条永远平行,永远并排跑,永远不会自己分岔。
“鲜卑人口太多太多了,”他换了种更务实的说法,“整个北方从东到西到处都是。我们这次满打满算也就带出来五千多人,真要硬碰硬的话,他们消耗得起,我们消耗不起。”
“须卜已和刘能他们的部族加起来还有几万人,这些人以后都是我们的子民。鲜卑人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牧场,那是做梦。”
唐煜说完,没接这个话茬,往旁边看了一眼,“马奎,把几位校尉叫过来。”
唐煜这个跳过话题的方式,卫昭已经习惯了,这位主公从来不在自己不认同的问题上纠缠,他的回应方式就是下命令。
不多时,牛黄、庄重、须卜已、刘能四人快马靠拢过来,马蹄在戈壁上溅起一串碎石子。四名校尉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盔上的缨子在晨光里晃成四条红色的弧线。
唐煜勒了一下马缰让自己正对这四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忽然沉下去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四营并排往前推进。将我们行进的这一条路——给我清理出来。”
“清理”这个词很轻,但在场没有人听不懂。行军路线上的清理,不是扫树叶、不是搬石头。是拔掉这条路上所有可能威胁到主力侧翼的部落牙碜——不管大小,不管攻不攻击。
四人还没来得及应是,又听到他补了一句。那声音比刚才更轻,但落在耳朵里凉丝丝的,像戈壁冬天那种干冷的风忽然灌进领口。
“路上或有持刀聚众之徒;或有明顺暗逆的部落奸谍,这些人不必再给机会了。”
停了两息,他又给了上限:“男子五岁以下、心向华夏的,可以带回来。”
周边的人同时感觉到一阵不舒服的寒意。不是戈壁上的冷风,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
卫蔻和春草站在密书处的马车旁边,握着木板的手同时捏紧了。她们这时才真正听懂唐煜在出发之前说的“这次会很血腥”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时她们以为是战场上的血腥——刀砍进骨头的脆响、骑兵踩过敌阵时马蹄下的闷响、城墙上被铁水浇过的焦炭。现在看来不只是这些。
还有这个——在战争还没正式开始之前,就先把战场周边所有不确定因素全部清除的决心。
那些藏在毡帐里、躲在干涸河谷中、盘踞在商道岔路口的鲜卑探子和游骑部落,大概不会想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支急于赶路的远征军,而是一把烧红了再淬过冰、每一寸刀刃都带着寒气的刀。
“遵令。”四个校尉同时回应。
“锐锋营分散到四营,一起行动。”唐煜加了一句,然后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须卜已和刘能走在最后的方阵旁边,两人打马往各自的队伍走去。
刘能压低声音对须卜已说:“大哥,主公这命令,跟我们草原上的铁律差不多,但他加了一条——五岁以下的也救。”
须卜已看了他一眼,纠正道:“不是救,是教。主公留着他们,是要把他们养成说汉话、写汉字、扛得动华夏旗的人。
”刘能“嘶”了一声,似乎在想象一个鲜卑小孩在七马城学堂里背《千字文》的画面,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这比杀了他们还狠——读书可难了,我这一个月写坏了好几支炭笔。”
须卜已懒得再跟他讨论语言学的问题。他知道唐煜这道命令的逻辑——五岁以下的男孩思维还未成型,只要环境变了、教育体系完整,他们就感觉得到自己是华营的一分子。
而超过五岁、已经形成了初步部落认同和复仇意识的人,在这次战役阶段无法再花时间去转化。这不是心狠,这是算账。
华营主力从这天开始不再是一支行军队列,而是变成了一把张开的折扇。四营骑兵撒出去,以主力中军为轴心,从行军路线向两侧铺开排推过去,像一面人形的网,对着前方整个区域进行地毡式梳理。
而锐锋营的年轻队员分散在各营之间,他们这一路更多是学习、感念和适应这种实际战场的推进节奏。
每天晚上停下扎营时都有收获——马匹被牵回来,羊群被赶回来,牧帐里收缴的物资被分类登记后装进随军马车。
