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了,不知道能引来多少人?”
牛黄百无聊赖地拿刀尖在沙土上画圈,画了一个,抹掉,又画一个,又抹掉。他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等——打仗的时候冲锋在前反而痛快,蹲在土梁后面数沙粒简直是酷刑。
雪牙趴在旁边,掀起一边眼皮瞥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尾巴在沙地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两下,整个狼的姿态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急什么。
“亲卫营加上锐锋营一部,再加上那些马车和女人孩子——六百人的商队,还有那么多满载的马车,看着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须卜已靠在一块石头上,眯着眼看着伊吾的方向,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最少来一个千夫长。少于这个数,对不起商队这排场。”
庄重正在检查盾阵前排的支架插槽,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要是来多了,可别把牙崩了。”
唐煜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划拉沙土,推演着口袋阵的收口时机,闻言抬起头,眉头拧了一下。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插,转头看须卜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会吧?”
须卜已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已经把这个主将的性格摸透了——事实上他就是摸透了。他和这个鲜卑前锋主将是同一个草原生态里养出来的,对方的思维模式他闭着眼都能模拟出来:
“主公放心,来一个千夫长已是极限。”
“四千围城兵力,派出去一千,城下只剩三千。那主将还要留人看着城内的守军——他虽然围得很随意,但不至于把所有人都拉出来追一队商队。”
“真要全追出来,他不敢。商队是肥肉,伊吾城也是块硬骨头。哪个先吃哪个后吃,他心里清楚。多也只会多个百夫长跟着一起追。”
“这种情况在草原上司空见惯,谁抢到是谁的。但这百夫长不是主将派的,是自己跑来的,约束力就差很多。真打起来,各打各的,配合不起来。”
“那就好。”唐煜松了口气,把匕首从土里拔出来插回靴筒,“千人左右吃下刚好合适。”
“上次打完之后休整了两天,这次没那么多休整时间——打完这一波,伊吾那边随时可能反应过来。但也省下了继续休整的功夫,可以趁对方还没摸清我们的底细,直接往伊吾方向压过去。”
正说着,远处一匹快马冲了过来。马上的人伏低着身子,鞭子抽得马臀上全是汗迹,跑到近前猛地勒缰,马的前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那斥候还没等马停稳就滚下来,单膝跪地,嗓门大得整个土梁后面都能听见:“主公!商队过来了!后面跟着鲜卑骑兵,数量——数量和上次歼灭的那个规模差不多!”
他大口喘着气,缓过劲来,声音更急了,“商队快被追上了!马车跑不过骑兵!”
唐煜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根本没看。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被压缩过再弹出来:
“打旗语——让他们把无人马车丢了!全部丢掉!轻车快跑!”
旗语兵立刻跑上土梁最高处,两面红蓝双色的令旗在头顶交叉挥动,动作又快又准。
这是唐煜根据后世已经模糊的信号旗记忆再结合现有的简单旗号改良出来的简化版本——红蓝两色旗,左挥右挥、上举下压,每个动作对应一条简令。
从七马城训练场到棱堡工地再到行军途中,旗语兵已经练了大半年,动作流畅得像是在空中写字,令旗掠过空气带出细碎的布面破风声。
唐煜把腰间长刀猛地抽出来,刀身出鞘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土梁后面格外清晰。他转过身,面对土梁下方那早已列阵待命的步兵方阵和骑兵阵列,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华营的兄弟们——列阵迎敌!”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高高举起,刀刃在偏西的日光下闪成一道银线,“不可放过一个!”
