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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被很快传达到每一个士兵。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传令兵骑着马在各营之间穿梭,压低声音把军令一句句传给各队什长,什长再传给伍长,伍长再挨个拍醒已经开始打盹的士兵。

整个营地像一台被调低了音量的精密机器,沉默地开始运转。火把被一支支踩灭,炭火被沙土盖住,马匹的笼头被勒紧以防嘶鸣,所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检查自己的武器和甲胄。

就着月光和星光,华营的士兵们能看清脚下的路和身旁同伴的脸——这得益于唐煜从带着牛黄等人从马圈口戍出来开始,就一直给大家改善食物结构。

顿顿有动物内脏,天天有骨头汤,几年坚持下来,全营夜盲症的比例低得能让任何一支同时代的军队瞠目结舌。

“老周,你踩我脚了。”一个步兵什长压低声音抱怨。

“这么黑你咋知道我踩的是你的脚不是别人的?”

“因为你那破靴子左边有个洞,我认识这个触感。”

“行了行了,回头补。赶紧的,跟上。”

须卜已的骑兵走在最前面。一千骑兵,前排全换上了鲜卑衣甲——缴获的皮甲、弯刀、弓囊,连马鞍上的铜饰都换成了鲜卑常见的粗犷款式。

这些伪装骑兵大多是匈奴降兵出身,本来就长着草原人的面孔,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颧骨高耸,换上鲜卑衣甲之后,别说是夜色里,就是大白天面对面站着,真正的鲜卑人也得凑近了才能发现不对劲。

他们的马是缴获的鲜卑战马,比华营原来的马高半掌,跑起来步伐沉稳有力,在夜色里驮着这些假鲜卑兵从容地往前走。

后面拉着五十辆马车。马车的篷布撑得高高的,从外面看像是满载着劫掠来的物资——布匹、皮货、铜器,鼓鼓囊囊的,和一支刚打完劫满载而归的骑兵队没有任何区别。

但篷布下面藏的不是物资,是五百名步兵。盾牌拆成两半贴着车板竖放,长矛横架在车顶篷布的骨架上,手弩弦已上紧搁在膝盖上,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短木棍——不是怕出声,是怕万一马车颠簸有人咬到舌头。

拉不了太多人,庄重和三名军候商议后认为五百人在那种情况下足够了:五百步军加一千骑兵,内外夹击,只要盾墙在营地内部立起来,鲜卑人的骑兵在营地里根本跑不起来,失去了速度的骑兵还不如步兵好使。

牛黄和刘能的骑兵跟在更后面,马蹄全包了布,马嘴上了嚼子,三千余骑在夜色里行进时发出的声响比风吹过戈壁滩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再往后是唐煜和亲卫营及锐锋营,雪牙走在唐煜的马旁边,白毛在夜色里隐隐发亮,它似乎也知道今晚不同寻常,难得地没有到处乱跑追野兔,而是安静地跟在马侧,只有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无声的行军开始了。月光洒在戈壁上,把碎石和沙土镀上一层淡银色,远远看去,这支军队像是某种在夜色中迁徙的沉默兽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马蹄包布的闷响和马车轮轴的轻微摩擦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须卜已派出的小队先行摸掉了鲜卑人放出来的哨探。这些哨探分布在营地外围五里范围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暗哨——说是暗哨,其实就是几个人蹲在沙丘后面烤火聊天,火光照得他们自己的脸通亮,从几百步外就能看见。

长期围城围到第三天就已经把警惕性磨得比戈壁上的碎石还光滑,这些哨探压根没想过会有敌人摸过来,更没想过摸过来的敌人会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甲、骑着比自己还好的战马。

被摸掉的时候,有的人还在打呼噜,有的人刚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队的”就被从背后捂住了嘴。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声能传到营地里的响动。

接近两里时,牛黄和刘能将骑兵往两侧散开。散开的速度很慢,马匹几乎是踏着碎步往两边挪,两千多骑兵在夜色里像被风吹开的两片黑色羽翼,缓缓张到营地外围的预定位置。

中军位置只留下唐煜的亲卫营和锐锋营,与前面的须卜已所部开始脱节——故意脱节,给前面伪装成回营劫掠队的须卜已留出足够的表演空间。

唐煜勒住马,站在夜色里,看着前方那片灯火通明的鲜卑营地。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有人在围着火堆喝酒,有人在帐篷之间走来走去,有人在修理马鞍,有人在比划着今天抢来的东西。

围城围到第十天,纪律已经松得像是一件穿了三年的旧皮甲——到处都是缝,到处都漏风。他看到须卜已的骑兵在营门前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用暗号回令,或者是在跟守门的鲜卑兵套近乎。

然后那一千骑兵就直接进去了,熟练地拨马从营门的拒马外侧贴着走进,前排的几个匈奴兵还在用鲜卑话跟门卫打招呼,走了没几步就把手弩从马鞍侧面抽了出来。

营地里开始乱起来了。不是那种两军交战时的喊杀声,是那种人们在极度震惊时发出的、不成语句的尖叫和惊呼。

帐篷被冲翻,篝火堆被马踩散,燃烧的木柴滚到毯子上、滚到草料堆上,很快就有几处帐篷烧了起来。

火光在夜色里炸开,把正在乱窜的人影投射在帐篷壁上,像是演皮影戏——皮影戏的内容是“鲜卑兵的三十六种逃跑姿势”。

偶尔有几个鲜卑兵从帐篷里冲出来试图抵抗,弯刀还没举过头顶就被骑在马上的华营骑兵一弩射翻了。

唐煜抽出长刀,刀身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弧光。他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亲卫营和锐锋营全部听见了:“华夏将士,勇往无前——冲!”