但带回来的人却很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一支支小队回营后,马鞍旁只跟着几十个汉人小孩和几个鲜卑女孩。
那些孩子还太小,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人把他们从黑暗里带到了火堆旁边,给了一块干饼和一碗温水,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群衣着相同的士兵来来去去,不敢出声。
所有的骑兵回来时身上、马上都带着血迹。不是他们的血——没有人受伤,但刀是洗过了,甲上溅的血还没来得及擦,战马的前蹄和小腿上深褐色的痕迹层层叠叠。
卫蔻站在营门附近,负责登记被带回的孩子——年龄、性别、原来所属的部落、有无明显伤病。
这是她的例行工作之一,在七马城她也登记过被牛黄从草原上带回来的散落流民,早已习惯了面对各种凄惨面孔。
但今天的登记簿上只有孩子。她在每一行登记数据旁用炭笔快速补充了一个标注,写完合上木板后抬起头,正好看见唐煜站在不远处也往这里看着发呆。
她心里狠狠地堵了一下——主公下命令时从来不带一丝情绪波动,但他下了命令之后会站在远处看这些孩子发呆。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但终究没有开口说话。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但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谅谁。
想说“必要的代价你从一开始就说过”,但觉得这话由自己说出来太冷血。最后她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群孩子。
雪牙蹲在唐煜脚边,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背,大概察觉到自己唯一的朋友掌心凉得厉害。
“报——”
一个亲卫打马从牛黄方向一路狂奔而来,缰绳勒得太急,马的前蹄在地上打了个滑,蹬起一大片碎石。“主公,牛校尉派人回报:前方五十里发现一队千人规模的鲜卑骑兵!”
“全是骑兵,没有妇孺老弱,没有牲畜辎重,看骑术像是常年在马背上打仗的精锐骑兵部队!”
唐煜抬起头,刚才那种沉默的表情瞬间隐去,又恢复了那张冷静得让人怕的脸:“发现我们没有?”
亲卫答不上来,顿了一下,额头冒了汗。
唐煜没再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去传令各营回来,再罚你每天多写十个字,读一下亲卫条例——什么叫‘把该报的一项不落全报上来’。”
那亲卫如蒙大赦,抱拳应声后打马而去。他知道这笔账算得轻——主公罚的是他没把情报报全,不是罚情报本身。
亲卫条例里早写了:敌军人数、兵种、辎重、后军有无、是否发现我方,这五条必须一次报清。他刚才只报了两条,确实该罚。
唐煜转头对马奎说:“升帐召回各营人员。”
在戈壁上临时升帐,其实就是找一块背风的低洼处把马车围成一圈,中间铺开地图。牛黄、庄重、须卜已、刘能、马奎、卫昭六个人围在地图周围,唐煜蹲在地图对面,手里拿着炭笔。
“牛校尉,对方发现我们没有?”
牛黄摇头,语气肯定:“暂时还没有。看那伙鲜卑人的行进姿态很悠闲,没派出外围哨探,篝火也生得大大咧咧的。”
“他们压根没想到会有骑兵出现在这一带——更别说还敢主动对他们下手。”
唐煜嘴角动了一下,把他发现的主要情报要素标注点在牛皮图上,然后抬头看了一圈众人:“好。在发现我们之前,先打掉他的眼睛。”
他用炭笔在图上的几个位置点住,“庄重,你跟我正对这伙骑兵而去。牛校尉从左翼绕过去,须卜已和刘能从右翼绕过去。”
“卜已,你绕到最远,以最快速度斜插到他们的退路位置,做好接战口袋。我要全歼这伙骑兵,不放走一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个校尉的脸:“能不能做到?”
四人同时站直。没有人再说“主公小心”,从出兵那天起他们都明白这场仗不需要这种话。
鲜卑人在伊吾的侦察骑已经踩到了唐煜预设防御圈的最内圈预警线,这一步他必须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