“华夏将士——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步兵方阵同时回应,声音从盾墙后面炸开,震得土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三名军候同时拔刀,各自的方阵在同一刻进入战斗状态——盾手顶肩,矛手架矛,弩手托弩,所有动作都是训练场上重复过几千次的肌肉记忆,没有一丝犹豫。
骑兵们翻身上马,马蹄在原地刨着沙土,战马似乎也嗅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味,打着响鼻,鬃毛在风里炸开。
先是杂乱的马蹄声——那是商队的马车和护卫们在全力奔驰,马蹄踩在戈壁碎石上,碎石被踏碎又弹起,声音碎而急。
然后马蹄声慢慢汇成一片,沉甸甸地压过来。
地面开始振动,那种振动从靴底传上来,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用大锤敲所有人的小腿骨。土梁上的碎石被震得往下滚,叮叮当当地砸在盾牌铁皮上。
唐煜站在土梁最高处,看着商队从远方冲过来。马奎带着亲卫营的假护卫们护在马车两侧,手弩已经端起来了,但还没有发射——他在等。
然后唐煜看到那些满载干草的马车被一辆接一辆地丢在路边,干草捆从车上滚下来,散了一地在戈壁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草痕。
但后面的追兵更狠。这些鲜卑骑兵竟然比上次歼灭的那支千人队还强——他们看都没看那些被丢在路边的马车,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直接绕过障碍,继续死咬着商队的尾巴不放。
绕马车的时候队形短暂散开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聚拢,聚拢的速度比上次那支千人队快了至少一倍。这不是那种一拥而上、队形散乱、各追各的散兵游勇——这是一支有基本纪律约束的骑队。
但也说明须卜已的判断正中靶心:主将派出来的是他最得力的千夫长,带的也是最拿得出手的千人队。吃下这一支,城下剩下的兵力就更好对付了。
马奎护在马车旁边,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已经把腰间的手弩端平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土梁上那个站着的人影和旁边蹲着的那团白影,回头对着马车里大声喊,声音被马蹄声和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大家加把劲!煜少在那边等我们!”
卫蔻坐在马车里,一只手紧紧抓着车板边缘,另一只手压着怀里那块写满了行军记录的木板。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一路是真把她吓着了——不是怕死,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可能会死。
但当她跟着商队绕过来时,带着那些女孩在沿途的鲜卑游掠营地充当诱饵的时候,那些鲜卑人看清她们的脸时露出的狰狞表情和那种毫不掩饰的贪婪让她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她父亲为什么说“战争对女人来说是最残忍的”。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是看一件战利品的眼神。她现在才知道之前七马城外那道城墙和那些盾墙到底挡住了什么——挡住了那种眼神背后的一切。她把木板抱得更紧了些,忽然有点想哭,但使劲忍住了。
唐煜站在土梁上,看着商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卫昭坐的那辆马车的车辕上溅满了泥点,能看到马奎脸上的汗珠被风吹成一条横线,能看到那些女孩在马车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却还紧紧攥着木板。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做着计算:商队的速度、追兵的距离、盾阵开口的时机、两翼骑兵启动的时间——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个倒计时表,一秒一秒地往下走。
“盾阵稳住——”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旗语兵下令,“开一个口子,让商队过去!”
旗语兵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挥旗。
方阵正中央的两面重盾被几名步兵同时抬起,支架从土里拔出来,盾牌往后挪了半丈,在密不透风的盾墙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窄窄的通道。
这是一步险棋——盾阵的防御力靠的就是严丝合缝的盾墙,一旦开了口子,这个口子就是整个方阵最薄弱的地方。如果追兵紧随商队冲进这个口子,方阵就会从内部被撕开。
但唐煜还是这样下令了,开口子是所有选择里最危险但最根本的一条路。
他站在土梁上,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不是最优的战术选择——最优的选择是让商队绕远一点,从方阵侧后方穿过去,但马车转向必会被后面的骑兵追上。
他把卫蔻她们的生命安全放在了盾阵士兵的安全之上,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快到旗语兵挥旗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命令发出去了。
盾墙的缺口在商队冲过之后迅速合拢。两面重盾重新砸回插槽里,盾手重新顶肩,矛手重新架矛,整个过程只用了短短几息。
这个合拢速度比训练场上最快的一次还快了半息——果然人在生死关头总能超水平发挥。
紧追在后面的鲜卑千夫长猛勒了一下马。他的战马被缰绳勒得前蹄离地,在空中蹬了两下才落下来。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堵突然出现又突然合拢的盾墙,先是愣了一下——铁灰色的盾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盾间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矛,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个沉默的弧形阵线。
然后他狰狞地笑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就是一群步兵拿着盾牌挡路罢了。用这种笨重的盾牌挡鲜卑精骑,他干过多少次?至少五次。每次那些盾阵都在第一波撞击时就碎了。
然后他看到那堵盾墙忽然打开了——两面大盾同时往两侧让开,口子迅速合上。合拢速度不慢,但在他看来还是太慢。
千夫长的笑容更盛了。不知轻重——为了救几辆马车里的女人,竟然敢在正面冲锋的时候主动开盾阵。这种人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弯刀高高举起,刀刃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光:“儿郎们冲过去!不管是女人还是刀枪,撞开盾墙,全是我们的!”
