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率着步军和亲卫打扫完战场赶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戈壁上的暮色退得很快,刚才还是满天霞光,转眼就只剩西边地平线上一抹暗红色的残烬。
他老远就看到三千余骑兵连营帐都没有搭,全都在背风处就地休息,但没有人睡觉,都或坐或蹲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土坡。
那座土坡很矮,矮到站在坡顶也只比平地高出半个身子。坡顶上坐着一人一狼。
少年的背影被最后一抹天光剪成一个沉默的剪影,白狼趴在他旁边,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尾巴偶尔扫一下,扫起一小撮沙土。
没有人敢靠近那座土坡,连最没眼色的刘能都远远地蹲在外圈,用刀鞘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往那边看。
卫昭低头看了看地面——几滩还没完全渗干的血迹,弩矢拔出后留在地上的小坑,还有那边单独押着的一个人。
那人还活着,但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发抖,手掌紧紧蹭着自己的衣角,发出牙齿打战的细碎声响。
“还真又网了一条鱼啊。”卫昭翻身下马,语气还带着几分商队管账先生残余的油滑。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牛黄没有接话,庄重没有点头,须卜已和刘能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凑上来汇报网了几条鱼、缴了几匹马。
四个人或靠岩石坐着,或拄刀站着,目光投向前方土坡又收回来,谁都不愿先开口。
“怎么了?”卫昭压低声音。
庄重把刚才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说到“两脚羊”三个字时,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往下降了一档,像是这个词本身就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粗糙质感,念出来都会硌嗓子。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用更低的音调补了一句:“卫先生,要不要去劝劝主公?”
卫昭看着土坡上那个剪影,沉默了更长时间。去劝?怎么劝?他当然知道“两脚羊”这个词,每一个听过边塞信息的人都知道。
中原强的时候这种事就少有发生,但中原一旦乱起来,从洛阳到长安,从黄河到长江,到处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
这不是新闻,这是常态。常态到说出来都让人觉得麻木。他怎么劝?
说主公你别生气了这种事很常见?还是说主公我们以后多杀几个鲜卑人替你出气?前者是敷衍,后者是废话。
他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牛黄不行,这老小子打仗冲锋是把好手,让他劝人能把人劝得更上火;庄重太闷,站那儿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须卜已倒是会说,但他说到底也是草原出身,这当口开口反而尴尬;刘能就更别提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卫蔻站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抱着那块写满了行军记录的木板,全程听完了庄重的叙述。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不是镇定,是不懂。
她听到庄重转述了那三个字,听到了庄重说主公听完之后整个人被抽了魂一样走开,她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脑子里,但没有完全理解那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两脚羊”是一种侮辱性的称呼,但从书本上学到的“侮辱性称呼”和亲耳听到有人用这三个字来指代自己所属的族群,中间隔着的不是知识,是切肤的痛。
卫昭走过去,压低声音对女儿解释了一遍。不是查漏补缺的知识性讲解,是把这三个字背后的历史、把史书上那些没有写明的细节、把被略去的名字和面孔、把所有写史书的人都觉得太血腥而选择一笔带过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卫蔻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变白了。不是那种受到惊吓的煞白,是那种从内往外渗的、像是冬天荒原上积雪把所有颜色都吸走了的白——白得渗人,白得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
她终于明白了那三个字代表着什么。那不是辱骂,不是蔑称,是把一群人的全部尊严连根拔起碾成粉,再把粉末洒在风里,然后告诉所有人这些粉末从来就不配被称作人。
而今天,就在戈壁那边,就在她策马疾驰时还在记录缴获物资数量时,跪在地上的鲜卑百夫长就是用这三个字来回答会不会说汉话的。那么顺口,那么自然,像在回答自己家里养了几匹马。
她感觉有些无助。尽管旁边是她父亲,尽管身后是几千华营将士,尽管这片戈壁上刚刚倒下了上千具鲜卑骑兵的尸体。她把木板放在马车边缘,没有看任何人,慢慢往土坡方向走去。
卫昭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走向土坡上那一人一狼。他看到女儿在唐煜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靠在了那个少年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两个身影一高一低,少年端坐如松,少女轻倚如柳,白狼趴在他们膝前,尾巴在沙土上缓缓扫过。远远看去,像是戈壁上突然长出来的一座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雕塑,安静,沉默,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卫昭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又晃了晃脑袋。算了,反正迟早的事。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转身回到武将们的圈子里,声音切回了军师模式。
所有华营士兵在外面围了一圈,远远的。不是有人下令让他们围的——帐篷没搭,篝火没生,没有人说“今晚在这里宿营”,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就地停下了。
一圈营地静静地设在了土坡周围,没有人去点灯,没有人去靠近,也没有人发出声响。这圈帐篷和蹲坐的人影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弧度,像是某种不需要言说的守卫。
卫昭蹲在地上,用匕首在沙土上画着伊吾城周边的地形简图,旁边蹲着牛黄、庄重、须卜已、刘能和几名军候。
情报是从那个还在发抖的百夫长嘴里撬出来的——须卜已亲自问的,用草原上最古老最有效的问话方式,问出了城下三千鲜卑兵的部署、主将营帐的大致位置、夜间哨探的分布规律、以及那支出城追商队的千人队和城下守军之间的联络暗号。
连暗号都问出来了,说明此人确实已经没有任何保留。
“天一亮,他迟早会发现派出去的两批人都没回去。”卫昭的手指在沙土上点了几个位置,“但我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在天亮之前发起突袭。”
四个人同时点头。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插科打诨。方案已经初步有了。
天将亮时由一队人伪装成那支出城追击的千人队回营,混进去之后趁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地发起攻击,外围埋伏的骑兵同时压上。
需要找一个会说鲜卑话的带队,需要算好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需要在夜行军途中不被对方哨探发现。
但没有人讨论这些细节——方案只是初步的,最终怎么打、谁带队、什么时候动手,都要等土坡上的那个人醒来再定。
唐煜拍了拍靠在肩上已经迷迷糊糊过去的卫蔻:“天太凉了,回帐篷里睡。”
卫蔻迷糊醒来,发现自己靠在主公肩上不知道靠了多少个时辰,脸一下红到了耳根,嗯了一声后跑得比逃命的兔子还快。
唐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雪牙也跟着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沙土。他看着卫蔻跑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心里跳出四个字——还不够安稳。然后转身走向卫昭他们。
他看到篝火圈旁已经聚成了一小片灯火,看到那几个人蹲在沙地上画线的剪影,看到他们旁边还蹲着几个军候和文书。
他走过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沙地移到了他脸上——这次没人再露出那种怕说错话的紧张,而是从各自坐的位置自然地抬起头来,等他开口。
唐煜在众人让出的空地上坐下,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但说出的命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简洁:“剩下的那三千人怎么拿下,你们商议出办法没?不要活口。”
这句话还没落地他自己就先收了回去,停顿了一息,改口时声音放轻了些,“尽量抓活口。只断拇指。修堡修城,需要劳力。”
卫昭接过话,把情报和方案简要复述了一遍。牛黄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所有这些人知道的消息都问出来了。那个人——”
他想问那个人怎么处理,还没来得及补后半句,唐煜便把他的话头截了过去,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什么人。哪有人。”
牛黄愣了一下还想追问,庄重从旁边拉了他一把,低声回了句知道怎么做了,牛黄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唐煜的目光在沙地上那张简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把匕首往图中央一插。
“马上开拔。”他停了一下,将匕首拔出来收回靴筒。
“这一战之后,我们就能在这里立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