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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伊吾往西,到车师交河城这一线,戈壁和荒漠之间散布着不少规模较小的胡人部族。

说是部族,其实就是几十人、百来人的小聚落,逐水草而居,在一个地方待几个月,草吃完了就搬走。

他们不属于任何大部落联盟,没有千夫长,没有旗号,只有羊群和弯刀。

平时靠放牧和偶尔劫掠过往商队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偶尔被鲜卑人征粮征马也不敢吭声。

唐煜对这批人的处置方针非常简洁:骑兵扇形推进,汉人带回,粮草食物肉全部收缴,只留给这些小部族勉强维持生存的物资。

不留余粮,不留多余的马匹,不留任何可能被鲜卑人或匈奴人征集起来当军资的东西。用他的话说,这叫“把敌人的后勤仓库提前清空”。

须卜已执行这个命令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太清楚这种做法的逻辑了。草原上的大部落集结兵力之前,靠的就是沿途这些小部族提供补给。

你把沿途的粮和马提前收走,就等于在敌人还没集结之前就把他们的粮道掐断了。

而那些被收缴了物资的小部族,要么选择往西迁徙去投靠更大的部落,要么留在原地靠那点勉强糊口的粮食撑到下一个雨季。

不管哪种选择,他们都不会再成为鲜卑南下的补给站。

骑兵在前面扫荡,唐煜带着步兵和辎重车队在后面缓缓跟进。大量的四轮马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缴获的粮草、拆卸的帐篷、成捆的皮货、还有沿途解救回来的汉人奴隶。

车队越走越长,从最开始的几十辆马车慢慢膨胀到上百辆,远远看去像一条在戈壁上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虫。

那些被解救的汉人坐在马车上,有人裹着刚发的毯子发呆,有人端着木碗慢慢喝粥,有人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人哭——不是不想哭,是在鲜卑人的皮鞭下面待久了,已经忘了怎么哭了。

唐煜骑在马上,看着车队又多了十几辆新加入的马车,表情有些复杂。

他对旁边的亲卫下令:“传令七马城,大力打造四轮马车,按我之前给的二号公车图纸做。”

“数量暂时不限,只要不耽误农具、武器、盔甲的正常制作就行。另外加大守城重弩的制作量,数量也不限。”

卫昭骑马走在旁边,听完这道命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刚才一直在心里盘算华夏目前的粮草储备和兵力分布——伊吾那边要征一千兵和迁几千百姓,交河城按主公的规划还要安置三千兵两万民,七马城那边的产量再高也经不住这么耗。

主公要这么多马车和重弩,难道还要继续西征?他忍了忍,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主公——”

话还没出口,卫蔻先接过去了。她骑着她那匹温顺的母马走在她父亲旁边,偏头看了父亲那张皱成一团的愁脸,先开了口:“主公,你要得如此之急,匠作那边的产量怕是不足以支撑吧?”

她的语气是密书处标准的公事口吻,但卫昭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丝铺垫——这是在帮他把话头递过去。

唐煜看了一眼这父女俩如出一辙的皱眉表情,又扫了扫旁边几个同样停下笔等他回答的密书处少年,忽然笑出来了:“放心吧,今年到交河为止。”

“我还得回去再办联欢会呢——上次你们跳的那个舞,有几个动作我还没学会哦。”

几个女孩同时翻了个白眼。卫蔻的白眼翻得最专业——先低下头假装在看木板,然后抬起来时眼白已经翻完了,只剩下脸颊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

春草倒是大大方方地笑了出来,嘴角使劲抿着。

唐煜收起笑,语气恢复正经:“匠作处因为不停在流民中召集匠户,一直在扩大,产量不是问题。”

“而且我也不是说明天就要——二号公车是为了运民、运兵,这是急需。你们算一算,从伊吾到交河,这一段路要是用双脚走,老人孩子要走多久?”

“路上要死多少人?有了公车,一车坐二十人,五十辆车一趟就能拉一千人,两趟就能拉完一个安置点。这不是浪费产能,是省命。”

他偏头看向东面,目光越过茫茫戈壁,停在地平线之外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过了片刻才开口:“明年将向那边发展。”

目光坚毅声音笃定道“我要在那边再筑几个城——有一个还是十万人的大城。所以要提前准备物资。”

众人先是松了口气——还好,今年不打了,从现在到明年还有大半年时间。然后他们听到了后半句。

“十万人的大城”。

牛黄正骑马走在旁边喝水,听到这四个字差点把水囊捏爆,水从嘴角漏出来洒了一衣领。

张安的笔尖在木板上戳出一个深坑,须卜已的眉毛飞到发际线上了,刘能干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卫昭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唐煜看着他们那副整齐划一的惊愕表情,语气反而轻了,像是在说一件迟早要做的事:“必须从源头上解决草原势力周期性南侵的事。”

“我们现在的兵力还不够集结大军南顾中原,那就先把这后背经营好。”

然后挥手指着戈壁草原道“把这片戈壁从鲜卑人随意来去的走廊变成我们的前院,什么时候南顾,主动权在我们自己手里。”

其实他还有很多话没说出来——他知道这片土地在后世的地图上有多大,知道哪些水源地还没有被人发现,知道哪些峡谷里藏着可以养活数万人的绿洲,知道这片看似荒凉的戈壁下面埋着什么。

这些知识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大的本钱,但也是他不能跟任何人分享的孤独。

他不能说自己知道车师以西还有大片沃土,不能说自己知道天山融雪可以灌溉多少农田,不能说自己知道交河城在另一个历史时空里会是丝绸之路上的明珠。

他只能说“战略纵深”,说“经营后背”,用这些当时的人能听懂的概念来包装那些来自后世的认知。

但他在无人时可以对雪牙说。雪牙从来不需要解释,它只要听他说话就行。

中军队伍继续前缓慢前行,唐煜又恢复了不断思考述说让密书处记录的常态。

庄重从前方打马回来,将他从几日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的战马跑得浑身是汗,手里的地图册上夹满了标记纸条:“主公,距离交河城还有百里。从前方五十里开始散布有一些小堡和车师控制的据点了。”

他翻身下马,把地图铺在马鞍上,指着交河城周围几个新标注的红点,“这些据点和伊吾那边的小部族不同——是车师后部在这里经营十几年的军堡,有土墙,有水井,有哨楼。”

“硬打的话,会拖慢我们进兵交河主城的速度。”

唐煜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身后那支蜿蜒了好几里的混合队伍——骑兵的马蹄还沾着戈壁上的沙,步兵扛着盾走得满头大汗,马车上的汉人难民正在数分到的炒面数量。

从伊吾到这里,沿途已经连续行军近十天,士兵的马不是铁打的,步兵的脚底板也都磨出了血泡。

“找个地方休整两日。”

唐煜收起地图,语气里又浮现出那种对遥远距离的深深无奈。

“继续打探补充情报。”

“这千里行军也太折磨人了——等打完仗,我一定要修几条能跑马车的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