喊完这句话,他抬头往高处扫了一眼。这是他作为千夫长的本能——冲锋前扫一眼战场周围的制高点,看看有没有埋伏。
然后他看到土梁上站着一个人,正在不停地挥动两面红蓝双色的旗子。那人旁边还蹲着一匹白狼,白狼的毛发在风里飘起来,像是戈壁上落下了一团不该存在的雪。
他举着刀的手臂忽然僵了一下。白狼——长生天的使者?不对,长生天的地盘在草原深处,这里是戈壁。但白狼怎么会蹲在一个挥旗子的汉人旁边?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管它白狼黑狼,他身后是一千鲜卑精骑,骑兵全速冲起来,光凭冲击力就能把眼前这道盾墙连同后面那些步兵一起碾成肉泥。
他的骑兵再次加速。马蹄踩踏大地的声音从沉闷变成轰鸣,地面在颤抖,盾阵前排的士兵能感觉到盾面上铁皮在嗡嗡低鸣。
那是骑兵全速冲锋时特有的共振——马匹的体温蒸发出汗水,汗水被甩成空气中的腥咸味;马匹的蹄子刨起碎石,碎石打在盾面上哗啦作响;
骑兵的弯刀已经举过了头顶,刀身挡住夕光,在人脸和马头之间拉出一道道快速移动的阴影。
但鲜卑骑兵的马速此刻是最快的。没有办法停下来——骑兵全速冲锋时最忌讳的就是中途减速,一减速整个冲锋阵形就会被自己人冲乱。
不能转向——那就冲过去。
历史再次重演。这位千夫长感受着风打在脸上,马蹄踩在沙土上的震颤从马腿传到他握住缰绳的手掌,没有表情——他看见最前排的骑兵撞上了那道盾墙。
盾墙没有倒下,连晃都没有晃。
那些铁灰色的盾牌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战盾都要厚重高大,盾面微微前倾,把撞上来的冲力往地面导。
第一匹战马的胸膛直接撞在盾面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干净得刺耳,马身横着栽倒,把骑手甩向盾墙后排;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一匹接一匹地撞上去,像浪花拍在礁石上,浪花碎了,礁石纹丝不动。
他愣愣地看着。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从盾墙两侧传来。那不是他麾下骑兵的马蹄声,是从两侧土梁后面涌出来的马蹄声。
左翼至少两支骑兵,右翼至少两支骑兵,正在从外围往他这里收拢。他举起弯刀虚劈了一下,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风箱般的嘶响:
“他妈的——哪来的骑兵!这是汉人的兵马吧,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环顾四周,对着身边残存的部属嘶吼:“儿郎们!不想死就冲——往盾墙两侧冲——冲出去!”
但已经晚了。
牛黄的骑兵从左翼兜过来,庄重的骑兵从右翼兜过来,须卜已和刘能的骑兵从后方合拢。
四千对一千,口袋收口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倍。
手弩的嗡声、弯刀劈砍的脆响、马蹄踩在人体上的闷音,全部混在一起,又一次把这片戈壁滩灌满了血与铁的轰鸣。
远处山坡上一人一狼看着,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