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溢出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五千骑兵排成一条长龙，从王府门口一直延伸到城门外。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昭走在队伍中间，他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好在苏璃能看见、又不会太显眼的地方。这是他刻意选的。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炫耀什么，也不想让她为难。他只是想跟着去，仅此而已。
身边几个士兵认出了他，小声议论起来。“那不是姑爷吗？他怎么也来了？”“穿的是戎装，带着刀，这是要跟咱们一起走？”“郡主知道吗？”
林昭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走。他的包袱不重，但里面的东西足够他用很久——灵泉水、伤药、干粮，还有几株年份最长的灵参。这些是他花了一整夜准备的，每一样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队伍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苏璃策马走在最前面，银色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她的背挺得笔直，从后面看过去，像一杆扎在马背上的红缨枪。林昭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笔直、冷硬、不可接近。可现在他能从那个背影里看出更多东西——她的疲惫、她的担心、她把所有软弱都压在心底的倔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停下来休息。士兵们跳下马，活动筋骨，喝水吃干粮。林昭也下了马，站在路边，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普通的井水，他空间里的灵泉水要留着更紧要的时候用。
正喝着，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他抬起头，看见苏璃站在他面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前面过来了，战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正低头啃着干草。
两人对视了一瞬。苏璃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的戎装，又移到腰间的短刀，最后落在他背上的包袱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林昭等着。苏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跟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冷，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林昭听得出那冷下面的东西——不是质问，是担心。
“跟着你。”他说。
苏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说过，让你留在王府。”
林昭看着她。“你也说过，随我。”
苏璃愣住了。她想起昨天在正厅里的对话，她确实说过这两个字。可她那时候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以为他会留在安全的地方。没想到他真的跟来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说话。旁边的士兵们偷偷看着这边，大气都不敢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苏璃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但林昭听出了里面的无奈。“随你。”她又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比昨天轻了很多。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脚步也没有平时那么稳。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紧了，别掉队。”然后她翻身上马，策马往队伍前面去了。
林昭看着她消失在队伍里，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他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两人没有再说话。苏璃走在最前面，林昭走在队伍中间，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但每次队伍转弯的时候，林昭都能看见她回头看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但他看见了。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到了第一个驿站。这里离王府已经有上百里了，再往前就是荒郊野外，没有驿站，只能露营。苏璃下令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士兵们忙着扎营、生火、做饭。林昭也找了个角落，把自己的小帐篷支起来。帐篷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他刚把帐篷支好，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公子。”
林昭回头，看见陈平站在身后。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脸上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陈大哥。”林昭打了个招呼。
陈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林公子，你真的要跟着去北境？”林昭点点头。陈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郡主刚才让我来问问你，需不需要一匹马。你那匹马腿脚不好，怕是撑不到北境。”
林昭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那匹马确实有些老了，走了这一天的路，腿都在打颤。他本来打算明天找机会换一匹，没想到苏璃先注意到了。
“替我谢谢郡主。”他说。
陈平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他。“林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林昭看着他。
陈平犹豫了一下，说：“郡主其实不想让你去。她怕你出事。可她拦不住你。”他顿了顿，“林公子，战场上不比校场。刀枪无眼，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一定要小心。”
林昭点点头。“我知道。谢谢陈大哥。”
陈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夜里，林昭躺在帐篷里，没有睡。他闭上眼，意念沉入空间，检查了一遍那些药材和灵泉水。都还在，都好好的。他又检查了一遍那几株灵参，年份最长的那株已经快千年了，通体金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把它小心地包好，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检查完了，他离开空间，睁开眼。帐篷外面，篝火已经熄灭了，只有几点火星还在黑暗中明灭。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还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林昭翻了个身，准备睡一会儿。就在这时，他听见帐篷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掀开帘子，探进头来。
月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那张脸。是苏璃。她穿着一身便装，没有穿铠甲，头发简单地扎着，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
两人对视了一瞬。苏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旁边的水囊和干粮，看见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戎装，看见了放在枕头下面的短刀。她的睫毛颤了颤。
林昭坐起来。“阿璃？”
苏璃没有进来，只是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她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最后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然后她放下帘子，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昭坐在帐篷里，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知道她为什么来。不是来检查他有没有跟上来，是来看看他好不好。她不会说那些软话，不会像普通妻子那样叮嘱丈夫注意安全、保重身体。她只会站在帐篷外面，看一眼，然后说一句“早点睡”。
这就够了。
林昭躺下来，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苏璃站在黑风谷的城墙上，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对他伸出手，说：“跟紧了，别掉队。”他笑了，大步走过去。
· 第10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