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吾城内的所有人还没有从城墙上那面红蓝双色旗的变换以及城外鲜卑营地一夜覆灭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就被通知要开始种地了。
通知是这么说的:所有人,不分兵民,不分男女,不分原本是城里的还是刚被俘的,从明天天不亮开始,统统下地。
但第二天天不亮,他真的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奇特的开荒场面。
那片被选作耕地的荒滩上,几千人排成了十几道横排,从地平线这头拉到地平线那头,像一把巨大的梳子正在梳理戈壁滩上的碎石和荒草。
最前面那道横排全是俘虏——光着上身,每只手上缠着一小块渗血的布,弯腰把较大的石块和树根从土里刨出来,扔到旁边的牛车上。
牛车装满就拉到外围堆成一垛,那是以后修城用的石料。跟在俘虏后面不远,十人一组各有一名手持长鞭的少年,鞭子不时抽在某个动作慢了的鲜卑人背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这些少年都是锐锋营的,年纪不大,但鞭子抽得很准——疼,但不伤筋骨。
第二排负责清理较小的碎石和灌木根,把这些东西归拢到另一条线上。
第三排专门对付杂草,拔出来直接甩进身后的筐里,筐满了就倒到路边切碎堆肥。第四排是主力——马拉着一种吕良从未见过的铁犁,犁头扎进土里翻出来的沟又深又直,犁过的土地像被梳子梳过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
第五排跟在犁后面,把收集起来的各种粪便和切碎的杂草树叶撒进犁沟。然后又是马拉着一块满是木钉的镂空架子从撒过肥的土上拖过去,木钉把土块打碎、把地面耙平,像用筛子筛面粉一样把大块的土疙瘩全筛成了细土。
最后一排才是撒种粮的,种子撒下去,后面的人用脚轻轻踩实。
吕良呆呆地站在地头,手里的工具都差点掉地上。他从十五岁开始在边地戍守,见过春耕时河西百姓种地——一人扶犁,一头老牛,一天能翻两亩地就算勤快人家。
但眼前这场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更让他震惊的是,指挥这些横排的竟然全是半大孩子和年轻姑娘——有少年营的学员拿着木板在地头跑来跑去,有密书处的姑娘蹲在田埂上记录进度,连那些原本被掳来关在帐篷里的女子现在也分散在队伍里分饭递水、登记种子用量。
地还可以这样种?这是吕良不停在心里问自己的问题,但看着地头越堆越高的石料垛和身后那片每天以肉眼可见速度扩张的黑色耕地,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八年都尉可能是白当了。
第十天傍晚,太阳挂在远处山尖的时候,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车队。
打头的是那种伊吾城民这几天已经见过几次的四轮马车,后面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骡马和驮畜,车上坐满了人——男人、女人、小孩、老人,一个个被戈壁上的风沙吹得灰头土脸但眼神亮得发光。
中间那些马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麻袋摞麻袋,一看就是粮。而且车上几乎全是汉人面孔,说着天南地北的各种口音。
伊吾城原来的汉人们站在城门口,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咱们的人”,然后欢呼声就从城门口一直传到了田间地头。
唐煜正在和刚绘图回来的锐锋营少年核对标注地图。那张摊在案几上的地图比十几天前丰满了不止一倍——伊吾周边的地形、水源分布、可开垦荒地范围、采石场和烧砖土场的位置,全部用不同颜色的炭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往西的方向上,车师前部、交河城、高昌壁据点这些名字已经填了上去,虽然地形还没补全,但大致的方位和相对距离都有了初步数据。
吕良也站在旁边看着这张地图,心里翻涌着无数个惊叹号。他之前问过那些锐锋营的少年,才知道这群半大孩子是怎么绘图的:
两人一组,骑着缴获的鲜卑快马跟着哨探一路往西跑,遇到山就爬上去测高,遇到河就顺着河岸走一段量宽,晚上在篝火旁借着火光把白天测的数据画成草图,回到营地再缩比例拼到大地图上。
他当了十几年戍将,从来没见过哪支军队有这种本事——不是不会,是根本没人想过要让一群少男少女去干这种事。
唐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伊吾和交河城之间来回划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没什么好掩饰的烦躁:“一千里啊。从这到交河城,一千里戈壁和荒漠。”
须卜已看着地图上那条刚刚画上去的西向路线,沉默地点头。
他从草原上带来的骑兵,一人双马,日行百里已是强行军,要跑完这一千里,路上不能出现任何意外——水源不能断,马匹不能伤,天气必须配合,还要确保沿途没有成规模的鲜卑游骑截击。
快则六七天,慢则十天。而后续的步兵、辎重、移民车队,速度至少要翻倍。这种被地理距离死死按住的无力感,比任何敌军都更消耗耐心。
吕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主公,此地荒凉,迁移如此多人口过来,怕是难以安置啊。”
他这几天一直在算这个账——伊吾周边能开垦的地确实不少,但缺水,缺木材,缺一切建城需要的基础材料。这么多张嘴过来了,吃什么?住什么?