“冲!”亲卫营和锐锋营同时回应,马蹄声从唐煜两侧涌过去。雪牙终于不再收敛,仰头发出一声穿透全营的狼嚎,跟着唐煜的马同步跃出。

鲜卑主将从一堆皮毯里翻过身,一边揉眼一边骂骂咧咧。

他刚才还在享受今晚的战利品,一个手下从某个土围子里抓来的汉人女子——他这人打仗有个习惯,每攻下一处,得让手下给他送一批年轻的汉人女子过来。

刚才那个太烈了,他费了好大劲才让她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还在往外渗血的毡毯,不太满意地啧了一声:“味是够味,就是不经用啊——肉应该好吃。”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围城中还派人去追那支商队的原因——回来报告的人说商队里面有好几十个汉人女孩,他听了之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几十个!够他慢慢消磨好几天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马蹄声。不是零星的马蹄声,是大片骑兵同时踩踏地面时才会发出的那种沉甸甸的轰鸣。

他第一反应是骂人而不是警惕——谁他妈又在半夜跑马?不知道自己刚睡着吗?

骂完这一句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跑马?在营地里跑马?哪个不长眼的——然后他听到了更远的声音,那个方向上不该有马。他一把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骑兵从自己帐篷前面冲过去,马上的人穿着鲜卑皮甲,弯刀已经出鞘,刀刃上映着火光。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们问哪个队的,然后看到那些人抬手,手上的东西不是弯刀,是手弩。

一支弩矢擦着他的脸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帐篷柱子上,箭羽还在嗡嗡颤。冰凉的金属擦过皮肤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痕,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侧——手上沾了血。

不是梦里,不是幻觉。敌袭。夜袭。怎么可能?汉人什么时候学会夜袭的?汉人不是都怕黑吗?

汉人不是天一黑就窝在城墙后面不敢出来吗?他愣在原地和帐篷布片之间,脑子里那堆关于汉人打仗风格的既定认知正在被噼里啪啦地砸碎重组。

他连退几步撞在帐篷柱上,转头又看到营门方向涌来更多的马蹄声和喊杀声——那是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的。

他猛地回头看,那些之前冲过去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篷布已经被扯掉,大量士兵从车上跳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大盾牌。

那些盾牌被竖起来,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底部支架砸进土里,在营地内部北面边缘迅速列成一道铁灰色的墙。盾墙后面,更多的士兵正在跳下马车,长矛从盾间缝隙伸出来。

主将感觉自己一定是刚才太累了出现了幻觉。他用力晃了晃头,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再睁眼看——还是那道盾墙。真实的。

从马车上下来的华营士兵已经列好阵,把营地北面堵得严严实实。

而须卜已已经将身上的鲜卑衣甲扯下来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华营镶铁皮甲,带着千余骑兵在盾墙前面这片空地上来回冲杀那些刚刚被惊醒、还搞不清方向的鲜卑士兵。

刚睡醒的人,眼睛还没适应火光,脑子还没从梦魇中挣脱,就被马蹄踩碎了脸。

外围,牛黄和刘能带着骑兵从营地边缘开始往回推进。

他们的战术和前几仗一样:不深入,不缠斗,贴着营地外围跑,把外围的帐篷一顶一顶踩碎,把外围的散兵一个一个射倒,然后把逃出来的人全部往中间赶。

两翼推进的速度很快,因为鲜卑人根本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反抗——有人光着脚从帐篷里跑出来,弯刀还放在帐篷里没来得及拿;

有人抱着马鞍往马厩方向跑,跑到一半发现马厩已经被点燃了,马都跑散了;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念着草原上古老的求神咒语,大概是在求天神赶紧把这场噩梦收走。求神咒语还没念完,就被马蹄踩断了尾音。

夜晚最黑暗的时刻刚过,天边还没有泛白的迹象,这是人睡得最深的时候。

鲜卑大营此刻完全是乱的。

驰骋草原上百年的鲜卑人,从来没有在黑夜中被人从帐篷里揪出来砍过——从来都是他们劫别人的营,他们让汉人睡不着觉,他们把汉人的城池围成死地,他们喜欢在月光下轮流看守汉人城墙上的守军疲惫到什么程度。

可今夜,所有方向都被堵死了,蹄声同时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是在翻搅一只四面漏水的铁锅。之前有多放松多放肆,现在就有多乱多狼狈。

唐煜带着亲卫营和锐锋营,从须卜已的骑兵踏出的那条路缓缓往里走。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巡营而不是来打仗。

雪牙跟在他马旁,不时对着火光里乱窜的人影发出低沉的呜声,但没有冲出去——它的任务不是咬人,是站在唐煜旁边,让所有看见它的鲜卑人都明白为什么今晚的夜袭会落在自己头上。

“传令给牛校尉、庄校尉、卜校尉、刘校尉、各位军候——别杀过头了,我要活的。”

唐煜的语气像是在吩咐厨房别把菜炒老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修棱堡,修伊吾城,缺口很大。全杀了没人搬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