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将军府的路上，苏璃一直没说话。她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都露出来了。她没有哭，从御书房出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沉默，沉默得像一口枯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林昭跟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时间，需要把这件事想清楚，想明白，想通透。他帮不了她，只能陪着她。
回到将军府，苏璃下马，把缰绳扔给周安，径直走进书房。她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瘦的手。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木匣子。证据都呈上去了，换回来四个字——朕知道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嘲笑自己。她想起那些年，她在北境拼死拼活，打了十年的仗，死了无数兄弟，流了无数血。她以为皇上是明君，会信她，会护她，会给她一个公道。可原来在皇上心里，她这个镇北大将军，比不上他儿子的几滴眼泪，几句辩解，几个磕头。朕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昭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苏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把他赶去睡柴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笑，是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努力了就有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二皇子？”
林昭想了想。“罚俸。禁足。训斥。不会太重。”
苏璃低下头。“就这些？”
林昭点点头。“就这些。”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我算什么？”
林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你是镇北大将军。你是北境的守护神。你是十五万将士的主心骨。”他顿了顿，“你是我妻子。”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哭，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烫烫的。林昭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风停了，桂花树一动不动。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她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过了很久，苏璃的眼泪停了。她没有抬起头，只是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林昭，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把证据呈上去？”
林昭摇摇头。“应该呈。”
苏璃问：“为什么？呈上去也没用。”
林昭说：“因为那是你的态度。你告诉皇上，你知道是谁干的，你手里有证据，你没有私下报复，而是交给他处理。这是忠。皇上记在心里。”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可他没处理。”
林昭说：“他会处理的。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个时候。等二皇子再犯错的时候，这些证据就会翻出来，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你怎么知道？”
林昭想了想。“猜的。”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你猜的？你就靠猜的安慰我？”
林昭也笑了。“不是安慰。是真的。皇上不是昏君，他分得清谁忠谁奸。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苏璃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你总是这么乐观。”
林昭摇摇头。“不是乐观。是相信。”
苏璃问：“相信什么？”
林昭说：“相信好人会有好报。”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不凉了，也不抖了。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傻子。”她轻声说。
林昭笑了。“可能吧。”
苏璃又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心跳也慢了。她没有睡着，只是靠在那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林昭。”她的声音很轻。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以后，我们靠自己。”
林昭点点头。“好。”
苏璃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靠别人。靠自己。”
林昭又点点头。“好。”
苏璃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但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你答得这么快，想好了吗？”
林昭想了想。“想好了。靠自己。你打仗，我种田。你杀人，我烧粮。你上朝，我在家做饭。”
苏璃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做的饭，越来越难吃了。”
林昭愣了一下。“难吃？上次你还说好吃。”
苏璃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林昭看着她，忍不住笑了。“那明天你想吃什么？”
苏璃想了想。“兔子。”
林昭点点头。“好。明天做兔子。”
苏璃又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窗外，风又吹起来了，桂花树的枝丫摇摇晃晃的，像是在招手。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一道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金灿灿的。
第148章 完