牛黄也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到唐煜脸上,问了个更直接的问题:“交河城这么远,主公是准备拿下吗?那里也荒凉啊。”
唐煜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语气平淡但每句话都带着明确指向:“这是战略纵深,必须拿下。伊吾和交河城一东一西,互为犄角。鲜卑人西来,伊吾是盾;鲜卑人从草原南绕,交河城是盾。”
“只守一个点,敌人绕过去你连反应时间都没有。两个点连成一条线,中间留机动兵力,谁南下打谁。”
他把话说透之后开始定指标:“伊吾按九千民、一千兵设置。交河城那一大片按三千兵、两万民安置。”
“士兵平时屯田,战时守城。这两个地方按我在绿洲时给你们的那套规划模式因地制宜推行:该种树种树,该修水渠修水渠,该挖蓄水池挖蓄水池。所有文书档案必须按密书处的格式来。”
他偏头看了卫蔻一眼:“把那四个成绩最好、能在地方独当一面的人名单给我。他们留在这里署理政务。锐锋营留一半人协助,密书处再配两个文书。”
卫蔻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女性的飒爽,翻开木板念了四个名字。
吕良还没从两万民、三千兵这个数字带来的震动中回过神来,又听到唐煜继续往下铺排,语气还是那副安排日常工作的调子:
“伊吾还是由吕将军驻守。在迁移过来的民众中补充兵力至千人,加强训练,新兵训练大纲由庄校尉走之前抄一份留给吕将军。”
“明天开始按刚才我们商议的棱堡方案开始建城,石料用俘虏这些天挖出来的,不足的从采石场拉。”
“这批鲜卑俘虏我留给伊吾——至死方休。没死的,到时候送到交河城继续。”
吕良下意识地站直了,正要开口,唐煜的目光已经扫过众人,语速忽然放缓,像是在做笔记小结,但每个词的分量都沉甸甸的:
“这些地方有一个重要的原则——慢慢改善环境,让这里能生存更多人;慢慢吸收草原各部族进来,让他们自己选择融入我们。”
“所有地方必须强行要求所有人说汉话写汉字。不管你是汉人、匈奴人、鲜卑人、粟特人,进了城门就必须说汉话,孩子必须上缴识字木牌。”
“多年以后,这片土地上将只有一种人——华夏人。”
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须卜已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滤了好几遍,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孩子已经在七马城学堂里学了半年汉话汉字,写信回来时已经能歪歪扭扭地署名“卜锐”,是他名字里第一个音节的译字。
刘能转头看了须卜已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眼神。
在场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消化着这句话的分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归化政策,但从来没有谁把它当成一条必须贯彻到底的硬件规则来推。
而唐煜现在做的,是把这条规则钉死在所有新建城市的门框上,跟城墙基础一起浇筑。
唐煜等大家消化得差不多了,语气忽然一松,从战略规划模式切回了作战计划模式:“所有骑兵步兵休整三日。三日后启程去交河城。”
“密书处按我说的给七马城传令迁移人口、运送物资。前两年这些地方可能没法自足——大家都勒紧腰带,苦过这两年就好。”
众人齐声应是。
吕良在应完之后忽然觉得“勒紧腰带”这个词从这位少年主公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感觉好像他已经勒了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